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过后,京城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全国各地的举人,自春节后便陆陆续续汇集到京城本省会馆,准备三月会试。京城酒楼日日爆满,会馆房舍有限,正屋厢房尚且不够学子安歇,仆役们只能挤在廊下歇息。街巷之中骡马辐辏,挑箱负箧之人往来不绝,一时间京城客栈价钱水涨船高,住不起高价酒楼的学子,便寻找城外庙宇,暂作读书之所。
举人不过一千,但是举人所带仆人、家人众多,一托三是常态。更有甚者,进京赶考时带几十随从,车马浩荡穿过御街,尚未入仕,便如此行事夸张,铺张浪费,也惹出不少流言蜚语。
三元楼内。
封若卿、范立等人正在用膳,他们都已不再是国子监普通监生,而是举人身份,算得上是“半个官员”。但众人尚且年少,又未真正进入官场,所以仍旧有少年意气,为人处世还是习惯性地沿用的国子监那一套。
范立抱怨道:“封子姒!你在于黔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回京后,竟然拖到现在才和我们相聚!你先罚酒三杯!谢罪于我。”
商齐子道:“子姒还未及笄,不好喝酒……诺,那有新鲜桃花露,你喝一壶,足以表心意!”
封若卿摆摆手,撒娇道:“哥哥姐姐们饶过我吧~回京后,家人身体不适,我日夜照看,所以不得闲,并非有意不见各位!”
刘芙渠道:“子姒学问如此高,想必是在家精益求精了!”
闻人泰道:“不过……那于谦府尹也是铤而走险之举,为子谋划前程,也要有个限度。如此一遭,多年辛苦,一朝殆尽,实在是令人惋惜。”
商齐子辩驳道:“贪官污吏,有何惋惜,子谦你的好心万万不可用在这种人身上。”
范立道:“你们哪里知道,地方官之于地方,向来只手遮天、说一不二。那虞方旭想要给儿子谋个前程,不要太简单。这次如若不是遇到硬碴,哪里能连根拔起?子姒……你能翻案,也是手段了得。”
此案具体是如何解决的,尚未对世人公开,大家并不知道那日是陛下亲临,才得以翻身。封若卿心虚,只是转了话题,道:“我也是走运碰巧抓到他们的把柄……听闻三元楼近日推出一道‘独占鳌头’,不妨咱们也点来尝尝?”
闻人泰道:“子姒想尝,点了便是。只是你们说,会试在即,在京城内会出现舞弊之事吗?”
范立立刻严声道:“谁敢在会试动手脚?!不要命了?这里可是京城,会试舞弊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谁人敢拿全家几百口人冒险?至今未听说有官员敢在京城舞弊。”
刘芙渠道:“科举乃天下寒门唯一翻身的途径,如果连这点路也堵死,那么他们……也太不做人了。”
商齐子哈哈笑道:“纪棠,大可放心。如若不中,你便给我当个话本先生,给我写戏本吧!”
“你可别打趣她了,她是一心科举的。”闻人泰道。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题聊了一两个时辰都没停。同学们的筷子不断夹着菜,酒杯里的酒不断被喝下,一旁的小厮添了一壶又一壶。此刻,范立脸已泛红,突然感性了起来,道:“诸位……今后为官,虽立场不同,但不要忘了,国子监同窗过的情谊。”
封若卿道:“范兄,这是什么话?怎么会忘记呢?”
“官场沉浮,不是个人力量可以决定的……”说完,范立就趴下了,众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待范立清醒些,几人一同下楼。见一小厮正在与客人争论,那客人穿着长衫,似乎也是来参加会试的举人。一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层层叠叠几十盘。那客人想要再点,小厮劝说客人休要再加菜,那客人便道:“初到京城,听闻你家酒楼京城第一!但为何小厮这般态度,我要点菜,竟不让?”
小厮陪笑道:“不是小的不让客人,只是这太多了些,怕客人浪费了。”
那客人道:“无妨,到时候有剩下的,我自己带走送与乞丐。”
小厮见劝说不动,便记下,往后厨去了。范立见此,含糊说道:“今后高中,还怕没得吃吗?”众人又笑了起来。
元熙二年,会试开考。依旧是连考三日,连考三场,分别是二月初五、十二和十六日。封若卿会试期间,赵恪几乎对她是有求必应,封若卿打趣道:“那陛下准许我,科考后自己立府,独立居住。”
“这不行。”
“难道今后我为官了,也要住在启元殿内吗?”
“为何不可以?”
“如若被发现,陛下名声放在何处?”
“名声于我而言,并不在意。如果你真想独立……容朕再想想。”
启元宫内气氛逐渐凝固:一个不想松手,一个无可奈何,一时间僵持不下,封若卿不知陛下为何如此,赵恪更不能理解为何她如此着急搬出去。
达不成共识,此事只得搁置下来。
元熙元年,恩科开考,举国上下都非常重视,此次会试主考官乃翰林院掌院学士、兼东阁大学士季淮与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孟思衡。副考官由十一名翰林官、三名六科给事中与三名六部郎中组成。
贡院内,副考官翰林院编修谭映蓉拿起一张卷子,叹道:“诸位请看这张卷子,真乃神文也。”
翰林院侍读卓然接过卷子,阅览一番,道:“确实,此文风……不像在座各位的门生,倒像是……有些像陛下的文风?”
“许是学子崇拜陛下,特地学来的。”
“可是哪家公子,还常得陛下文章学习呢?”
“在座各位都为臣子,也同样是为父,平日写奏折,看御批,家中孩童耳濡目染也是有的,甚至是借来陛下回书学习,也不是不可能。”
谭映蓉又道:“抛开文风之精巧,就此篇策论中所举政务,几乎包含近几年重要大事。尤其是,眼光毒辣,所选政务案例,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恩,可算得上对政务如数家珍,微臣自愧不如。”
“在下认为,此文章佳处,还在于经义,解的真好。”
卓然叹道:“看来,我那些门生,都要为这卷子的主人陪榜了!”
谭映蓉将卷子递交与主考官,季淮阅览后,道:“妙哉!此人日后,必为天下士林之所向。”
……
元熙二年,三月初一,京城学子莫不沸腾踊跃,因为今日是“杏榜”开榜的日子。
封若卿有了之前秋闱的教训,并没有出宫到礼部大堂看榜,赵恪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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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特地走到摇光馆内,假装查找书籍,时不时瞥一眼封若卿,见她不为所动,问道:“不去看看吗?”
封若卿紧张得很,但也只得淡淡道:“有则有,无则无。”
赵恪见她确实不愿去,便让江伯带着内侍前去看榜。没一会,江伯便回到了宫内,道:“陛下!主上!高中会元!恭喜主上!贺喜主上!”
封若卿遥遥听见会元二字!不觉站了起来,惊喜道:“真的吗?!”赵恪见她如此,用手中折扇遥指梨花巷道:“还不快回府去,那些抢着报喜要赏银的估计快到了。”
封若卿这才带着江伯、春芳、春沁一同赶回梨花巷封府后院。江伯伸手刚把正门拉开,巷口便传来一阵“哐——哐——”铜锣敲打之声,马蹄纷乱,人声喧嚷。
两三名报录人快马疾驰而来,红旗随马跑动翻飞,沿街百姓闻声纷纷聚拢过来。报子翻身下马,几步抢到府门前,高举大红捷报,扯开嗓子高声呼喊,声音穿透街巷:
“捷报——!贵府封小姐,会试杏榜中式,钦取贡士,候赴殿试!恭贺封小姐高中贡士,位列第一,请接喜报!”
锣声不住当当鸣响,围观街坊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位年轻的贡士。
封若卿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份红底墨字的报帖。报录人躬身行礼:“小的奉礼部杏榜前来报捷,恭贺封小姐!三月便要赴奉天殿参加殿试,望再登高第!”
大红捷报上字迹分明:贵府封讳若卿,恭应元熙二年会试,杏榜中式,取贡士,候赴殿试。
江伯取过喜银赏与报子。报子拿了赏钱,又翻身上马,要赶去下一处报喜的宅邸。此次共录取贡士二百六十名,一番打听下,范立、刘芙渠、商序皆在榜上,只是那闻人泰因为过于紧张,科考当日引发腹部痉挛,竟耽误了考试。
三月十五,殿试。赵恪主考。
二百六十贡士立于紫宸殿丹陛下,内侍捧出御制策题,誊写卷子颁赐众贡士。这是封若卿第一次走皇宫正门入宫——光明正大地走了正门,这对于她意义非凡。赵恪坐在大殿的御座上,众学子低着头,无一人敢贸然抬头直面天子。
皇帝制曰:科举所以通寒俊,今弊窦丛生。欲革弊则扰世,欲因循则害公。人主有济世之志,而为时势所拘,不得尽行其志,计将安出?尔等学子可直言之。
封若卿审题后,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那日桃花树下,恰如今日之桃花树下。与陛下朝夕相处、策对千遍,这点儿默契早已形成,烂熟于心。
封若卿提笔写下:“古之豪杰,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大勇者之所以隐忍,只因胸中所怀甚大,志向甚远……”
众生答题完毕,交完卷子,需第二日才能知晓答案。那晚,封若卿回宫与赵恪一起用晚膳,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殿试之事。三月十六日,皇帝御奉天殿,文武百官朝服就位。二百多名新贡士整齐站在丹陛之下。鸿胪寺赞礼官高声唱名,声振殿廷:
“第一甲第一名,封若卿——!”
“第一甲第一名,封若卿——!”
“第一甲第一名,封若卿——!”
封若卿出列,趋至御道之中,伏跪丹陛之下:“臣——封若卿,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