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飞扬星其他建筑的宏伟奢靡,教皇的住所可以说十分简陋了。
他离群索居在皇室碑林旁的石砌屋宇,这里并没有被太多先进科技染指,一切还保留着二十年前的原始模样。
石桌上,向古神阿灵卡祈祷的特制烛火在静静焚烧。
烛泪像细沙一样簌簌落下,堆积在桌上,隆成小丘,但又很快被石缝中透来的风推平吹落,变成脚下微不足道的沙土。
元帅进来时,半空中巨大虚拟屏上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更换成古神的神像。
祂由沉重的飞扬文字构成,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大山一样巍峨。
听见身后传来的声响,教皇并没有回头,继续面向这座大山虔诚地祷告,数十年如一日。
“这么久不见,我可不是来听你祷告的。”元帅拍掉石凳上的尘灰,坐了下去,他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挑弄着跃动的烛火,轻轻掐灭,咬字很重地道:
“哥哥。”
教皇与元帅是一胎的双生子,都曾是这个星球的王子,他们有着相似的外表却截然不同的气质,教皇偏冷沉,元帅偏张扬。
二十年前,他们一起推翻了莲鼎王朝的统治,建立了普照帝国,成为了这个新生王朝的共主,一个掌管宗教,一个掌管军队。
“那你来是想听什么?”教皇转身披了件厚重的斗篷,又重新端来一盏烛台,放到了石桌上,一番无声吟诵后,他引燃了灯芯,低咳起来:“我这里,除了祷告,其余都不会是好话。”
元帅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你亲自挑选和教导的圣子在昨天的盛典被人绑架了,你知道吗。”
教皇没有说话。
“就不好奇是谁绑架的吗?他可是你从我这抢过去的人,我以为你多少会在意一点。”元帅冷嗤一声,站了起来,掸了掸黑色军装上并不存在的灰,金色的眸子锐利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死气沉沉。
他的目光停顿在门口未被尘沙遮掩的鞋印处,眉头微微一挑:“哦?看样子,已经有人先我一步来告诉你了。”
教皇索性直言:“听主教说,似乎是一个你三番四次通缉都没能抓捕成功的星盗。”
元帅笑了笑,眼神如鹰隼般钉在教皇脸上:“那么,请你帮我好好想一想,究竟是什么星盗能让圣子乖乖就范?让他一点信息素抵抗都没有做?又是什么星盗能够轻松瓦解掉圣塔的防控?我的秘书告诉我,盛典前,圣子似乎并不是很配合安排,并且亲自疏散了布防在圣塔的兵力。”
“你想说是圣子自导自演策划了这场绑架?”
未等元帅回答,教皇便拢紧斗篷,轻轻摇了一下头,“不会是他,除非他不想活了。”
顿了顿,元帅俯下身,无言地看着教皇,笑意慢慢收敛。
教皇亦抬头看着他,烛火在两人脸旁跳跃。
两人的面容很相似,一样偏深的皮肤,偏浓的五官,深黑的头发,对视时就像在照一面奇异的镜子。他们从同样的金色眼眸里照见自己最真实的模样,和最恶劣的揣测。
半晌,两人竟同时冷笑道:“你怀疑是我?”
“你不是一直想要圣子的信息素么。何况,毁掉大典日,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教皇面无表情道。
元帅耸了耸肩,手指压向腰间,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黄金剑鞘:“时至今日你还不认为我做得对么?”
“——她使亿万人无家可归,你却心安理得地在她的笼里做一只金丝雀!如果不是我,你难道真要和杀亲灭族的仇人一起孕儿育女?”
教皇眸光微动,他反问:“所以你在她加冕的纪念日上谋反,究竟是为亲族、为那无家可归的亿万人,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你的命定之人,却没有选择你?”
“铮”一声,宝剑出鞘。
金剑悬在教皇的头顶,锋利的剑光映照在他脸上。
剑刃就在咫尺,然而教皇躲也未躲,眼里露出一片黯淡的、疲惫的死寂。
良久,他哑声说:“都不重要了。她已经死了。”
元帅的金眸狠狠一缩,举剑的手不断颤动,金色的剑芒不断在教皇的脸上晃动。
“死?”元帅阴鸷地说:“她想得美。凭什么她把我们折磨成这样,自己却一死了之?实在太便宜她了。”
“——她会活过来的。我会让她跪在我面前,向我道歉,请求我饶恕她。”
“墨林。她已经死了。”教皇平静地说。
话音刚落,石桌被元帅劈成两半。
元帅道:“她只是睡着了。会醒来的。”
教皇冷冷望着他,没再说话。
有风从石头缝隙间透进来,地上的沙粒随之扬起。
危苔刚从飞船上下来,被吹来的风沙糊了满脸。
星港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舰,大老远,她就认出自家那抹标志性的苔绿色。
不亏是她亲自贴的膜。好认。
黑色的短靴碾过星港的沙地,她的脚步微微提快了些,在十分接近时却停下来。
她道:“不对。”
理说这里该留人值守的。
谢槐和千岩也觉察到不妙,紧贴着对方后背,掏出了枪,神色凝重地环视周围。
这里是帝国的边域,算是安全区的星港,因为交通发达,因此被视为中转站。
所谓“安全区”是相较于帝国严密管控的其他区域而言的。实际上这里聚集了星际间各路该溜子,难免会有初出茅厕的小匪没能认出她这艘大船的情况发生。
居然敢在苔岁头上动土。
危苔忍不住一乐,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决定待会给这人一点颜色。
她将光脑接入到星舰,想要看看内部的情况,发现舱室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受伤的船员,子弹的砰砰声从更里面的舱室传来。
确切来说,是她的舱室。
笑意一滞,她的眼神瞬间变得认真。
很快,银色的机械手臂已经完成了零件拼接。组接好的银色双管爆弹枪被她握在手里。
正要冲进里面,冷不防却见到一道金色的身影从星舰上跳了下来,她一怔,只见那身影像流星一样短促划落,然后重重扑进她怀里。
她下意识地接住,被幽冷的仙履兰灌了满怀。
明暄踩着一地金属碎片赤足奔来,飘扬的圣袍上沾满了硝烟的味道,金色的发丝狼狈地黏在脸上,危苔用手拨开,发现他浑身滚烫,额角渗出血珠,苍白的脸上带着泪痕。
与她对视时,那双死气沉沉的冰蓝色眸子才重新焕发生机。
他紧紧握住了危苔的手,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没等危苔说话,舱门处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危苔立刻转过身,她和谢槐、千岩三人的枪口齐齐对准半掩的舱门。
舱门处,幽幽地溢出了白烟。
朦胧的烟雾里,显露出一个高大的女性Alpha的身影来。
这人一头乱蓬蓬的红发在气浪中狂舞,六条黑色的机械臂从她后背撑开,每只机械臂各持一口奇形怪状的大炮,炮口凝聚着橙红色的的光芒。
她自己的手臂上面纹着大片野玫瑰,带刺的花茎缠绕着手腕上的红绳,一路延伸到掌骨,掌心握着一把细长的激光枪。
烟雾散去,大家才看清彼此——这个像螃蟹一样的女人,不是溪雅又是谁?
溪雅也看清了底下的人脸,和对准自己的枪支,立刻大声骂了一句“操”!
她收了炮,卸了力,缩回机械臂,吐出一口血沫,撑着门沿吼道:“老娘都不认识了吗!”
大家神情古怪。
危苔也没见过这个形态的溪雅——她的机械臂威力很大,启动时需要鲜来供养,平常的战斗根本不会同时伸出这么多条来。
溪雅往地上一坐,抚着胸口冲危苔道:“赶快把你的信息素收起来!我他A的快被雨淋死了!”
危苔低头一看,手环已被调到了最高,没想到信息素还是溢出了。
谢槐面色苍白,千岩不知所措,倒是明暄看上去有些超乎寻常的亢奋,更紧地牵住危苔的手。
他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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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头,很深地呼吸着,宽松的圣袍被撑出鼓囊囊的弧度。
危苔一时没理会,皱眉问溪雅:“这里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你问他啊!他就是个疯子!”
溪雅指着明暄,激动地开口,唇钉急促地打着双闪:“你走以后,他在你房里闹出好大动静!我好心开门看看怎么回事,结果他突然就冲了出来!在每个舱室到处闯,不知道在找什么,一路冲到驾驶舱,要我们带他去W1551星!他威胁我们、恐吓我们、用他的信息素强压我们,还差点控制我引爆了整个星舰!操!”
危苔立马看向明暄。
他表情茫然又无辜,下意识往她身边靠得更近。
明明走之前给他打过强效的抑制剂,没想到代谢得这么快,一会儿功夫他的信息素又压抑不住地释放出来了。
不过,真能达到溪雅说的那个程度吗?她的船员和她一起出生入死多年,可没有一个是孬货。
他能控制他们?
就他?
一行血迹从他额角缓缓淌落,他的身影摇摇欲坠。
一副柔弱无力的样子。
见状,溪雅气不打一处来,刚收回的机械臂又咔地撑开一只,举着大炮对准了他。
她叉着腰骂道:“你再装试试呢!”
“他也受了伤。”危苔走上前,屈起机械手指敲了敲溪雅的炮管。
溪雅直翻白眼:“那是他自个儿在你舱室撞墙撞的!我就多余给他开门!!”
“为什么撞墙?”危苔问明暄。
“……找不到你。”
“什么?”
“找不到你,宁愿去死。”
“……”
骗人。
她想。
她盯着他半晌,一点怨怒涌上心头,脸上却笑得越发灿烂。
“那你就去死吧。地上不是给你留了一把枪,怎么不用那个?”
他显然已经尝试过了,说:“那个,没能打开。”
黑眸微微一凝。
她打量着他。发现他的身上新添了不少伤口,圣袍也破损了,整个人虚弱疲惫,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缓慢地眨动。
……易感期会让Alpha有求死的倾向吗?
危苔不知道。
至少她自己不会。
要是她在恋爱期,和Omega男朋友搞上几天,易感期就自然而然度过了。要是她在空窗期,在舱室里喷点抚慰剂,自己一个人呆着也能好。
不过易感期的痛苦总是因人而异,大概她是最轻微的那一种。
一般来说,失偶的Alpha易感期最难熬。永久标记了自己的Omega伴侣以后,每次易感期都只能接受这个人的信息素抚慰。而伴侣一旦去世,每个易感期都将是一场浩劫。听说有很多人在伴侣去世以后,不惜冒着残疾或死亡的风险也要洗掉标记,不过目前没有几例成功。
他有伴侣么他?
就学别人要死要活的。
危苔拽住他的领子,擦掉他脸上的血迹:“给我听好了,现在你这条命是我的,在我拿到十亿赎金以前,谁都不能动你,包括你自己。”
离得很近,明暄的心跳慢了半拍,喉结一滚。
他说:“嗯。”
溪雅满脸不爽:“什么啊?什么啊!那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船被他搞坏了怎么说?”
危苔推开明暄:“你会赔吧。”
明暄下意识地凑到她身旁,点点头:“会赔。”
危苔:“三倍?”
明暄:“三倍。”
危苔:“五倍?”
明暄:“五倍。”
他就像个会学舌的动物,无论危苔说什么都只会傻乎乎地重复。
危苔想,也许自己狮子大开口,说一百倍他也会答应的。
因为易感期的Alpha就是个傻逼。
纯血大傻逼。
既然他都犯傻到她面前了,她又怎么会好心地放过他?
她冲千岩招招手:“盯着他,立个字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