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辞笼:表小姐又跑了 > 7. 月有阴晴圆缺
    沈澈接到皇帝旨意,让大部队带着证据,先行将知府等一众涉事官员押送回京就审,为安稳动荡民心,命他暂留扬州处理公务,在下一任知府到任前,稳定扬州时局,安顿百姓生活。

    沈澈信守承诺,元清越重归良籍,黄金百两在手,她也多少成了个小有财力的姑娘。她买下一套两进两出的宅院,终是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沈澈查阅醉仙楼众女子的身份户籍,竟发现绝大多数都是被拐来的,只有极少数是官妓和被父母卖去的女子。这老鸨还真吝啬得叫人发笑,实在恶毒,害一个个清白女儿家无辜同家人分离,毁人前程。

    沈澈在查明她们的身份后,一一给她们放了良籍,只在李素月的身份上犯了难。

    李素月是被充作官妓的,原应入教坊司,但老鸨见她貌美,同知府暗中要了来。按照本朝律例,按律应发配回教坊司。但李素月一家是被知府所构陷的,事出有因。

    可由于案件已是七年前的旧案,从前的案件管理一向松散,基本上难寻当年卷宗,找到的也只有只言片语。沈澈为堂堂正正还她一个公道,旰食宵衣找寻线索,寻了好一段时日才找到关键证人与证物,还了李素月一家的清白。元清越更是感激不已。

    沈澈最近需要处理的公务繁多,这些日子夙兴夜寐,席不暇暖。他从京城来带的人不多,扬州城内百废待兴,公务繁杂。因是原府衙中大量旧人牵涉贪腐,压入牢中,等待发落,以致一时人手不足。

    众官员如今的衣食起居一切从简,沈澈忙得昏天黑地,也不甚在意这些,常常应付饮食,人倒是消瘦了许多。

    元清越看在眼里,愈发敬佩,又有些心疼,总想尽点自己的心力。她的情感是一种很朴素的,老百姓打心底里感恩好官,希望能为其做些什么的感激之情。与在现代,解放军每次救援人民后,人民反向投喂的心意是如出一辙的。

    她帮忙找了些可靠的人手送至府衙,自己也学了许多吃食的做法,仔细做了送到府衙,托人给沈澈送去。

    戚照正好要去见沈澈,他与弟弟戚临是与沈澈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友,如今是沈澈手底下的官员。他与元清越互相认识,见元清越要托人送吃食进去,便帮她一把,给沈澈送去。

    沈澈正吃着戚照带来的饭食,突然听戚照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饭食有何不一样?”

    沈澈奇怪,又尝了尝:“有何特别的吗?”

    戚照笑笑道:“这是元姑娘送的。”

    沈澈极快的眨了一下眼,顿了顿,不自然道:“确实滋味不错。”

    “元姑娘真是个好姑娘,我问她为什么送来?她说好官值得百姓的关心,她希望能尽点绵薄之力。”戚照感叹道。

    戚照走了之后良久,沈澈还依然盯着那饭盒出神,想着元清越做饭时的模样,想着她将辛苦做好的饭菜放进这盒子里,再到他桌上。

    不知不觉他已出神许久,清醒过来,察觉到自己脸上隐约有些许笑意。

    他晃晃脑袋,坐直身子开始处理公务,只是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澈让人给元清越递了口信,若是还要送吃食来,不必托人,自行进来即可。

    醉仙楼其他姑娘的命运却各有不同,疼爱女儿的,女儿失而复得,一家人泪眼盈眶来接女儿回家。

    但更多的是,听闻女儿在醉仙楼呆了几年,名声坏了,不肯接回家。亦或是女儿自己找回家后,委婉的劝其想想家中其他姐妹,坏了名声会影响其他姐妹的婚嫁,更直接的大门不开,冷漠以对。

    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只得回来住在尚未被官府查封的醉仙楼里居住,曾经最厌恶、最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却是唯一的避风港。

    元清越大学时期曾看过鲁迅先生的很多书,其中她印象非常深的是,鲁迅先生关于娜拉出走会怎样的论调,娜拉贸然出走后只有堕落与回家两条路,唯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才能使她摆脱这两条路。

    她在思考,如今她有了能够帮助他人的本钱,为何不能帮她们一把。说做就做,第二日,元清越趁着送吃食的时刻,向沈澈说了这事。

    她进去时沈澈正批公务,见她来了,他将案卷一把推到边上。元清越表达来意,她想租借知府家位于城南的一处庄子,先付一年租金,安置无家可归的女子。

    那庄子本是查封之地,如今空闲着也无用,沈澈大手一挥,改为济养院,无需租金,官府每月会拨款,保障吃住,用于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他命元清越为其管事人,让戚照去帮她的忙。

    元清越自是欣喜不已,眉开眼笑,她没想到还有此等意外之喜,更是千恩万谢。沈澈见她高兴的模样,心情也不自觉好上了几分。

    元清越喜气洋洋提着食盒离开,沈澈独坐案前批阅公文,面上忽地又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生奇怪,不明所以,为何近来心绪总无端系在她身上?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对她很是好奇,不受控制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伏案处理公务之际,思绪总无端飘散,暗自揣测她此刻正在做些什么;用膳歇息时,亦会莫名挂念她此刻是否吃好睡好。

    有时只是路上偶然瞥见她的身影,不过是路过而已,心底那潭死水,竟也悄然微动,枯燥乏味的日子也突然变得有趣起来。每每这般莫名袭来的心绪,连他自己都觉蹊跷。

    元清越特意到苏州高价请了绣娘教授济养院中的女子绣法,日后靠兜售绣品添些进项。

    她仔细想过,沈澈在扬州的时间不会长,他终有一天是要回到京城的,而新上任的知府,未必能够同他一样体恤孤苦百姓,届时这些女子当任何自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故让这些女子自立、手里有余钱,不仰仗他人过日子才是最为紧要的。

    元清越一面拿自己的银钱补贴她们的生活,一面出钱请苏绣师傅教授技艺,购买大批丝线布料供她们练习,就是盼着有一天,她们能够依靠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地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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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无需依靠任何人。

    李素月和芜娘子,现已叫回本名薛芜了,二人本在城内自己安了家,但听说了元清越在管济养院时,二话不说前来帮忙。济养院里日子虽清贫,每日活计也多,但大家的心里都越来越甜,日子愈发有盼头。

    这日午后,沈澈突然到访济养院,说是有要事与元清越密谈。一进门,便见沈澈脸色苍白,深深盯着她,把她看得心慌不已。

    “大人,您有话不妨直说。”她紧盯着沈澈,手指不停抚摸自己的裙摆。

    沈澈看着她心绪不宁的模样,下定决心,艰涩道:“我们搜寻到的结果……你母亲……已过世了,节哀。”

    元清越闻言呆愣愣的,似乎没有听懂一般,连眼都忘记眨了。只一瞬之间,她的脸色迅疾灰败下去,眼眶积蓄起眼泪,轻轻一眨眼,眼泪便扑簌簌接连不断落下来。

    元清越其实早已猜到了今日的结局。但她一直不敢想,一直在赌那一丝希望。

    母亲那时已经染上疫病,身体虚弱,高热不退,而女儿被拐的惨痛现实,更易使她忧思伤心,加剧病情。

    没有药,又是灾民,没人管,生存几率不大。可她就是抱有一丝希望,过得再苦再累,心中总是有这点美好的希望支撑着她。

    如今美梦终究醒来了,睁眼是冰冷露骨的现实。她像虔诚朝拜的教徒,一路披荆斩棘、历经千难万险走到心中圣地,却发现圣地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痛苦不已,希望破灭。

    回头一看,走来的道路,闯过千难万险的辛苦也没那么值得了。

    而今,普天之下,她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再无归途。

    元清越的反应在沈澈的意料之外,他以为她会大哭,或者崩溃尖叫,像他母亲故去时其他人的举动一样。

    可她并非以上种种情状,她只是很平静地流泪,双眼都是空茫茫的,没有任何神采。全身力气卸下来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灰败无比。她没有让他出去,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而是将自己彻底隔绝了起来,仿佛他不在她身边。

    沈澈的心闷闷的,他不善安慰人,除了节哀外说不出其他的。他在她的身上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声。

    沈澈坐在元清越的身边,默默陪着她,大约她并不需要他的陪伴,但他就是觉得他应该在那。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心疼的滋味,胸口闷得紧,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她的眼泪泡烂了。

    好多年后,他仍然记得她那时怎么也流不尽的眼泪,记得他想帮她拭去眼泪又生怯放下的手。

    元清越给母亲立了碑,时移世易,难寻母亲尸骨。她回到曾经的家,虽已被大水冲走许多东西,但还有一些父母的遗物。她找到母亲生前的东西,埋入父亲的碑旁边。

    在父母的碑前,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一阵风吹来,柔柔地包裹住了她,仿佛父母轻柔的怀抱。她抱着碑,眼泪留在碑上,被风轻轻地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