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良方尽 > 11. 北落 正义之刃
    散学后,封若卿依旧随江伯乘马车回宫,这辆马车虽制式寻常,但江伯身上有皇宫通行牙牌,所以一路畅通,无人敢拦。

    封若卿已在国子监学习几日,渐渐地熟悉了与同窗相处的生活模式。世家子弟,大多和她一样衣食无忧,并未走到过“绝境”之地,所以对于许多事情的谈论,不免浮于表面。嬉笑怒骂、针砭时弊间,一切都显得太过轻飘飘了。他们并没有为一个生命的死亡——尽管这个生命已被他们判定为“酷吏”、“奸臣”,而产生疑惑或悲痛。

    封若卿想起,自己的户籍——也同样是“假的”,是陛下用无上皇权给予她的。一想到此,不免又觉得自己和“李福”一般,都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万千思绪间,她已回到启元宫。陛下尚在御书房与大臣商讨事宜,封若卿自行躲回摇光馆内。春沁见封若卿从学堂回来闷闷不乐的样子,从御膳房内拿来一碟点心,悄悄放在桌上。

    春沁:“主上,上了一天学,饿了吧?这玉露团,是今早最新鲜的乳酪做的,下午我将它放在冷窖内,正冰甜可口,尝尝吧?”封若卿头也没回,只是拿着手中的书,似看未看的样子。

    “怎么了?生病了?”

    赵恪的声音自殿外响起,封若卿抬眼见他往摇光馆内走来,便放下了书。

    “陛下。”封若卿喊了声,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又闭了口。

    赵恪坐在桌前,对着春沁说道:“你主上不吃,我来尝尝,给我端一碗去。”春沁欠身行礼后退出大殿。

    “陛下想吃,将我那碗吃了便是。”

    “哼,也不知是谁。那年府内元宵吃牛乳菱粉香糕。她也说不吃,结果我吃完了,又闹着要吃,害得我呀,大晚上找地儿给她买去。”

    封若卿呵呵笑了起来。赵恪看着她,用手中的扇子轻轻指了指她:“越大越任性了!”

    “陛下……胡少虞自尽了。”

    赵恪心里早已猜出,她这般闷闷不乐,为的是胡少虞自尽一事。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悔意,白日递那封笺告知案情,原只想着让她第一时间知晓进度,博她开心,反倒让她徒增郁结。

    “胡少卿确是自杀,我并未逼迫。他深陷案中两头为难,既不愿攀咬旧主王相,也不愿折损风骨受审辩驳。最后选择自我了断,这是朕未料到的,朕还以为他会争辩脱罪。”

    封若卿盯着赵恪,思绪烦乱,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思考已久的话:“国子监的同窗们,都在称快……似乎只是死了一个酷吏而已。”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有力,“可是陛下……一条性命,真的可以这样,仅仅因为一个‘酷吏’的名头,就变得毫无重量吗?”

    赵恪听到这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恰巧这时春沁端着一碗冰凉的玉露团进了屋。春沁欢快的声音冲淡了室内的凝重氛围:“陛下,请用。”

    赵恪拿着银勺尝了尝,说道:“确实冰凉可口。”又瞧着封若卿一脸疑惑的样子,笑了声,“不要像个‘腐儒’般板着脸!小小年纪,正是承欢膝下、四处撒野的时候……朕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感到不愉快。朕倒希望你出去,和那些纨绔一样,闯些祸,让朕来替你解决。”

    封若卿嘟着嘴坐到赵恪旁边,也尝了尝玉露团,不禁又问道:“陛下,将我的户籍落在哪里?”

    “你的老家——于黔府。这你不用有负担,你本家尚在,只是人丁稀少,我将你落回原籍而已。”

    这将封若卿的不安感打消了大半,终于眉开眼笑起来:“谢谢陛下。”

    赵恪突然对封若卿发问:“你知道,为什么给你的内馆起名‘摇光’吗?”

    “嗯.....我的寝殿在启元宫末尾,而摇光又是北斗七星的第七星,所以叫摇光馆。”

    赵恪缓缓说道:“摇光别名破军,主兵戈、变革、破旧立新。又有光影摇曳之姿,可形容月华、星辉晃动之态。朕觉得像你,便给你寝殿起名摇光。”

    封若卿一字一句念叨着:“破旧立新……”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彩,但更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陛下是希望她……成为一把‘破军’之剑吗?

    赵恪:“你刚刚那番言论,朕喜欢。不愧摇光之名。只是,为人处世!万万不可钻牛角尖!”

    封若卿瘪瘪嘴,双手合十,委屈地答道:“是,陛下……”

    几日后,御书房内,赵恪瞧着范景淳递上来的结案文件,一份张寅贪污账本,一份李福户籍原件。

    范景淳:“陛下,臣到李福原籍探访已查明真相。张寅逃出后,被李福、毛竹收留。后张寅杀害李福,冒籍顶替李福被录入禁军。又靠着胡少虞的关系,当上了校尉一职。”

    赵恪看着张寅认罪后交纳的贪污账本,分明指向另一个“大人物”。

    “然后呢?”

    范景淳:“陛下,张寅本先帝朝贪污犯,先帝已有判决,流放胡少虞,并未深究同党,此案……臣建议,到此为止。”

    赵恪:“范大人,难道要朕就此结案?”

    “张寅所贪污之钱财,数额本不巨大。因其任职期间侵吞军饷、克扣军械粮草,伤及军防,所以抄家流放。臣以为,罪魁在张寅,胡少虞是从犯都已伏诛,其他……实不能逼迫太过,使得朝堂动荡。”

    赵恪:“这是为朕好,朕怎能不领情?”

    范景淳跪下,继续说道:“请陛下决断。”

    赵恪:“你退下吧,朕已有决断。”

    范景淳退出御书房,遇到了在门外等候传召的王锡燚。范景淳拱手喊了声王相。王锡燚看着脸色不好,只是微微点头回应。范景淳望着他凝重的背影轻轻摇头,径自离去。

    御书房内烛火幽沉,殿内只余赵恪一人。他吩咐董公公沏一盅建溪龙凤团茶。不多时,内侍引着王锡燚踏入殿中,老臣依礼伏身跪拜。赵恪并未即刻宣平身,只向内侍问了一句茶可沏妥,拖延片刻,才抬手示意他起身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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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侍将描金茶盏奉至王锡燚案前。他低头一瞥,见是寻常外臣无资格享用的御贡龙凤团茶,便又跪了下去:“谢陛下赏赐。”

    赵恪抬抬手:“王相不必这般拘礼,常年跪拜,于膝骨有损。”

    王锡燚起身坐下,并未开口饮茶,而是说了句:“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体恤老臣,臣心中感念。”

    赵恪轻轻一推,案上账册滑至桌边,由侍立一旁的董公公躬身取过,缓步转交王锡燚。王锡燚打开账册,看完后神色平静,说道:“不知陛下……意欲如何处置?”

    赵恪顺势拿出早已拟好的《设立北落司疏》,叹息道:“如今朝野内外,信息蔽塞,朕竟不知禁军之中能藏逃犯,不知冤狱能至如此。朕欲设北落司,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以通耳目,安社稷。然朝中百官不解朕心……”

    王锡燚未接话,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自嘲地笑笑:“陛下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设立北落司?只是祖宗之法不可轻动,禁军十六卫乃是先帝定下来的规制,凭空增设直属天子的侦缉衙署,一则打破朝堂平衡,二则易被御史扣上‘苛察密探、猜忌臣下’的名头,届时朝野人心浮动……”

    赵恪:“王相只谈祖宗法制,可先帝定下的禁军,如今能窝藏通缉重犯、冒籍顶替横行军中,险些酿成更大祸事。这般形同虚设的旧制,守着又有何用?”

    王锡燚见皇帝意见已决,便提出交易条件:“陛下,大理寺丞胡少虞是臣举荐入仕,半生追随于我,却不想自戕于狱中……”王锡燚语气平稳,听不出悲喜,却字字点清羁绊,“此人虽有过错,还望陛下宽宥其家人,不要降连坐之罪。”

    赵恪:“这是自然。”

    王锡燚听完,终于站起来,跪于御桌下,一字一句说道:“老臣……愿为首倡,提议建立北落司。”

    “王相请起。”赵恪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朕尚不成熟,朝中诸多事宜,还需王相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多多扶持。”

    “谢陛下。老臣,告退。”王锡燚缓缓起身,转身退出殿门时,那被宽大朝服掩盖的脊背,似乎挺得比往常更直、也更硬了一些。

    第二日,圣旨颁下:张寅为先帝朝在逃贪污重犯,判斩首弃市;李福、毛竹冤案昭雪,由内库拨付抚恤银两;胡少虞业已身故,既往罪责不再追及亲眷;渎职官员元朴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元熙元年,五月,北落司成。

    北落司分南北署。南署打理衙署内部人事、文书杂务,北署执掌天下侦缉巡察,下设落狱专审天子钦定重案。北落司最高长官不授实职、不公示姓名,以隐秘性维持机构威慑力。所有密令、案卷批文仅落单字代号“朔”,朝野无人知晓此代号指代何人,唯有两位副统领舒朗、雷冲可当面领受指令,窥知首领真身,其余僚属一概茫然。

    北落司将领额前的鎏金“北落星徽”是其标志,见此标,如见皇帝。

    从此,天下多了一把“正义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