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来,京城内外连月多雨。赵恪早年在西域受箭伤的腿不知怎的,一到雨天,便隐隐作痛起来,一开始还是觉得骨头酥痒,雨声不断后,便觉得似麻似痛起来。倒是不影响行走,但总是不便,也十分影响赵恪的心情。启元宫为此,遮蔽得更加严实,不透一丝风,殿内早早升起炉火,烤得殿内如夏季一般温热。
封若卿在殿内只穿了单衣,摇头晃脑地复习着功课,又突然担心起赵恪的腿。于是将毛笔搁下,拿起一旁的医书开始研读,只见上书:汤药借温热通腠理,驱骨间湿寒,散陈年瘀滞,舒筋缓挛。
当归、红花、川芎、艾叶、桂枝、独活、防风、伸筋草、透骨草、牛膝……
封若卿思量半刻,便让春芳给自己备了一套宫女衣服。穿好后,便来到御药房,按照药方抓好药后,又回到启元宫内,在内廷架起小炉子,装模作样地熬起了药。
“在做什么呢?”
赵恪从御书房回来,便见到穿着宫女服饰,灰头土脸的封若卿。
“陛下!你来的正好!我给你熬药呢。”封若卿见赵恪来了,想着正好让赵恪试试效果。赵恪见那糊成一团的药,以为是入口的药,皱眉拒绝道:“不要。”
封若卿见他拒绝,便伸手去抓他,赵恪嫌弃她手脏,即刻躲了。封若卿性子上来了,偏要挤到赵恪身上去,二人在内廷你追我赶,欢笑不断。赵恪腿疼,不一会就被封若卿抱了个满怀。
“抓住陛下了。”
赵恪愣在封若卿怀中,药香萦绕,不知不觉间,快十四岁的少女身高已到他的下巴。赵恪缓缓将手伸出,摸了摸封若卿的头发。
“我输了,只能试试你的方子了。”
封若卿放开赵恪,脸飞红。赵恪见她突然如此,笑道:“你那方子,没法见人?”
封若卿摇摇头,然后转身回到小炉边,将熬好的药滤出,满满一小盆,还溢出些。
“这么多……是要灌死朕吗?”
封啸卿哈哈笑了起来,道:“陛下!这是泡脚的!”赵恪自知错判,也笑了起来。
内侍将药液倒进浴桶,兑水调至温热,又有内侍将赵恪外衣脱掉,一件一件……封若卿看着赵恪渐渐脱得只剩里衣,不禁转过身去。
“陛下先泡着,我等会过来看效果。”
赵恪笑道:“无妨,我穿着里衣泡便是。怎能让大夫避讳。”
内侍搬来锦凳,封若卿坐在浴桶边,见赵恪整个人浸没在蒸汽中,里衣湿透,头发披散在肩头——十九岁的帝王眉眼锋利,但此刻的神情却是温柔无限。
不知不觉,已经与陛下相识五年了。这五年的朝夕相处间,早已经模糊了二人的界限,他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呢?封若卿看着赵恪,眼神充满了眷恋。
“看什么呢?今日学到一个新游戏,我来教你。”
“陛下要教我什么?”
赵恪伸出手,封若卿自然地将手搭了上去。赵恪将封若卿的手摆弄一番,借着灯光,映照在墙上,竟然是一只可爱的兔子的形状。
“哇,兔子~”
“还想要什么?”
“我要一只猫咪。”
赵恪将封若卿的小拇指掰开,稍微移动手臂,这只兔子不一会又变成了一只可爱的猫咪。
“哇~”
赵恪见她如此开心,便问道:“整日不是困于宫内,就是困于国子监,你会向往外面的世界吗?”
封若卿看着赵恪,柔声道:“之前很向往,现在不向往了。”
“为何?”
“这一趟于黔之行,让我明白,我的生活有多么幸福。”封若卿望着赵恪继续道,“我有陛下,还能继续科考,如果我还求其他,未免太贪心了些。”
“那朕鼓励你,再贪求些呢?”
“贪求什么?”
“世人所求,无非功名利禄四字。你难道没有一点儿私心吗?”
封若卿缓缓念叨:“功……名……利……禄……”赵恪见她正在思索,也不打断,只是笑着看着她——像欣赏艺术作品那般。
“《大同篇》有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倘若这世间再无饥寒流离、战火纷争,世人不必争抢有限的资源,那么功名利禄,或许并不会成为众人穷尽一生的目的。”
赵恪惊喜地问道:“那会是什么呢?”
封若卿思索了起来,脑海中掠过许多答案,似乎都不对。她反问道:“陛下富有四海,功名利禄皆如囊中取物。那陛下,最想要什么呢?”
“朕只愿此刻,成为永恒。”
——此刻?封若卿尚且不能理解,为何此刻能成为一个帝王的追求。不过读过的史书告诉了她答案。
封若卿似乎看破一切般说道:“难怪历代君王都求长生,想必和陛下一样,都希望自己的江山可以成为永恒吧。”
赵恪哈哈大笑了起来。封若卿见他如此,便推了推他的手臂,道:“陛下又笑话我!难道我读的不对?”
“极对极对。”
二人谈笑间,浴桶中的水渐凉,封若卿怕赵恪着凉,便让内侍将陛下扶起,不想赵恪站起,里衣尽湿,封若卿坐着便隐约瞧见了些形状……
“啊——陛下!”
封若卿即刻跑出了汤室。
赵恪见状,无奈笑笑,默默疑惑道道:“我是不是该给她请个麽麽了……”
封若卿脸红着跑回了摇光馆,春芳见她如此慌张,还以为陛下用药出现了什么问题,问道:“主上,那药效不好吗?”封若卿这才想起,自己没有检查陛下的大腿疗养的如何。
封若卿:“少儿不宜,我还未细看。”
此话一出,春芳便明白了一切,笑道:“主上自小与陛下长在一处,看看腿伤并无不妥。”
“坏丫头!”
春芳回忆道:“放在两年前,主上还可以趴在陛下膝上听话本……如今大了,确实不应该与陛下过于亲近。等除夕一过,主上便满十四岁了,也是大姑娘了。”
封若卿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起来。但汤室那幕如魔鬼一般,缠着她不放,任何文字看进去,都变成了那个画面。封若卿不断与脑海中的画面做着斗争,没一会春沁突然走进殿内,说是晚膳已摆好,让自己过去。
“为什么人每天都要吃饭啊!!”封若卿哀嚎道。
“主上这是怎么了?陛下特地吩咐御膳房做了主上爱吃的白羊羹。”
封若卿躺下,将书籍盖在自己脸上,道:“我怎么这么多爱吃的啊!”
春沁笑道:“主上这是怎么了?主上喜欢的菜,奴婢瞧陛下都会记着,等到合适的时节,便吩咐御膳房做上,秋来羊羔肥,正好做白羊羹呢。”
封若卿只得坐直身子,唤内侍帮自己整理衣裳,又重新梳理发髻,这才往厅堂走去。一到厅堂又瞧见自己在于黔画的那幅画,那些字……天呐。
封若卿正苦闷,赵恪大步迈了进来,道:“怎么,不喜欢朕将画挂在此处?”
“不是不喜欢,只是瞧自己画像,难免觉得奇怪。”
“这画,是你送朕的,自然由朕处置,挂在此处,正好。日日都要用膳,抬眼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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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
封若卿认输,坐下开始用膳,赵恪见她如此,道:“自于黔回来,已有三月,你闭门读书,想来也烦闷。今日城内有夜集,我们……”不等赵恪说完,封若卿便激动道:“陛下难道要带我出门~”
“先用膳。”
虽然赵恪让封若卿先好好用膳,但他不过也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对于微服游玩,正是兴致勃勃的时候。二人速速解决了晚膳,便开始琢磨穿什么出门。
“新春将尽,今夜,穿红色才应景!”
封若卿没一会就穿上了浅青交领襦衫,颈间垂挂一玉石多宝璎珞,外罩红调袄裙,又带着一个毛茸茸的卧兔儿,活脱脱一个冬日市井小儿模样。赵恪则是身着织金圆领长袍,内里衬着朱红交领中衣。因是天子出街,害怕引起不便,于是戴一顶厚狐风帽,蓬松毛缘垂落,遮去大半眉眼。
二人屏退左右,只是共骑锦膊骢马偷偷出了宫。
接近年关,人人都在盼望着新年,也盼望着新的一年带来新的希望,所以每年这个时候,人们总是格外兴奋。这日夜集,各式灯笼将京城西街照得通亮,彩楼间灯火不绝,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喧闹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年关夜市主要售卖新年物品,比如名家对联、几百种灯笼、年货吃食等等。
赵恪骑着马,封若卿坐在前面,回头道:“陛下,咱们将马系在一旁,下去走走吧。”赵恪将马系好,二人手拉着手,走在人群中,天气寒冷,呵气成冰,但这一切都在这样热闹的夜集中被抛之脑后。赵恪亦觉得新鲜,买了好些小玩意,二人又瞧见有捏糖人的摊子,封若卿便让老板照着赵恪的模样捏一个,那老板见赵恪捂得严实,便道:“这位公子,请将风帽放下,老夫好看清些。”赵恪不好拒绝,便将风帽放了下来,那老夫顿觉眼前一亮,道:“本见这位小姐已是气质不凡,不想这位公子更是天人之姿!老夫捏不出如此神韵,只求形似了。”
封若卿看着赵恪在寒风中更显锋利的眉眼,金黄的灯笼微光洒在他的眼角——陛下,生得可真好看。
没一会,那店家便捏好了糖人,封若卿笑道:“还是有些像的,哈哈。”赵恪依旧将风帽戴上,随手从袋子中拿出一锭银子给了店家,那店家见这银锭,道:“客人,本店是小本生意,这……”
赵恪缓缓道:“无妨,愿你岁末安康,阖家顺遂。”
封若卿连忙解释道:“店家,是这个价。”
那店家也看明白了,拿了银子连连拱手,道:“多谢大人赏赐!”
封若卿笑笑,拉着赵恪继续走着逛着,突然人群自如地分开成两侧,原来是夜游的灯笼队来了,锣鼓喧天、鞭炮劈劈啪啪地,不断走来举着各式灯笼的游人。在这样热闹光彩的场景中,赵恪低头看了看正在啃糖人的封若卿,道:“喜欢和朕出门吗?”
封若卿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又微微踮脚,趴在了陛下肩头,肯定地说道:“最喜欢和陛下出门。”
“困了?那便回宫吧?”
“嗯”
二人又一同骑马离开夜集,喧闹声渐远,灯光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月光和一些隐隐约约的路灯,这时,封若卿突然觉得鼻头一凉——下雪了!
“陛下!下雪了!”
“嗯,下雪了。”
雪花一片片飘落,在灯光下,才能看清它的闪烁身影,不一会披风上就落了薄薄一层雪,封若卿伸出手,悄悄握住了赵恪牵着马绳的手。
“陛下冷吗?”
“不冷。”
二人就这样,迎着夜雪,往宫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