商陆在莫蔓耳边轻声说了很久,罗玳夫与三位仆人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莫蔓的脸色慢慢从抗拒不解变成犹豫思索。最后,终于露出了坦荡坚定的表情。
她伸出右手,递到罗玳夫面前。
死里逃生的骑士长惊喜交加地抬起头,虔诚地捧着她的手背,用嘴唇贴了一下。就在这个瞬间,一道淡淡的金光凭空出现在这块角落,莫蔓感到身上多了某种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像是戴上了一根透明的手链。
亲眼目睹了传说中的守护骑士受封场面,露梭和菠勒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商陆把罗玳夫从地上拉起来,欣慰地拍着他的后背。莫蔓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静静感受这种有实体感的契约,并发散思考了很多其它东西。
威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大小姐,晚宴还在继续,二位还要接着参加吗?”
坏了,差点把正事忘了,安德烈还没把种植园的地契给她呢!莫蔓把罗玳夫交给威廉和菠勒,请他们今晚轮班值守。然后赶紧与商陆、露梭一起回到晚宴厅。
晚宴还在继续,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紧张,商陆威胁那个秃顶贵族时的气场太吓人了,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桩投毒案件,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人中招。
莫蔓一进门就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自己脸上,怪不自在的。不过,当人们确认了王子殿下与林鹿小姐的表情都很轻松平和后,现场的气氛立刻恢复了正常。
安德烈又有心情畅饮了,他拍了拍手,开启了幕间表演。
四个男仆抬上来一盘堆得像小塔一样的猪皮冻,皮冻在大吊灯下闪烁着水晶般的光彩。紧接着,又有四个男仆抬上来一块巨大无比的馅饼。一个疑似厨师的男人带着炫耀的笑容,用长刀剖开馅饼——几只白色的鸟扑腾着飞了出来,羽毛散落了一地。
那些鸟也不知道被闷了多久,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引发了宾客们一阵阵尖叫与大笑。
对于这种折磨生灵、浪费食物的行为,莫蔓打心眼里感到鄙夷。
“禽类的体温比人类高,随身携带的疾病对它们而言不足为惧,但对人类而言却是致命的。”她扭过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商陆说,“这饼不能吃。”
“真的吗!?”
安德烈显然是个非常惜命的人,闻言甚至没有询问莫蔓是从哪里得到的医学知识,而是一叠声叫男仆们把馅饼撤下去,把厨师也赶走。
厨师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莫蔓看着他手里那把比小臂还长的餐刀,不明白安德烈为什么不觉得害怕。
这导致了在接下来的翡翠种植园赠予仪式中,她全程带着一种混合着审视和批评的严肃表情,丝毫没有贵族继承人们在这种时刻常见的紧张兴奋。
安德烈被她看得差点怀疑自我,忍不住频频偷瞄商陆,想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王子在暗示对他的不满。老公爵就这样战战兢兢地从管家手中接过一个精致小木盒,从中取出一枚通体碧绿的印章,展示给众人看。然后又把它放回盒内,把整个木盒递给莫蔓。
莫蔓双手接过,刚想坐下,突然发现商陆在安德烈背后对她做口型。分辨了一会儿后,莫蔓猜测这是叫她道谢的意思,于是很有礼貌地说:
“多谢领主大人割爱。”
四下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商陆也紧紧闭了一下眼睛。
怎么,说的不对?莫蔓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原主记忆中并没有类似的场景可供参考。但反正种植园的大印已经在她手里了,这些虚礼也不值得挂心。
安德烈倒是还撑得住,也许他觉得莫蔓这样的态度依旧是代表王子的敲打。
重头戏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端着酒杯开始社交。
安德烈走到皮冻塔边,接受林鹿区贵族们的吹捧讨好。莫蔓把装着翡翠种植园印章的小盒子藏在身上,也起身离开了座位。
商陆与莫蔓并肩而行。侍女露梭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们来到皇家骑士所在的那一桌。他们品行很好,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喝得酩酊大醉,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在担心突然因身体不适而离席的队长罗玳夫。
“罗玳夫队长一直都容易患小毛病,之前有一次在我弟弟家,我们都吃了烤甜肉,只有他浑身起疹子不舒服。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吃这道菜了。”
一靠近他们,就听见一位有点面熟的骑士忧心忡忡地说。莫蔓记得他的名字,帕斯利,那个好奇询问为什么不能用烧红的烙铁把体内寒气逼出的人。
商陆忍不住追问道:“上次他窒息了吗?”
帕斯利摇摇头:“没有,他睡了一觉就好了。”
“烤甜肉是什么?”莫蔓问。
见她开口,侍卫们纷纷抚胸行礼。他们已经从上菜的仆人们那里得知,正是林鹿小姐救下了罗玳夫队长的性命。
“一道用糖腌制鹿肉后再烤制的菜,小姐。是王都郊区一些地区的特色菜肴。”
“他吃别方式烹饪的鹿肉也会这样吗?”
“他吃其他方式做的鹿肉都没问题,小姐。”
莫蔓咬着下嘴唇,陷入沉思。商陆和侍卫们还在交流,可她恍若未闻。一些过往经手的案例、一些只存在于前人笔记中的故事,慢慢浮现在她的脑海。
“你弟弟家用什么糖腌制的鹿肉?”
突然,她冷不丁开口,问帕斯利。
众人被这句话弄得一愣。还是商陆先反应过来:“我记得你家的爵位传给了你哥哥,皇家侍从的职位传给了你,你弟弟得到的是一些产业?”
虽然不知她问这句话的用意,但他以身作则,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帕斯利之弟的情报都说了出来。
帕斯利点点头:“没错,他接手了家里的船运业务,结婚对象是矿山管事的女儿。”
说到这儿,他好像想起了点什么:“对了,他们家靠矿吃矿,甜味调料不怎么爱用蜂蜜、红菜根糖之类的,嫌那些有土腥味。”说到这里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林鹿区就盛产蜂蜜酒和红菜根,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评价,即使是转述也有点失礼。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不用这些,那还能用什么呢?连王宫里的御厨都使用这两种食物做菜和制蜜饯啊。
一直在旁边倾听的露梭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莫蔓见状,立刻问她有什么想法。
“哦,小姐,别开玩笑了……”露梭先是被吓了一跳,但看莫蔓的表情认真,并不是在戏耍她,于是鼓起勇气,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是想说,难道用的是从南方运来的蔗糖吗?”
好几个骑士看了她一眼,一介平民竟然知道蔗糖这种地方物产?而且顺着这话想下去,好像还真不算离谱。都说了是搞船运的人家,那自然能有机会弄到远方的货物。
可惜语出惊人的露梭也没能猜对,帕斯利依旧摇了摇头:
“从我祖父那辈起,我家的船就不运食物了。他家吃的是……”
帕斯利面向莫蔓,说出一个意料不到的答案:
“铅糖。”
“铅糖?”有些侍从没听过这个东西,露出好奇的表情。
“把葡萄汁放进铅锅里熬煮,能煮出像冰块一样的东西,吃起来是甜的,这就是铅糖。”
帕斯利给他们解释。
“不是说不能用铅做餐具吗,据说会生出畸形的婴儿,还会骨头疼、肚子疼。”
“咦,你家也是这么说的吗?我还以为是我父母从哪里听来的偏方呢。”
“那这种铅糖能吃吗?”
他们看向王子殿下。在他们心中,殿下是最有知识的人。
殿下果然一如既往地给了他们明确的答案:
“铅糖不能吃。”
商陆对帕斯利郑重地说:“转告你弟弟一句,铅不能接触食物。我知道在矿产业和运输业内部,至今有人以为这是学院派为了打击他们的势力而散播的谣言,一直偷偷抵制这样的知识。但我不希望悲剧发生在你的亲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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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帕斯利连忙点头。
与此同时,沉思良久的莫蔓开口,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今晚。
“所以,罗玳夫非常有可能是接触到了铅,才出现了刚才的中毒症状。”
商陆不禁好奇:“可他上次吃了铅糖后,反应没有这次大。”
莫蔓轻轻摇头,解释道:“这种事不好说。有可能是他这次摄入的份量更大,或者含量更高。也有可能是他这次喝了不少酒,有时候酒会加重放大一些症状。”
她想了想,索性一次性说透,以免这些人以后遇到类似事件时不知所措:“还有一类人体质特殊,在第一次接触到某种东西时反应并不大,也许只是咳嗽、打喷嚏、流眼泪、出疹子。但当他们第二次及以后再接触到同样的东西,就会出现非常剧烈的反应,很可能会危及生命。”
众人都非常惊讶,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事。
见他们如此,莫蔓继续补充道:“不仅是吃的东西,还有可能是鸟的羽毛、草药的气味、甚至特定场所的灰尘,都有可能导致这样的情形。”
“鸟的羽毛?”有人灵机一动,动作幅度很小地指着刚才那盆巨大馅饼。
“那些鸟一定很早就运到了厨房,也许罗玳夫用的那个盘子正好被鸟碰到过。”
立刻有人指出了他的错误。
“但罗玳夫之前从来没有因为碰到鸟就不舒服啊,之前王宫花园的小喷泉被斑鸠占据,他不是还和我们一起去驱赶了吗?”
莫蔓没有跟着批评他。
她正回顾着刚才的对话,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一个都被大家忽视了的东西,或者一件亲眼看见后被认为不重要的事情……
商陆默默走到她身边更近的地方,几乎与她贴着肩膀。
“不必太苦恼,你已经救下了罗玳夫。就算这次找不到原因,也足够让他知道以后要格外当心什么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他选择成为你的守护骑士,但这并不意味着你需要完全承担关于他的责任。”
莫蔓扯扯嘴角,算是感谢他的安慰。
骑士们纷纷交换眼神。他们大多数人都很年轻,“成为某位女士的守护骑士”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是从小就熟悉的故事,是令人憧憬又迷茫的选择。
他们很羡慕罗玳夫找到了愿意一生守护的人,而且这人还正好是主君商陆殿下的未婚妻。还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吗?
此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亚华马礼琳,扶我回去,我要休息了!”
是洛碧夫人。
不知是因为安德烈公爵的公然“背叛”,还是因为发现莫蔓和王子的关系真的很好,总之她现在脸色非常不妙。即使扑了许多香粉,也能看出隐隐的青色。
莫蔓转过身子,注视着洛碧夫人被那位亲戚家少女扶着胳膊,下巴朝天地离开了座位。
原来那个姑娘叫亚华马礼琳,莫蔓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与身材丰盈饱满的洛碧夫人不同,亚华马礼琳四肢修长,肩膀宽而平,无论是坐着还是行走,都显得肢体舒展且协调,一看就是个习武的好苗子。莫蔓两世的身体都偏瘦削,只适合走轻盈敏捷的暗杀路线,与正统的拳、掌、刀、剑、弓都无缘。如今突然看见一个长手长脚的年轻人,不由升起了一点点惜才之心。
突然,一个年轻到有点稚嫩的声音响起:
“请别为那种人的话不高兴,小姐。我们都觉得您非常高尚、美丽。”
最年轻的骑士鼓起勇气,冲动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还记得晚宴刚开始时,林鹿小姐被那位夫人当众讽刺过,当时他们都很为她抱不平。
“别乱猜小姐的想法,莱维斯。”
帕斯利比他们年纪都大一些,看人也更准一些。他确信,林鹿小姐根本不会把洛碧夫人那种水平的挑衅放在眼中。
“帕斯利,请去拦住她们。”
此时莫蔓猛地转过头,明确指着洛碧夫人与亚华马礼琳的方向开口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