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苔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难得没有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不知道睡了究竟有多久,醒来时,她四仰八叉的。
窗外,星舰已经停泊在安全区的中转星港了。
有自然的光线泻入舱室里,她看见明暄也在她的身边熟睡。
两人挨得很近,明暄的下巴贴在她的颈窝里,手指紧紧拉着她,身体蜷缩着,只占床上很小的一部分位置。
有阳光覆盖在他的金色眼睫上,他一动不动,呼吸绵长。
印象中,她几乎没有见到过明暄睡觉。
小时候,他总是没日没夜地打黑工。他们辗转过很多个星球,那些现结的、粗重的、耗费体力的活计,大多他都做过,薪水少得可怜。
问他时,他却总是笑,说他不累也不困。
既然那时候不困,那现在也不许睡了。
哪有人质睡这么好的。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
明暄像被什么魇住了,不安地往她身边再贴近了些,仍没有醒。
危苔刚想再推他一把,听见舱门被人敲响。
一短两长,还怪有礼貌的,一听就知道是谢槐。
他明明有进她舱室的权限,却总保持着古板的分寸感敲门。
于是她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门刚打开,室内浓重的信息素的味道就疯狂向外涌,撼动得谢槐后退了好几步,黑色的衣摆顿时飘扬起来。
“……”
操了。差点忘记了。
危苔砰一声把门关了。
不多时,她净化完室内空气,才再度开门。这时她的手上多了一道黑色的抑制手环,那是镜夫人给她特制的。
分化成Alpha以后,她一直无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常被人当成耍流氓和性骚扰。
……实在太冤枉人了。
所以从她十八岁开始,就一直戴着这只特制的手环。直到她再长大些,能自如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了,才慢慢摘掉。
毕竟,她的身边还没有信息素强到令她不适的人存在,因此这只手环,她只在自己易感期的时候隔离用。
不过明暄现在在易感期,她作为Alpha,总是本能地想要压制那些强大充沛的信息素,分一分到底谁是大小王,如果不刻意抑制,信息素很容易被对方诱发出来。
她一面把手环调节到最高,一面请谢槐进来。
“有事?”她问。
地上的一片狼藉,桌子翻椅子倒,各种零件散落一地,谢槐略有些尴尬,站得笔直。
危苔也看了眼地上,不满意地啧了一声,长腿轻轻踩了一下翻倒的单人沙发脚,单人沙发顿时就立正了。
好歹也算收拾出一个落脚的地方,危苔点点下巴,示意他坐下。
谢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嘴唇微张,没有说话,视线定定地望着床上。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大床中央,明暄不知何时醒了,他坐了起来,像一座立在海面上的孤岛。
凌乱的圣袍还穿在他的身上,他微抬起下颌,神情仍是圣洁不可侵犯的,只是脖子上多了一些斑驳的痕迹,看上去有些暧昧。他紧锁着眉头,目光紧紧盯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刹那间,空气里满是危险的仙履兰的味道。
就连戴着这样高强度抑制手环的危苔也闻到了。
更别提谢槐了。
他的面色一下就变了,下意识将危苔护在身后,飞快从腰间拔出了枪,对准了明暄,同样也杀气腾腾。
然而他举枪的那只手臂,很快就被强大的仙履兰信息素重重地压了下去。仿佛有无数引力拉拽着他、禁锢着他,他的手腕再怎么颤动,都无法挣脱那股力量。
一丝冷汗从他额角淌下。
他的鼻腔里灌满了清幽的冷香。
它像由无数细小锋刃组成,切割着他的皮肤。很快,谢槐冷硬的颧骨上沁出了一滴血珠,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住舱门。
紧接着,他的手臂以怪异的姿势被抬起,手腕往内旋,枪口直指他自己。
明暄端坐在床上,微红的眼里沁出寒意,冷冷地凝望他,等待他的食指自动扣动扳机。
一道轻盈却强势的信息素加入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危苔走去卸了谢槐的枪,随手往地上一扔。
大雨滂沱,将仙履兰的味道冲刷得溃不成军。
明暄金睫微抬,眼里掠过一点银亮,瞳孔皱缩,只见那点银亮离自己越来越近。
终究还是没有躲。
危苔已经解下了抑制手环,强效的抑制药剂从她银白色的机械手枪中飞出,柔软的针头瞬间扎进了明暄的颈间。
他的气息一下就溃散了,整个人失控地往前栽,下巴陷进床面,头发凌乱地披在身前。
一张厚实的大毯像大网一样对他兜头砸下,将他包裹在其中,遮住他身上的所有痕迹。
危苔不悦地道:“管好你的信息素。少在这里骚扰别人。”
毯子里传来一点呜咽的气音。
里面隆起小山丘一样的形状。
危苔戴好抑制手环,按下净化键,再次看向谢槐,却不请他进来了,在门口问:“有什么事?”
谢槐愣愣地收回床上的视线,对她道:“是关于你要找的那颗雪白色星球。”
危苔挑眉,声音难掩惊喜:“是找到了吗?”
“还不确定,千岩发现一颗和你的描述很像的星球,W1551,也许处于测绘盲区,所以才一直没有被收录在帝国的星域图上。”
“它在哪?”
“很近。”
“那我马上过去。”
“我和你一起。”
危苔随手披了件衣服,急匆匆往外走,在经过床边时,她的衣角被床沿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拉住了。
没有得到出来的允许,明暄没有掀开毯子,只是牵着她,声音闷闷地从底下发出:“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吗。”
“不然呢?我又不是你的Omega。”危苔说。
Alpha易感期时,会对抚慰过他们的Omega信息素有短暂的依恋,总是想要时时刻刻与对方在一起。
听他这么理所应当的质问,危苔不禁冷笑,想他真是被杏玉冲昏了头脑,找代餐居然敢找到她的头上。
“……不要Omega。”他小声说。
还挑剔。
挑你A呢?
危苔一把掀开毯子,用机械手指钳住他的下巴,给他一点痛感,让他清醒:“喂,我这是星舰,又不是*院。我是星盗,又不是老鸨。”
还挺押韵。
她就说嘛,作诗,谁不会呢。
“再哔哔赖赖,叽叽歪歪,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当下酒菜。”
又押了。哼。没难度。
“我只是想让你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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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暄顺应她的力道抬起脸,冰蓝色的眸子注视着她,带着细碎的喘息缓缓说:“是你把我从圣廷绑架到这里,我的易感期,你理应对我负责。”
“……你对星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圣子。”危苔有些无语了。
“干我们这行,只放火不救火,只管杀不管埋。负责?负你A的责。实在憋难受就自己搞出来——这还需要人教吗?我他A的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A易感期会把自己憋死的,真是操了。”
说完,她抽回手,转身离开。
明暄却用力攥住她的衣角不肯放。
他喃喃道:“会死的。”
危苔回头,她没听清:“什么?”
明暄撑着床,捂住胸口静静喘息。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浮起情热的潮红,眼睛里却闪过冷冽的绝望。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危苔,视线贪婪地描绘她锋利的眉眼,刻薄的嘴唇,欣慰却又不甘。
被抑制剂强压下来的信息素在体内胡乱地冲撞,几乎令他有了濒死的感觉。越是这样,他越是拼命地支撑起身体,近乎恳求道:“带上我吧,小草。”
听到这两个字,危苔面色一变,猛地攥住他的领口,顷刻间,暴雨的味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腾,即便带着抑制手环,还是无法阻拦住半点。
她狠狠扼住他的脖颈,沉声警告:“再让我听见这个名字,杀了你。”
“咳咳……那就……”
“杀了我……”
“小草……”
他被危苔猛地摔在床上。
暴雨骤然停歇,危苔眯起眼睛,甚至笑了一下:“杀了你?那我的十亿星币找谁要。你确实该死。但死,太便宜你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摔门的震响回荡在他的耳边。
明暄仰面躺倒在床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体不断抽搐着,铺在床上的金发像河水一样湍急地流淌着。
他太痛了。
呼吸是痛的,渴念也是。
但只有这样刻骨的痛意,才能将他从那些陌生的虚妄中解救出来,才能真切地提醒着他——
自己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伴随着他的呼吸,雨水信息素像刀子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体内里。
Alpha的身体本能排斥着另一个Alpha的味道,可明暄却需要这些刀子填满他。
终于不用隔着别人去闻她的味道,猜她的状态,窃取她的亲昵了。
即便再痛,那也是她给自己的礼物。
他深吸一大口气,珍惜地分成好几次轻轻呵出,手指抚过自己的后颈,把它当成是她的手,从腺体摸到一节节凸出的脊柱,再一路慢慢地往下……
浸泡在她的雨水里,根茎拼命地汲取着她的养分,在重重压迫下,艰难地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庄重的圣子袍下,他堕落地盛开又凋谢。
可雨水的味道总是会消散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惶恐地钻进毯子和被子里,忐忑地想挽留着什么。
湿润的手指最后爬到了他喉间的掐痕上,他眷恋地模拟她的力气重掐自己。
几近窒息时,他好像见到她了。
他迫不及待朝她伸出手。
尽管不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每一次,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去拥抱她。
不管她是死亡。
还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