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刻，广播准时响起，“午休时间开始，请员工合理安排休息。”
声音落下，销售部的电话声逐渐停止。
一个接一个，那些正在工作的NPC员工，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摘耳机，关闭页面，整理桌面，然后起身，朝食堂走去。
李华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有些熟悉，不是这些怪物员工，而是这种状态。
每天固定时间上班，固定时间吃饭，固定时间完成任务，固定时间接受安排。
哦，原来是还在当牛马时期的自己。
……
食堂里，所有人终于有机会坐在一起，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一张靠角落的位置，压抑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一个倾泻口。
“李哥，你之前讲的话是不是真的啊？”
年轻女人第一个开口，她扒拉了两口饭，又忍不住停下，“到现在我们都是正常上班而已，会不会看我们新人多，放我们一马？”
旁边的女人点点头，“确实，那些东西虽然长得吓人，但好像一直挺规矩的，反而是我们自己一直很紧张。”
她说完，看了一眼周围，食堂里的NPC员工正在安静吃饭。
李哥低着头，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吃着饭，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坐在李哥边上的高个男放下筷子，笑了一声：“其实我觉得，这个副本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复杂。”
几个人看向他，男人擦了擦嘴，语气有些得意：“我之前也闯过这种低级副本，只要有相关经验就不会出事儿，刚好，我之前干过销售，那主管讲的东西，包括电话流程、客户维护、记录要求，基本都是真的，没给我们挖坑。”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销售这个行业，本来就是这样，目标、压力、业绩，这些东西本身没什么问题，只要按照要求做事，应该就不会出事。”
他说完。
桌上的几个人陷入沉默，仔细想想，他说得确实没错，从进入副本到现在，他们没有因为工作受到攻击，也没有触发什么死亡条件。
反而是那些不遵守规则的行为，更容易招来祸患。
李华安静吃饭，正思考要不要分享自己的发现，在旁一直安静的学生妹突然开口：“其实……”
所有人看过去，学生妹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觉得，公司也没有那么可怕。”
空气安静，高个儿皱起眉，“你觉得那些东西正常？”
学生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说它们长得正常。”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食堂里的员工，声音放低：“昨天刚进来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恐怖，可是今天相处下来，它们除了外表奇怪一点，其实没有做什么。”
“那个主管培训的时候很认真，工作流程也讲得很清楚，老员工没有欺负新人。”
学生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如果认真工作的话……”
“它们其实，也挺正常的。”
这句话落下，桌上一时间没人说话，自拍妹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你真的这么觉得？那些东西正常？”
学生妹沉默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至少目前它们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危险。”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解释。
李哥笑了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这个心态挺好，在这里最怕自己吓自己，保持冷静，比什么都重要。”
这个话题很快过去，他们开始讨论下午的工作。
李华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学生妹低头吃饭的样子，脑海里浮现出刚进入副本时的画面。
那个时候，学生妹看到怪物员工，脸色发白，连靠近都不敢。
……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加繁忙。
电话铃声几乎没有停下来过，每个人都被固定流程推动着向前。
学生妹也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虽然依旧有客户拒绝，但至少，她已经不会因为一句“不需要”而停顿太久。
不知不觉间，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广播准时响起：“请各位员工整理今日客户资料，晚总结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李华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她边整理资料边想，这怪物比人还有班德，不仅不加班，连开会也不占用员工休息的时间。
十分钟后，主管王强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工作统计表。
“今天辛苦大家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销售部安静下来。
“公司新招进德实习生，作为新人，第一天正式工作，整体表现不错。”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长篇总结。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哥身上。
“李文强”
李文强抬起头。
“今天有效电话二十通，新增意向客户六位，目前表现第一。”
旁边几个玩家忍不住，想要鼓掌。
李哥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运气好。”
王强点点头，“销售除了能力，也需要经验，按照销售一部的惯例，每天表现最优秀的员工，可以参加一次主管带教，由我进行一对一复盘。帮助你进一步提升销售技巧。”
听到这里，几个玩家眼神开始闪躲，主管亲自带，这不就相当于玩鬼屋被npc要求走单线吗？
这种事情放现实公司里，确实算不错的机会。
但在这里，李哥不想要。
他决定赌一把，装作犹豫片刻，笑着摇了摇头：“主管，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今天确实有点累，我想先回去休息，明天再继续努力。”
众人屏住呼吸，等待主管发话。王强没有露出不满。
只是轻轻点头：“当然可以，公司尊重每一位员工的选择。”
他说完，没有继续劝说，李哥知道自己赌对了。
随后王强转向其他人，目光停在学生妹身上。
“章雪。”
听到自己被点名，学生妹愣了一下：“我？”
王强点头：“你的业绩不是最高，但今天的工作态度很好，客户记录完整，每一通电话都有复盘，新人里，你的执行力很不错。”
他说完，停顿片刻：“如果你愿意，今晚可以留下参加一次带教，熟悉一下更高效的工作方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学生妹显然没想到，这个机会会落到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看向李华，李华无声地摇了摇手指。
学生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的工作总结，但写得再多，也没达成任务目标。
这个副本的要求是让她们完成npc给的任务，不是吗？
她沉默几秒，随后认真点头：“主管，我愿意留下。”
王强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柔和了一些：“很好，那就辛苦你了。”
他说完。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学生妹收拾好桌上的资料，抱着笔记本跟了过去。
办公室门打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里面。
随后，门缓缓关闭。
李华绷着唇角，捏着口袋纸张的手指又用力几分，刚才她释放的信号是别去。
她看着那扇关闭的办公室门，久久没有离开。
“别看了，人已经跟着进去了。”自拍妹扭了扭李华的肩膀，“刚才你也提醒她了，没必要自责，也许真的是去提升技巧呢，走吧。”
李华回到工位，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通奇怪的电话，老人沙哑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留下……”
李华手指微微停住，联想到刚才王强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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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愿意。”
她好像知道这其中的关联了。
……
晚总结结束，电脑屏幕上的工作页面逐渐关闭，一众人已经习惯了培训的内容，尽管有些枯燥无味，但比起时时刻刻的提心吊胆，还是这种来的舒服。
又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无人伤亡，他们又都活下来了。
主管王强准时站在销售部门口，每一名员工经过时，他都会轻轻点头：“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语气平静，态度温和，像一个关心员工的普通主管。
高个儿男人走在最前面，经过王强身边时，还笑着挥了挥手，“主管，明天见。”
王强微笑回应：“明天见。”
其他玩家都迫不及待的陆续离开，只有李华走在最后，她跨出玻璃门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销售部依旧灯火通明。
办公区里，那些NPC员工还坐在工位上，电话铃声不断响起。
李华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工位，最后停在学生妹身上，她还坐在那里。
耳机戴在耳边，电脑屏幕亮着，正在认真整理今天的客户资料。
像是觉察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学生妹微微抬头望向李华：“怎么了姐姐？”
李华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快，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揉着肚子，一副疲惫模样，缓缓走向她的工位：“都下班了，我们快去吃饭吧，晚点食堂的酱香排骨就没了。”
“你饿了就先去吧，我还剩一点点资料没整理完，弄完就去吃饭。”学生妹笑眼弯弯的看向李华。
“那好吧，那我先去吃饭了。”话音落地，李华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告别了销售部。
学生妹的身体没有任何易变，凑近时，李华上下前后瞟了好几眼，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看来，所谓的“开小灶”，似乎真的只是传授技巧。
不过这技巧竟然是加班吗，李华撇了撇嘴，正准备离开。
忽然，她身后传来脚步声，销售部的实习生早已尽数离开，只剩李华和学生妹两人，她正想提醒学生妹时，转头看去。
王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学生妹身后。
李华就近找了一处绿植，勉强遮掩，半蹲在后面。
王强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学生妹的肩膀。
学生妹身体一僵，随后立刻摘下耳机站起身，恭敬地转过去。
两人开始交谈，隔得有些远，里面的声音一点都传不过来。
李华站在绿植后面，只能勉强看清两人的脸，她看着王强的嘴型，试图判断他说了什么。
王强脸上带着一点欣慰，他的嘴唇缓缓移动，一字一句。
李华看得模糊：“好……完成……正”
学生妹愣了一下，随后她欣喜的笑了，不停地点头。
没给李华继续偷看的机会，里面的玻璃门自动关闭。
咔哒。
一声轻响，模糊的玻璃，将两个世界隔开。
门外，是干完工作准备离开的玩家。
门内，是依旧工作的员工。
惨白的灯光落在玻璃上，王强和学生妹的身影逐渐缩小。
李华从绿植背后站起身，原本放下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直觉告诉她，学生妹出了问题，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她不知道。
想出去就得通关，通关是遵守规则，寻找隐藏死亡条件后规避，学生妹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违规，最终通关也要得到主管认可，她这样做一切都很正常。
李华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返回宿舍，纸张被平铺在桌面上：
【章雪，获得主管开小灶，开始加班。】
笔盖合上，李华早早入了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