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王国第一水疗馆[西幻] > 6. 第六章
    罗玳夫从刚才就觉得皮肤有点痒。

    先是鼻子和嘴,然后一路往下,顺着躯干到达双腿和双脚。原以为是被虫子蛰了,或者吸入了花粉,毕竟这是种植园,有些稀奇古怪的动植物很正常,他便没在意。可就在几杯甜葡萄酒下肚后,搔痒越来越严重,发痒的部位似乎还在慢慢升温,甚至肚子里面的内脏都有开始痒,让人忍不住想象它们长出疹子的恐怖场景。

    换做是一般的软弱少爷,这会儿早就惊慌失措,大喊大叫了。但罗玳夫作为皇家骑士队长,自觉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商陆殿下的威严,所以他只是低下头保持沉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林鹿小姐是怎么发现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瞄了一眼王子。

    商陆以为他是在顾忌骑士的法则,不肯在没有得到主君允许的情况下回答他人的问题,于是急忙授权:

    “回答她吧,相信她就像相信我一样。”

    “是,殿下。报告林鹿小姐,我从喝酒之前就有点痒,喝酒后加重了一点。”

    听了这句话,莫蔓更是如连珠炮那般快速发问:

    “冷吗?热吗?头疼或肚子疼吗?身上还有力气吗?意识清醒吗,这是几根手指?”

    “不冷,痒的地方有点热,头和肚子不疼,肚子里有点痒,身上有力气,这是一根手指。”

    罗玳夫也下意识加快了回答的语速。

    “难道是疫病!?”

    不知哪位宾客尖叫了一句,声音又尖又细。所有人都被吓得一激灵,几个格外胆小的人当场就翻着白眼晕倒了。安德烈公爵瘫在座位里满头大汗,洛碧夫人则一把抓住身边少女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了她的皮肤。

    疫病……一人得病,一城覆灭,难道自己会害死这里的所有人吗?看着面前一张张惊惧的面孔,罗玳夫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有点喘不上气。

    “不是疫病,再胡说就割了你的舌头。”莫蔓回过头,冷冰冰地说。

    她不太清楚以她权限能不能下令割掉一个贵族的舌头。但此刻必须立刻阻止谣言,否则这么多人乱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疫病通常不会发得这么急,而且患者在发作前大多疲倦乏力,身上忽冷忽热。这位骑士片刻前还毫无异样,此刻也神志清醒,只是搔痒而已,多半是吃到了不适合体质的食物。”

    她朗声解释完,又立刻对侍女露梭耳语吩咐,叫她把罗玳夫带出宴会厅。无论是什么让他发作,那东西都一定在此处,离开让患者发作的环境应该能延缓病情。

    “我要抗议您对我的暴力威胁!”那位被威胁了的秃顶老贵族愤怒尖叫。

    其他人听闻不是疫病,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纷纷看起了好戏。

    莫蔓和商陆近距离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子立刻心领神会,板着面孔往前迈了一步,开始讲述“谣言蛊惑罪”的严重程度,并暗示污蔑一位皇家骑士就等于对整个皇室不敬。

    趁着商陆吸引火力,莫蔓悄不作声地溜出了宴会厅。

    罗玳夫坐在走廊长椅上,外套已经脱了下来,衬衫也解开了好几颗扣子,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刚才要差。

    露梭背对着他,隔绝了围观者们的视线。没资格进入宴会厅的底层仆从们在门廊后挤作一团、探头探脑,像一群好奇的家鹅。

    莫蔓迅速地为他搭脉诊断,再次坚信自己之前的判断。于是低声问道:“今日你接触过的东西里,有没有哪些是以前吃的时候出现过不舒服症状的?”

    罗玳夫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面饼、豌豆、薄荷、孔雀肉、葡萄酒、黑胡椒、肉桂、豆蔻……”莫蔓不死心,连香料都报出来了。

    可罗玳夫还是摇头。

    难道自己猜错了?他不是接触了不适宜的食物?

    莫蔓陷入纠结。但症状和脉象都和以前的案例非常像,而且根据经验,这种急症不能拖延,越早处理越好。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罗玳夫:

    “我打算对你用药,但有可能会救你一命,也有可能会损害健康,看你自己的想法。”

    骑士队长沉默不语,数息后点了点头。

    明确了患者本人的意愿后,莫蔓走到露梭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头,做出亲切的样子,然后扫视了一圈,语气尽量轻柔地问道:

    “谁对种植园作物最熟悉?过来帮忙,有奖励。”

    这群人刚才没听到她那句关于割人舌头的威胁,比较容易被安抚。

    “我、我知道园子里都种了什么。”

    一个年轻的红发女仆站了出来,她有点紧张地抠着衣摆。

    “有麻黄和甘草吗?”

    不确定两种草药在这个世界是否还叫同样的名字,莫蔓又描述了一下它们的外貌和性状。

    “有,都有的,小姐!”红发女仆激动地说。

    “去采摘一些过来!再来个人去厨房弄点新鲜薄荷,要快!”

    “我去做!”

    人群中,一个大个子跳起来就往厨房跑,莫蔓认出这是刚才伺候她洗手的男仆三人组中的一人。

    “小姐,这位大人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突然,耳边传来露梭焦急的声音。

    莫蔓回头一看,短短说几句话的功夫,罗玳夫已经快不行了,他面色通红,双手扼着自己的脖子,发出怪异的吸气声。

    不知为何,离开宴会厅后,他的症状并未缓解,现在是喉头水肿,即将窒息。

    莫蔓神色一凛。此症发作速度太快,来不及等麻黄甘草了。

    患者皮肤瘙痒的症状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缓解他的呼吸之难。她让罗玳夫躺在长椅上,叫露梭把他的外套叠起来,放到他脚下垫着,以促进血液回流。

    她自己则迅速解开了罗玳夫衬衫上剩下的纽扣,双手抓着衣襟往两边一拉,让患者的上半身完整暴露在视野中。

    不远处看热闹的仆从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莫蔓头也不抬地挥挥手,露梭一路小跑过去,把他们都轰走了。

    环境安全,莫蔓唤出银针。

    借着还算明亮的壁灯,她在罗玳夫的中轴线上连下二针。天突、膻中,均有宽胸理气、宣肺利咽之效。加上她手法精准,患者身体基础也好,这次施针见效非常快。

    在濒死的痛苦中,罗玳夫感到被堵死的喉头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立刻拼命吸入空气,生怕下一刻就失去它们。

    “速度放慢,别喘,跟着我的口令深呼吸。”

    “吸气——好,停一下,再呼气——对,慢慢来。”

    莫蔓收了针,蹲在他身旁,用冷静且可靠的语气带着他调整呼吸。

    这种平稳悠长的呼吸方式让他刚才急速飙升的心率慢慢降了下来,罗玳夫死里逃生。

    莫蔓唤出银针时,商陆正好处理完宴会厅里的事,赶到他们身边。

    他在一旁目睹了急救的全过程,见罗玳夫脱离生命危险,不由长舒一口气,看莫蔓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情。上次他被救助时已经失去了意识,没有相关的记忆。因此,莫蔓用针猛扎罗玳夫的场景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当时她也是这样治疗他的吗?

    商陆下意识抬起手,按了按锁骨和肋骨之间的那块皮肤。她当时也这样扒开自己的上衣了吗?应该没有,他醒来后除了发现口袋变空之外,没察觉到衣服被人动过。

    那就是扎了他的脑袋?他摸了摸太阳穴,当然什么也摸不到,但脑海里却浮现出自己变成刺猬的样子。

    此时,去厨房取薄荷的男仆回来了。

    他很机灵,不仅按照吩咐拿来了一把新鲜洗净的薄荷,还用箩筐装着摘好的薄荷叶、榨好的薄荷汁、酿好的薄荷酒……甚至还有一套石杵石臼。其余像杯盘碗碟之类的东西更是不必多言。

    莫蔓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眼神,叫他把薄荷舂成泥,敷在罗玳夫身上起红疹的部位。

    机灵的男仆名叫威廉。

    他一路狂奔到厨房,求爷爷告奶奶地弄来了这么一堆东西,又小心翼翼地奔回门厅。

    本以为会收到其他仆从羡慕敬佩的目光,结果不知为什么,除了三位大人与侍女露梭外,其他眼熟的人一个都不在,叫人心里打鼓。等他走到那位突发疾病的大人面前时,更是吓得小腿肚子直抽抽。

    天哪……

    这位骑士大人竟然裸露着上半身,躺在椅子上!

    大小姐不仅丝毫没有回避,反而还蹲在他的身边跟他说话!

    大小姐的未婚夫王子殿下不仅没有不高兴,而且还在用露梭的扇子给他们俩扇风!该干这种活计的露梭正站得远远的在放哨。

    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知道贵族大人们结婚后经常是夫妻各玩各的,安德烈老爷不就和凡笛那子爵夫人相交甚密吗?可绝大多数人在婚前还是会装模作样一番的啊!难道他们就不怕流言蜚语?

    说到流言,现在的流言太不靠谱了。明明三天前还听说王子殿下要退婚,老爷连候补的人选都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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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现在看呢?

    哎,这位生病的大人真是幸运,这么早被女主人选中了,以后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威廉啊威廉,你也长得不错,怎么就没有人家的好运气?

    虽然在心中疯狂腹诽,但他面上一点没露出来。威廉低着头,勤勤恳恳地为罗玳夫敷药、涂薄荷汁,时不时还帮他擦擦汗,就跟照顾自己亲兄弟似的。

    去园子里找麻黄和甘草的女仆名叫菠勒,她的速度要慢一点。

    这不是她的能力有问题,而是天色已晚,很多区域都落了锁,园子又很大,即使她平时和园丁花匠们的关系都不错,也花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一小篮草药。

    等她抱着篮子一路小跑着回来时,威廉已经把罗玳夫身上起红疹的皮肤都敷上了薄荷泥。虽然罗玳夫身材不错,但由于薄荷泥在空气中变成了淤泥一样的棕褐色,所以这画面看起来并暧昧,反而挺恶心。至少菠勒是这么认为的。

    菠勒目不斜视,把篮子递了过去。

    莫蔓不敢托大,聚精会神地查验起这两种植物。她正反查看,仔细嗅闻,最后还每样掐了一点茎段尝尝味道。她尝到了甘草那股带着泥土气息的甜味,也尝到了麻黄特有的辛苦味,这下有了九分的把握。

    此刻来不及煎药,更来不及炮制,她叫商陆把捣过薄荷的杵臼洗干净,并吩咐菠勒、威廉和露梭处理药材,只取麻黄的茎部、甘草的根部和茎部,分别捣出汁来,装在小碗中。

    莫蔓用两碗麻黄加一碗甘草的份量,调出甘草麻黄汤的简陋版本——甘草麻黄汁,让罗玳夫先喝一口试试。

    罗玳夫丝毫没有犹豫,就着威廉举起的碗喝了一大口。

    几人默不作声地等待了片刻。莫蔓双眼紧盯着他,两指待在他的手腕上,感受他的脉象变化。罗玳夫自己倒觉得还好,既没有眩晕,也没有肚子疼,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喉咙又宽松了一点。这下莫蔓彻底放心了,她让罗玳夫喝完了剩下的药汁,叫威廉帮他把衬衫纽扣重新扣好,以免着凉。

    罗玳夫谢绝了他人的帮助,他坐起来,自己扣好衣服,然后用双手盖住脸,狠狠地搓了几下。当他放下手时,莫蔓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红。

    不应该啊,难道是麻黄放多了吗?下次换麻杏甘石汤吧。

    正当她琢磨去哪里弄点石膏来时,突然“扑通”一声,罗玳夫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了。

    莫蔓愣住了,她看向商陆。商陆却对她微笑,一副欣慰的表情,让她更加困惑。

    难道这里的风俗是病人对医生行大礼致谢吗?可是这个动作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原主的记忆里是不是有关于这方面的知识来着……

    另一边,罗玳夫用嘶哑的声音宣誓道:

    “林鹿小姐,您拯救了我,从死神手中夺回了我的呼吸。从今日起,在商陆.法罗斯殿下的荣光之下,我,罗玳夫.路易.德雷克,生命将属于您,荣耀将归于您。请允许我成为您的守护骑士,为您的意志奔走效劳,万死不辞。”

    他的手按在心口,头低低垂落。

    啊,是了,守护骑士。

    听到这个词,她总算想起来了。守护骑士和普通骑士的概念不同,这不是被分配的职位,更像是一种自我限定的责任,当然也有人将此视为荣誉。但总体而言责任多,权利少。所以,一般只有在发生重大事件时,才会听到有人做出这样的宣誓。

    按照规则,每位守护骑士只能选择一名守护对象,在对方同意之后,守护者不仅要保护其安全,还要为其排忧解难、保守秘密、奔走效劳。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被守护者的名誉受损时,守护者绝不能置之不理,必要时应当豁出性命与污蔑者决斗,否则会被世人视作耻辱。

    莫蔓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这么干,也不理解商陆为什么愿意让自己的骑士队长变成一仆二主的状态。

    按照普通骑士的规则,罗玳夫的主君是商陆,所以他终生都不应该背叛商陆,凡事会以商陆的利益为第一位,这就是那句“在殿下的荣光下”的含义。但在此之外,按照守护骑士的规则,他又应该把莫蔓的命令视为最高指令。如果莫蔓与商陆发生了冲突,他需要尽量在二人中斡旋协调,而绝不能出手伤害某一方。

    这不是纯粹给自己找麻烦吗?

    她表情中的抗拒之意很明显。

    威廉震惊地张大了嘴巴,露梭和菠勒则捂住了眼睛,不忍去看罗玳夫痛苦失落的表情。

    就在莫蔓正要开口拒绝时,商陆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