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封若卿乘上马车前往国子监。马车内,封若卿将昨晚临习的字帖从书箧内拿出,检查了一遍才落款。
江伯坐于车外,转身拉开车帷幔,递给封若卿一把紫檀折扇:“主上,这是陛下让我交予你的折扇。如今白日暑气攀升,陛下挂念您在学堂苦读,特意嘱咐您留意乘凉,谨防中暑。”
封若卿一边打开折扇,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陛下怎么起的那么早?我起身时,陛下已不在殿内。”
“早晨有封急递,陛下早早便去往御书房处理了。”
“江伯,还是你细心。日日照顾陛下,一言一行,从未出错。你打小就跟着陛下了吗?”
“陛下对属下……有再造之恩。”
封若卿惊讶地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江伯道:“主上有兴趣,下次讲与主上听。快到国子监了,请主上安心念书,考取一个好功名!”
封若卿和春沁都笑了起来,封若卿答道:“定尽全力,不负江伯所望。”
江伯也笑了起来。
没一会便到了国子监门口,封若卿拿着书箧和食盒照旧入国子监读书。江伯目送封若卿走远后,正要使唤车夫离开,突然,值守的门吏抬手拦下了马车。
“这位差役稍等,凡外府接送人等,一律要在门簿上登记姓名、所属衙门,此是国子监定例。我瞧着这门簿上如何没有你家马车信息?”
江伯神色淡然,并未推辞,缓缓答道:
“江朔……”
此时,又一位年老门吏跑了过来,连忙鞠躬道歉:“抱歉抱歉!他刚来!不懂事!”说罢,又转身对同事说道,“此马车不用登记。”
二人接连道歉后,江伯与春沁前往休憩厢房。
封若卿来到学堂,见商齐子眼睛红红的,便轻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商齐子:“昨日被我爹撞见我在唱戏,发了好大的火。”
“怎么被发现的?”
“我登台了。”
“你登台唱戏?!”
商齐子只是点点头,封若卿见眼前这个女孩,不过十五岁,已经出落得妩媚动人,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一动一静都风韵十足。
封若卿继续问道:“在哪里被你爹看见的?”
“清徵台。”商齐子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爹正好在那边请客人赏戏。”
“清徵台?齐子,你好厉害!清徵台可是整个京城最好的戏园子!”
商齐子眼泪还未干,嘴角却笑开了来,“是啊……我终于登台了……”说罢,眼泪扑哧扑哧掉得更多了,“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这时,书法教习走进课堂,让大家将书法作业交上,封若卿拿起商齐子的卷子,和自己的作业一起交了上去。
回到座位,封若卿掏出锦帕将商齐子眼泪擦干,商齐子突然“咦”了声,接过帕子,展开看了看,说道:“此乃香罗帕,用的是织金绫。子姒,你虽来自外地,但你用的东西可都不一般。”
封若卿见商齐子职业病发作,也不接这话,只是询问唱戏之事:“齐子,你真的喜欢唱戏吗?”
“怎么不喜欢,像生命那样喜欢。”
“像生命?”
“我活着,如若不能唱戏,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们一起帮你去说服你爹,如何?”
商齐子睁大了眼睛。
书法教习的声音响起:“诸生,书法成绩已批阅完毕,封若卿获得甲上,为最佳。”
课堂有人暗自惊呼:“门门第一,这位封同仁,到底是何方神圣?”
又有人起哄道:“是文曲星来的吧!为什么偏偏和我一届~啊~”
封若卿在掌声中上台拿作业,给老师鞠躬行礼后,坐回座位。商齐子对于经史策论不甚感兴趣,更别提书法了。但她极其聪明,过目不忘,稍加练习,也很成样子。所以她的书法作业也有乙上。
商齐子拿回作业,便轻声询问封若卿:“你打算如何帮我?”
封若卿正要回答,闻人泰突然拿着书法作业走了过来:“封同学,可否借你的墨迹一看?”
商齐子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哎呀,写好自己的字就行了嘛,没必要天天来比较。”
封若卿:“子谦,你的书法获得甲等,已经很好了。”
闻人泰:“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不是甲上,差距在哪里?”
商齐子听完,不愿再理会,拿起桌上的《梧桐雨》话本歪着身子读了起来。
封若卿将自己的书法作业递给他,闻人泰看完惊呼了一声:“哦,我明白了,是气韵。封同学的书法,气韵、笔法俱佳。”
“谬赞了,称我子姒便好,同窗之间,不必过于客气。”
闻人泰:“子姒,是哪里上来的贡生?”
“于黔府。”
“于黔府……果然人杰地灵。”
这时,范立走了过来,调侃道:“一群京城学子,考不过一个地方上来的,大家颜面扫地呀。人子姒是通过恩监进的国子监,关系可不一般!”范立抢过闻人泰手中的书法作业,瞧了瞧。
“噫,此书风似乎在哪里见过……”
商齐子埋怨的声音响起:“各位同仁,能不能先管一管我的生死?”
封若卿:“齐子,今日散学,就去你府上。”
范立即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劝道:“为得她学戏那事吧?哎,齐子,不是我说你,私底下唱唱无伤大雅,但是如果登台,意义可大不一样了!”
封若卿:“没什么不一样!传生,你去不去?”
范立犹豫了一会,瞧了瞧两个柔弱女生,又放不下心,只能答应:“好吧,陪你们去一趟。”又转头问闻人泰,“你去吗?”
闻人泰:“此事我就不参与了。眼看就要秋闱了,今夜还要勤加练习书法。”
范立:“行。”
散学后,封若卿找到江伯,告知他们今晚去商齐子家用晚膳,江伯吃了一惊,道:“主上,你自小没有在外用过膳,今日怎么这么突然?学堂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学堂没什么事情,只是商齐子父亲不许她唱戏,我与传生去他家看看情况,如若有机会,便替齐子说几句好话。”
江伯突然放下心来,劝道:“主上,商小姐之事,老奴略有耳闻。金纬阁商家虽是皇商,但其家主商烨最重门风礼教,此事恐非几位同窗登门说情便能化解。主上若执意前往……恐难有结果。”
“江伯,齐子视唱戏如生命。若连尝试都不做,我于心何安?况且,范立也去,他父亲是太常寺少卿,或有转圜余地。”
江伯得赵恪命令,对封若卿必须是寸步不离。如若自己跟着进商家,太不像话,眼下又劝不动封若卿,便道:“主上,你们三人去吧,我与春沁在商家门口等待。”
三辆马车热热闹闹穿过闹市,停在商家府门前,封若卿、范立、商齐子一起进入屋内。江伯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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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家外侧胡同内,从腰侧拿出一张令牌,上有一个大大的“朔”字,随即吹响哨笛,立刻有一个穿着暗赭黄劲袍、头印落星徽的人出现。
江伯:“北落司将军令,藏身进入商家,保护封若卿。”
“得令。”
江伯传令后,若无其事地走上马车,等候封若卿出来。而另一边,封若卿三人已进入内堂,商齐子的父亲见有客,立即热情地招呼了上来。
范立微微拱手:“商伯父您好,我是商齐子的同学,范立。”
商烨:“范公子,久仰久仰。令尊身体可还好?听闻令尊替圣上破解大案,真是神通。”
商烨与范立寒暄完,见到了一张新鲜脸庞,他混迹京城权贵圈层,竟然还有他没见过的公子、小姐?见此女子气质脱俗,便问道:“这位小姐是?”
封若卿:“商伯父您好,我叫封若卿。”
商烨:“是京城哪个封家府上的小姐?”
听闻此语,封若卿突然有些恍惚——京城哪个封家?……不知封继儒家您可认得……
封若卿收回了神思,答道:“我是地方上的,估计商伯父认不得。”
声音平静如水。
商齐子:“哎呀,爹!你这个扒族谱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商烨:“好好好,你们同学先聚聚,我去瞧瞧晚膳好了没,你们上学一天想必也饿了。”
说罢,商烨便走开了。商齐子带着封若卿、范立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屋内架着好几个衣架,分别整齐地摆着几套精致戏服、头套。书架上全是各朝各代、各大家的话本、唱词本子,倒是收集的齐全。
封若卿:“你爹爹还是宠爱你的,这些行头可值不少钱!”
商齐子茫然地看着这些行头,感叹道:“以唱戏为爱好可以,进戏班学戏可以,买昂贵戏服可以……但是登台演出……不可以。”
范立:“齐子,乐观些。没有人可以一生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不等商齐子回答,封若卿便说道:“那样……还活着做什么。”
范立叹了口气,觉得他们二人已然没救了。这时,一个丫头走了进来,传唤大家用膳,商齐子招呼二人往餐厅走去。商家是皇商,拥有京城最大的绸缎行、首饰行。商家晚宴自然不凡,菜品琳琅满目摆了一桌。
商烨:“范公子、封小姐,招待不周。你们不要拘束,合胃口便多吃上几筷。今早刚送入一批新鲜茭白,肉质脆嫩。你们终日荤食油腻,多吃些时鲜,于身子也有裨益。”
范立:“伯父客气了。”
封若卿:“伯父,不瞒您说,今日我与范立前来,是为了齐子登台唱戏一事。不知此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商烨:“书上说,三岁不改父志,是为孝悌。诸位日夜攻读经史,想必,比我这个文盲要懂得其中深意。”
封若卿:“伯父这样说,让我们无地自容了。”
范立:“伯父,儿孙自有儿孙际遇。如今戏伶早已不比往日卑贱,齐子本就无心钻研科举仕途,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愿。”
烨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态度却很强硬:“诸位,不必再劝,让齐子进国子监费了好一番功夫,没想到她竟然不顾商家颜面,瞒着父母登台露脸……”
一番争论下来,封若卿、范立已力竭。封若卿明白了,单凭道义说辞根本无法撼动这位固执的父亲。夜色渐沉,二人只得作罢。各自告别,登上各家马车,踏上回宫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