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辞笼:表小姐又跑了 > 6. 前尘往事
    元清越的童年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度过的,爷爷奶奶都是知青,奶奶致力于创办村里小学,帮助村里的孩子走出大山,而爷爷出身于中医世家,留村设医馆,经常无偿帮助村民诊治。

    二人相识相知,而后相恋相守,他们彼此欣赏,互相尊重,相濡以沫携手半生。爷爷奶奶的爱情,是元清越最初的爱情启蒙范本。

    她从小跟着爷爷在医馆打转,对中药材如数家珍。日夜轮转,十几载春秋,高考后她考取了中医学专业,一路读到硕士。

    毕业后,进了医院当牛马,正被工作冲击得身心俱疲时,故乡传来爷爷身体抱恙的消息。她赶回家乡,向医院申请停薪留职一段时间,照顾爷爷,代替爷爷进村上门替人诊治。

    半个月来雨水总是连绵不断,这天正下着小雨,一个小女孩到医馆来,她的爷爷腿疼,想请医生前去帮忙针灸医治。

    通往小女孩家的路上,途中有一截盘山公路。她们边走边闲聊着,雨越来越大,行至盘山公路的上坡。

    突然,元清越看到几颗碎石滚落,伴随着泥流奔涌的声音传入耳中。她马上意识到,大概率是山体滑坡。

    下意识的瞬间,她一把将小女孩推开,小女孩摔下坡去,不过几十秒,山坡上的泥土混着碎石铺天盖地滚下来,滚滚泥海彻底淹没了她,最后她听见的声音是小女孩大声哭喊救援的声音。

    再次醒来后,元清越发现自己如今处于一个平行世界中,她到来后继承了原本这个世界自己的记忆。

    在这个世界里她已十六,父母依旧是从前的父母,由于古人平均寿命短,她的祖父母与外祖父母已故去。父亲是独子,去年被征召入伍,前两月官府张贴阵亡公告,父亲的名字赫然在列,她与母亲悲痛万分之际,屋漏偏逢连夜雨。

    大风潮逼近,水患突袭,她与母亲住在离扬州城不远的郊镇,地势低平。大水在某夜造访她们的房屋,无奈下母亲带着她逃往扬州城。

    大水褪去后,扬州城不复曾经的繁华风光,街巷四处是淤泥、浮木、飘散腐烂的杂物,整座城浸在湿冷潮气中。

    年久失修的房屋在河水泡酥后坍塌,憔悴妇人紧抱住啼哭孩童,白发老人麻木擦拭屋中泥泞。城外灾民涌入,一身污泥,神情麻木苦楚,不时有人昏厥,响起几声喑哑绝望的哀嚎。夜里无家可归的人们挤在临时搭建的简陋草棚中,人们相互依偎,相顾无言。

    而一街之隔的官绅权贵宅子,宅院地基高,屋舍基本没受影响,权贵不时宴饮。士族官绅锦衣玉带,熏香满身,盘中珍馐堆积如山,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席间众人笑谈风月、笙歌鼎沸,宴饮直至东方发白。而一街之外,灾民哭嚎声消散于虚无中。

    元清越与母亲便是灾民其中一员。幸而沿街有一些良善乡绅搭起临时粥棚,施米施粥。

    母亲白日加入粥棚帮工,换取两人的吃食,元清越找些替官府誊写统计受灾情况的散活挣点小钱,夜晚她们宿在官府临时搭建的草棚歇息。

    大水过后如影随形的往往是疫病。一开始只是几个孩子发热,慢慢身弱的老人与妇女也突发腹痛,高热不退,坚持不住的没两日便气绝。

    夜里林秋云回来后也身体愈发乏力,半夜里高热起来。元清越多次打湿手帕给她降温,但无济于事。

    也许是明白自己的身体日渐衰败下去,林秋云总提起从前的人和事,磕磕绊绊说起疼爱她的父亲,说起他们一家曾经的的快乐日子,说起祖父母与外祖的往事。

    最后她说起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与妹妹的隔阂,她这些年的耿耿于怀与伤心是真的,但想见妹妹一面的心也是真的。

    看着母亲憔悴的病容,元清越焦心不已。现下城内许多药铺因药材受潮未曾开门,四下打听,知府所督办的济善堂也许会有药材。母亲的病不等人,故而她马不停蹄前往那济善堂。

    济善堂里一婆子正坐那与人唠嗑,抬头看见元清越,眼睛倏尔亮了起来,元清越见她反应,虽有疑虑,但想想是知府所督办的地方,便放下心来。

    婆子听闻元清越的来意,领着她进入府内,走过一扇拱门时,她脑后一痛,便不知事了。

    醒来后她正处一间门窗紧锁似铁筒般的屋子,屋里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女孩,仔细问过后,竟也是被人打晕运来此处的。

    她心下一沉,在知府亲自督办的济善堂里拐子竟能光天化日掳走大活人,或许他们本就是沆瀣一气的,这样的勾当不知发生过几许。

    她缓缓靠墙滑落至地面,脑袋靠在墙上,思绪十分混乱。一面忧心自己的前途未卜,一面挂记着母亲的身体状况,更担忧她发现自己不在到处找加重病情,思及此,更是焦心不已。

    在黑暗中烈火烧心般等待了一天,粒米未进,半点气力也打不起。突然门被重重一把打开,几个粗壮婆子架起她们,一路连拖带拽,到一处庭院里就将她们丢下。

    庭院里已有三四个十几岁的女孩战战兢兢站在那里,元清越与那女孩过去后,老鸨扫视几人,操着她那口尖利刻薄的嗓音说道:

    “无论你们家住哪里,父母是谁,都给我通通忘掉。从今日起,就是我醉仙楼的姑娘。日后你们若听我的,保准你们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好不快活。若是不听话,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们。”

    说罢她在身侧婆子耳旁耳语几句,不多时,一众貌美女子以及小厮乌泱泱前来庭院。

    见人差不多来齐了,老鸨冷笑道:“这会人来齐了,去把那不知好歹的拖出来吧。”

    小厮婆子闻言而动,拖出了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子,女子重重摔在地上,神智不甚清醒,没过几秒昏迷了过去。

    女子身上遍布伤痕,身上衣物血迹斑斑,粗略看过去简直没两块好肉。老鸨指着她狠狠道:“这位是我们楼里有名的美人啊,多少贵人被她迷得走不动道,看看她如今的模样,倒是我看了都不忍。”

    她拔高声调,“知道她是为什么成今日这副模样吗?”

    她用那阴冷湿腻的眼神扫过众人,警告道:

    “她胆大包天敢逃跑,被我的人给抓了。老娘我在这扬州城是有点底蕴的,你们当中许多人想必是知道的,就算你们逃出去报官,老娘我也是不怕的。仔细着你们的皮,小心哪一天跟她一样。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自有猪狗不如的日子等着你们。”

    这老鸨说完后示意两小厮挥舞棍棒向女子,以儆效尤。女子本在昏迷当中,几棍子下去也只是闷哼几声,看上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而有些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庭中不少女子掩面流泪,既被吓到,又颇有些物伤其类的意味,流的泪更真心实意了。

    人群散去后,婆子将那奄奄一息的女子粗鲁拖走,地上留下了未干涸的鲜红血迹。

    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粒米未进而虚脱的身体摇摇欲坠,元清越看那堆血迹越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眩晕发冷,她甚至觉得那滩血居然泛着黑色的色泽,世界仿佛一下成了灰色。

    血腥气被太阳炙烤得愈发浓烈,一阵阵发散出来。她忍住几欲呕吐的冲动,恍恍惚惚离去,再不敢回头。

    她们这一批被拐来的是老鸨准备专供官员取乐的瘦马。培养她们是为了卖个高价,笼络官员。

    每日吃得极少,六点便要起居矫正体态,上午学习躬身奉茶、陪宴侍酒、梳妆熏香,下午学习音律,每人须得学会乐器弹奏、女工等技艺,还需学习房中术。

    教习的婆子疾言厉色,动辄打骂她们,众人皆是苦不堪言,只得咬碎牙往肚里吞。但即使每日时间被挤压得不剩多少,她们还需摇身一变变为前楼里得势的姐儿的丫鬟,任人驱使。

    元清越被花娘子挑中。刚见面,花娘子便警告她道:“不要管不该管的事,这楼里不该看的别看,不准嚼舌根子,我不会帮你收拾你闯下的烂摊子。”

    元清越在这楼里行动,总爱挑偏僻道路行动,只因这楼里人员鱼龙混杂,多寻欢作乐者,登徒浪子众。

    这日,她走一偏僻小径去给花娘子打扫卫生,路过一不起眼房舍时,听见里头传来瓷片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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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半开着,一眼扫过去,竟是当日伤痕累累的女子,名唤芜娘子,她的惨案被老虔婆日日在楼里宣传,全楼无人不晓。她的手正抓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人倒在地上。

    元清越迅速打量周围,确定无人路过,小心翼翼关上房门。她将女子扶回榻上,伸手给她把脉。

    她的伤势看着虽唬人,但脏腑、经脉等并没有什么大碍,大都是皮肉伤,看来下手的人使了巧劲,并未下十足十的狠手。

    但她的伤口无人处理,已恶化流脓,她内里虚空,恐难扛得住伤口发炎带来的高热不退。

    打扫房间时,元清越纠结万分,她既看到了,见死不救实非她个性所为,但她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河。

    思考良久后,下定决心,她偷偷匀走一些花娘子屋内跌打药水,简单处理过伤口后,给她打湿帕子降温便走了。

    第二日,花娘子不知为何染上风寒,赵二娘当然舍不得这心头肉有一点风险,立马请了大夫前来,大夫诊过脉后,发现只是略微受些风寒,开点治风寒的药即可。

    但花娘子“不依不饶”,说自己恐明日因炎症发热,硬是要大夫开了许多治疗炎症与退高热的药才罢休。

    在给花娘子煎药时,元清越偷偷留下一碗,藏进食盒里,把药端给卧床的花娘子后,她便寻个借口送药去了。

    喂完药,元清越开门观察,贴着墙根缓步离开。谁知一出转角,同样遇见鬼鬼祟祟、蹑手蹑脚贴着墙根走的花娘子,她手上也拎着一个食盒。

    二人面面相觑,俱是震惊之色。齐齐瞪大双眼的同时,一激灵捂住对方的嘴,恐对方大叫引来人。

    在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劫持进屋后,二人一串才知道彼此都是来给芜娘子送药的,面面相觑又转头看向别处,突然同一时刻噗嗤笑出声来,空气又快活了起来。

    芜娘子的身体愈发好转,高热退了下去。也能渐渐清醒过来,醒来后自是对二人千恩万谢不必多言。

    这事过去后,两人渐渐熟悉起来。好几月过去,随着相处愈发默契,元清越也摸清了花娘子是个嘴硬心软的,愈发亲近起来。

    这日,花娘子躺在榻上,突然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你别住后面那楼了,今天晚上搬来我屋。”

    元清越讶异,但她明白花娘子不会说无用的话,她既然这么说了,自有她的道理。

    听其他人的闲聊后她才得知花娘子的用意。

    老鸨儿子从外地回来了,一个十足十混世魔王,平素好色又下流,欺软怕硬,前楼得势的姐儿不敢惹,专挑后院这些无所依傍的女子下手,偏生老鸨最是包庇,让他在这地界无法无天下去。一时之间,后院女子人心惶惶,皆不敢单独行动。

    她在这罪恶的沼泽里听闻或见证了多少惨案,见过多少女子的眼泪的鲜血。这里并非鲜花着锦的寻欢作乐处,而是多少女子以血泪构建成的无间地狱。

    她在此处也常被打骂,想想母亲在外面等着她方能忍受。

    故元清越愈发感念花娘子的好,在这乌烟瘴气的醉仙楼里,花娘子用自己的能力尽心地保护她,却从来不提,嘴上硬邦邦的,心却软得很。在她心里,她真把花娘子当自家姐姐看待。

    花娘子一日喝醉了,告诉她,她原名李素月,家中原是扬州富商,父母恩爱,生下她与哥哥一对龙凤胎,生活富足,家庭美满。

    但在她及笄后,一切都变了。知府的儿子看上了她,她不愿,父母也觉得此子不堪托付,便谢绝了知府家的求亲。

    然而知府却不肯放过她家,原是这知府俸禄不丰,家中花销大,往来打点皆需银钱,故而他们急需娶一个钱袋子进来。

    李家的拒亲在知府看来便是不知好歹,于是他编了个李素月父亲私售军械武器的罪名,将其下入大狱,不日问斩。

    她母亲惊闻噩耗,急火攻心,生育时落下没养好的病根,一朝发作,没几日便去了。

    只剩她与十五岁的哥哥相依为命,她被充为官妓,哥哥因未满十六岁侥幸捡回一条命,流放地至今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