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榜发出第二日,封若卿一人来到于黔布政使司仪门,将自己的生员牒递给了皂隶,道:“乡试落卷,按例来领取墨卷。”
那皂隶接过生员牒,漫不经心地瞧了瞧,道:“随我来。”封若卿跟着那皂隶进入府内,随口聊道:“这位府爷,小辈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不知来这取墨卷的人多吗?”
“不多!考不考得上,自己心里还没数吗?如果是不确定自己实力的,来取墨卷,到头来发现确实是实力不济,不又是一层打击?还不如认命!”
封若卿想起在号舍内九日受得折磨,想起那些落第的考生,又道:“如若不中,又要熬三年。”
那皂隶不屑道:“三年?那算短的,正常来讲,熬个十几二十年不为过。”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收掌所,皂隶将封若卿的生员牒递给吏目,道:“司爷,这位考生来取墨卷。”
“等着。”吏目接过生员牒,看着生员牒上的名字,突然止住了话头,“哎,不巧了。这位考生的卷子,正好送往府学磨勘了,暂时不在库中。”
封若卿听闻此语,便追问道:“请问司爷,府学磨勘需要几日送回?我届时来取。”
司爷不耐烦道:“来回脚程,加上磨勘时间,怎么也得八九日。”
封若卿神情一顿,道:“秋闱复查期限只有十日!等墨卷送回,我如何复查?”
司爷道:“我说这位小姐,你冲我们抱怨也没用,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
见此事行不通,封若卿只得告辞离开,还没走出大门,就听到司爷大声骂道:“还是个读书人!连个‘递茶钱’也没有!害我们白忙活一遭!”
封若卿不愿多聊,只得回到封府。
封瑜见封若卿一脸凝重地回来,道:“他们为难你了吧。”封若卿疲惫的很,不禁用手扶住门墙借力。人在疲惫的状况下,很难保持优雅,她算是明白这句话了。她是自己走路去走路回的,这一趟比她自己想象的累得多。封府离布政府司还不算远,如果是地方上的学子呢,这样一来一回又会是何等艰辛——更何况还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封瑜依旧搀扶着封若卿,道:“伯公,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他们借口是什么?”
“说是我的墨卷送去府学磨勘了……要八九日才能送回。”
“我没有参加过秋闱,你也是第一次参加,这其中的门道咱们都不了解,还得找人带带,才能不走弯路。”
封若卿确实觉得自己过于执拗,复查日期只有十天,如果错过,到时候如何给陛下交待——毕竟,他可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她不想让陛下失望。
当然,最重要的,“做学问”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她不想在这上面被否定。
“伯公,我明日去请教请教府学衙门。给我五日时间,如果这五日我自己复查不了,到时候只能动用鱼符了。”
封瑜见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小丫头,性格却如此有主见,只得说道:“你考虑周全便好。”
封若卿回想起自己离开布政司时,那位司爷的话,便问道:“伯公,那司爷说什么,‘递茶钱’是什么东西?”
封瑜哈哈笑了起来,老人家身型不稳,笑得颤颤巍巍,封若卿只得迷惑地扶着他。封瑜笑道:“傻孩子,你果真是不经世事的,你那丫鬟,也是个不经世事的!两个人,没一个想到要打点人家的吗?我还以为这基本的东西你们应该知道,所以没有提醒你。”
封若卿道:“平日里,都是我们给别人赏钱,还真的没有打点过别人!哎,此番获益匪浅,这些东西真的是看多少书,都学不来的。”
封瑜看着她,叹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又不能不懂,往后,你自然就会了。”
封若卿撑着腰回到闺房,春沁立马放下刺绣,扶住了封若卿:“主上!你这是何苦呢!陛下一句话的事情,你却要跑断腿。还不让我和江伯跟着,马车也不要。没见过哪个世家小姐这样的。”
封若卿脱掉鞋子、外衣,就躺在了床上,道:“明日,还得去。”
春沁:“明日,让江伯带上陛下的鱼符,咱们大杀四方!”
“坏丫头!哪里学来的词,尽不学好。”
“戏本上不都那么说么?嘿!看我大杀四方!!”
封若卿冷冷地说道:“没有谁可以大杀四方,连陛下也做不到。”
春沁见封若卿突然沉重了起来,便将自己今日绣的纹样拿给封若卿欣赏,又端来热水给她泡脚,没一会封若卿竟然睡着了。春沁擦干了她的脚,发现脚上竟然起了好多水泡,春沁心疼地皱起了眉,又拿来药膏为她轻轻抹上。将封若卿被子盖好后,春沁关门走了出去。
春沁擦着泪水,对着江伯埋怨道:“明日不能再让主上一人走路出门。这哪里还是一个小姐的样子,一定是科举落榜,对她打击太大了,她才会如此反常。”
江伯:“主上命令,我有何办法?她脾气来的时候,连陛下的话都不听,何况你我……哎,我看不如先让她如愿去办,我已命北落司暗中跟着,不会有任何问题。”
春沁:“陛下那边怎么说?”
江伯:“已传书陛下,很快就有回信了。”
“如若再这样下去,不如先回京,陛下自会做主,我才不管什么科举呢。在这儿,尽让人受气!在京城,我们哪里受过这等气!”
“主上自有主意,咱们就静待其变好了。”
第二日,封若卿照旧屏退左右,徒步前往府学。封若卿将一锭银子放在小吏手中,那小吏只觉手中一沉,立马喜笑颜开,道:“这位小姐!有何事?小的一定尽力。”
“求见府台教授。”
那小吏伸伸手,将封若卿拉到一旁,道:“我看这位小姐尚年轻,并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教授事务繁多,不一定会见你!我建议你,直接找府学训导来得实在。”
“多谢小哥。那便带我去见训导。”
小吏带着封若卿来到训导官斋,封若卿单独走了进去。训导见有一人进来,瞧她打扮精细,年龄不大,便猜到一二分来的目的。封若卿将一锭金子偷偷塞给这位训导,训导低头一瞟,微微一惊。
“小女子乃当地生员,遇到一点困惑,希望大人能够解答。”
“好说。帮助当地生员,乃我的职责。小姐莫要如此客气。”
“前日桂榜放下,无我姓名。昨日我去布政使司求墨卷,想看看哪里答得不妥,不想那司爷说我的墨卷被府学调去磨勘了。要八九日都取不回来,这……眼看复查期限将至,所以这才四处寻寻门路。还请大人指点。”
那训导哈哈笑了起来,道:“他们哄你呢!哪有将落榜墨卷送去府学磨勘的!府学抽调的全部是中举的墨卷。”
封若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自己的考卷不行,而是有人从中作梗。封若卿忙道感谢,训导摸着手中金锭,又见她生得可爱,便多嘴道:“小姐,对自己的学问有几分把握?”
“十有九分。”
“小姐诚心,小的估摸着,你的墨卷有问题,不然,那司爷不会不让你看。但这件事情,你能不能查到还要看实力了。”
“大人为何这样说?”
“朝中无人莫做官,这和科考也是一样的,许多时候,钱并不能解决问题。尤其是,上面的问题。”
“您指的是,我的墨卷是被上面的人压住了?”
“今年桂榜榜首虞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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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也是有损我于黔府学名声!哎。”训导意识到自己多言,便又不深入剖析,只应付道:“你自己查吧,有没有本事,就看你的魄力了。”
封若卿又道谢,寒暄一番,离开了府学。回到府内,封若卿提笔写下供状,来到臬司衙门,向递状房内呈上了状纸。书吏看过后,道:“状词已收下,今日是放告日,晚间司台便会批阅。三日后可前来看准状榜。”
封若卿顿觉头疼,道:“那估计多久可以传讯犯人,升堂问话?”
“三至五日便可。”
封若卿拿出一锭银子,偷偷递给书吏道:“这位小爷,我是本府生员,落榜后只有十日复查期限,放准状榜三日、升堂又三日,我这案子如何来得及?”
书吏拿着银子,叹了口气道:“见你可怜,我直接告诉你。你可以前往臬司刑房,递交一份紧急禀帖,自然可以不走常规流程!”
封若卿借了纸笔,写下禀帖,递给了刑房,那师爷接过一看,道:“小姐莫要担心,科考乃朝廷大事,不容马虎拖延,这便传唤犯人问话。”
封若卿被人带到内衙花厅外等候,那师爷禀报道:“大人,此状事关秋闱士子查卷时限,只剩数日便过期。藩司库房吏目谎称试卷送去府学磨勘,明显有隐情,若是拖延酿成舞弊冤案,礼部、都察院追查下来,咱们臬司难辞其咎。不如即刻传唤涉事吏目,先行内堂问话取证。”
臬台:“即刻传唤布政司收掌所司爷成邺!”
不过半个时辰,那成邺到达花厅,见到封若卿,神色自若。封若卿见他如此,便跪在花厅堂下,道:
“具呈生员封若卿,状告布政司官吏蓄意扣押秋闱落卷,欺瞒士子、妨害科考公允。今岁秋闱榜出,我依规前往藩司领取自家墨卷自查。库房吏目谎称试卷移送府学磨勘,需等候八九日。然秋闱查卷期限仅十日,逾期便无从核验。后我才知,府学只复核中举学子考卷,落第试卷向来存放藩司库房,不会外调。衙门小吏刻意扣留考卷,践踏取士法度。恳请臬台派人盘查卷宗库房,归还试卷,查办徇私官吏。若有虚言,我甘愿领受诬告重罪。”
臬台呵道:“成邺!为何编造说辞?”
那成邺并不慌张,只是躬身拱手,道:“恳请大人移步后厅,容小人单独禀奏。”
臬台道:“封氏生员暂且退至外廊等候传唤。”封若卿满心疑惑,只能依言退出花厅,独自在外廊静等消息,隐隐察觉事态远比想象复杂。
后厅之内,只剩臬台与成邺二人。
成邺当即跪倒在地,言辞恳切,道:“大人!实不相瞒,并非小人故意刁难这位封姑娘,是她秋闱原本已经取中,名次被本府府尹家公子虞淵暗中顶替。她的墨卷早被抽换封存,我若是将原卷交出去,她对照答卷一查,舞弊之事立刻败露。如今秋闱榜单已定、上报礼部归档,现在翻案,便是质疑此次秋闱全盘遴选结果,礼部追查下来,连您这位臬台大人,都会被扣上监察失职、未能提前察觉弊案的罪名。”
成邺见臬台神情松动,又道:“封小姐仅有十日复查期限,只要把这件事按住,等期限一过,她便再无合法凭证告状,风波自然平息。”
臬台:“那封小姐,家住何方?家里还有哪些人?”
成邺:“早已查过,她本是那封家当铺封瑜的孙女,据说是这几年才找回来的。”
臬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如此,好办。”
臬台与成邺回到花厅,传唤封若卿。
臬台一改方才追查到底的严肃姿态,言辞冷漠,道:“方才问清缘由,此事只是藩库文书登记错乱引发误会。你暂且先回府安心等候,后续衙门自有统一处置,不必再反复递状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