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大理寺丞胡少虞正拿着一只驴驹嘴把玩,对着手下说道:“陛下派人复查李福案,可有留下什么话?”
狱卒:“回大人,特差有旨,谁也不许靠近毛竹。”
胡少虞:“一个乡野布衣,竟能惊动陛下破例翻案……陛下难道想要深究背后势力?”
狱卒:“就算是陛下想要深究,也不怕。”
“哦?”
狱卒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多年练就的谄媚:“此案盘根错节,牵涉甚广,动辄便是朝野大片官员动荡,朝堂上下大半人都有心大事化小、息事宁人。何况陛下刚刚登临大宝,一旦察觉背后牵涉王相,断然不会穷追猛打,自毁朝堂安稳。”
胡少虞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我也是这般盘算,故而先下手为强,只要让毛竹彻底闭口,就算日后复核,顶多定一桩冒籍匿身的小案,掀不起大浪。唯独这位年轻陛下心思太深,步步难测,我始终摸不透他真实打算。”
“那假李福……张寅那边,该如何处置?”
“此人本就是烫手祸根,当年一时心软纵他逃出生天,已是极大失策。”胡少虞语气冷硬,“留着便是隐患,死他一人无关痛痒,绝不能让他任意攀咬,拖累我们所有人。”
狱卒低声补充:“王相已有意见,能保则保,无论如何,不能让此人活着被推到三司会审之上。”
胡少虞眯起双眼,眸底寒光乍现:“我懂了。如今毛竹已然画押认罪,卷宗证据铁板钉钉,想要翻案,没那么简单?你即刻告知王相,大理寺壁垒森严,绝非轻易便能攻破。”
狱卒躬身领命,悄步退了出去,屋内只余下胡少虞独坐案前,把玩着驴驹嘴,一字一句说道:“这天下,没有能让犯人闭嘴的人,只有能让犯人闭嘴的工具。”
而另外一边,封若卿回到摇光馆内,洗完澡后,春芳拿来几件衣裳,封若卿打量着这几件衣裳:
曲裾上衣,镶赤红几何纹样领缘,外罩一层浅杏色透薄纱袂,纱面暗浮淡赭花纹,轻盈似笼一层薄雾。内露素白中衣袖口,层次柔和。下身是月白长裙,绫料织出连环菱纹,错落点缀细碎朱红点花,一条素白宽腰封束住腰肢,线条舒展修长,赤红裙摆隐于裙底,冷暖相衬,自带洛神般温婉缥缈的气韵。
封若卿:“确实讲究。”
春芳笑着回话:“主上今日怎的忽然留意起衣饰形制?”
“今日国子监就学,同桌商齐子乃是金纬阁嫡小姐,她教我分辨衣料、配色与裁制章法,故而多看了几分。”
“原来如此。宫中的料子皆是上上之品,民间商贾衣装自然难以比肩。”
封若卿指尖抚过华丽的衣裳,轻声慨叹道:“陛下待我太厚,我无以为报了。”
“主上自小跟随陛下,自然格外亲近些。”
换上新衣衫,封若卿先往御书房,并未寻到赵恪,辗转穿过内廷回廊,终于在右偏殿习武净室见到了持剑而立的帝王。赵恪早已瞥见她的身影,手腕一振,长剑出鞘,清越铮鸣响彻偏殿:
“古有干将、莫邪,朕此剑可名‘定极’。”
“剑光凛冽,确有干将之风。”
“此剑出鞘,可斩贪墨蠹吏、可清朝堂积弊。”
封若卿听此言论,提起裙摆跨入殿内,询问道:“陛下,李福案有新进展了吗?”
赵恪剑尖一点案头堆叠卷宗:“刚递上来的密件,你看看。”
封若卿展开阅览,竟是户部黄册抄底与县衙原始户帖原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如今在册的“李福”乃是顶替身份,真身正是逃犯张寅。
封若卿愤愤道:“胡少虞,堂堂大理寺丞,岂能查不出户籍问题?分明是刻意包庇。陛下,毛竹蒙此大冤,如若不能昭雪,天地不容。”
赵恪拿着剑,剑身轻颤,又是一声冷冽长鸣,他思索着问道:“毛竹的冤要昭雪,但昭雪之后呢?”他转头看向封若卿,目光如定极剑般清明锐利。“你我读史,早就看过太多此类案件。户籍舞弊、官员徇私,惩处一次,便会生出第二次,枝蔓缠绕,难以根除。总不能发生一起,处理一起,那我们不用做别的了,还是说,容许一定的误差存在呢?”
封若卿道:“老子说,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万事万物,确实需要喘息空间。可此案件不同,毛竹蒙冤已是证据确凿,如果我们置之不理,那岂不是见死不救吗?”
“当然要管,而且必须好好处理这个案件。朕一直打算设立一支御前直辖稽查司,官员由朕直接任免,听凭朕一人调遣,独立于禁军、大理寺、三司体系之外。唯有如此,方能不被朝臣派系裹挟掣肘,真正做到纠察公允、肃清隐患。”
封若卿了然,便说道:“陛下圣断,但王锡燚、朝臣一定会反对。”
“朕已有周全法子。”赵恪略过沉重议题,语气稍缓,温柔地问道:“今日国子监课业还顺遂?”
“陛下,不用担心我。老话讲,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只盼来日学有所成,能堂堂正正为陛下分忧!”
赵恪唇角微扬:“哈哈,你现在不就在为朕分忧吗?今日可结识了新同窗?”
封若卿微微偏头细数:“金纬阁商齐子、太常寺少卿范景淳之子范立,还有闻人泰、贡生刘芙蕖……”
赵恪:“范立,有印象,前几年宫宴似乎见过。”
……
二人对膝而坐,一句一句地谈论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渐渐不觉夜深了。
第二日,朝堂上,赵恪将张寅冒籍的证据在朝堂公布开来。
赵恪:“诸位爱卿,朕初登宝座,又尚且年少,许多事情都被蒙在鼓里,如若不是多看几遍大理寺的奏疏,还发现不了他们如此糊弄朕!”
听闻此言,大理寺卿元朴扑通跪下,头深深磕在紫宸殿的澄浆金砖上,金石脆响彻殿内。
无人敢言语。
胡少虞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在朝堂上公然降罪,额头直冒冷汗。他抬眼看站在前列的王锡燚并无动作,于是跨步出列,跪在殿中,说道:“此事与元大人无关,张寅假冒户籍,是臣未彻查清楚。是臣失职,臣甘愿受罚。”
此时王锡燚站了出来,说道:“陛下,此事已明了。张寅乃冒籍顶替了李福,这才混进禁军。张寅本太和二十四年安河县贪污武将,先帝将他抄家流放,没想杀害守卫逃匿,冒籍充军。臣以为,张寅可判死刑,胡少虞降职罚俸。便可结案。”
赵恪:“元朴,你有话要说明吗?”
元朴:“臣愿将功补过,彻查此案。”
王锡燚咬紧牙关,辩驳道:“元朴已经渎职,不能再涉及此案。否则不公。”
赵恪:“诸位爱卿,谁愿意替朕彻查?”
太常寺少卿范景淳出列,说道:“臣愿领旨。”
赵恪:“范大人,朕就靠你了。”
范景淳:“微臣惶恐,但愿彻查此案,还天下清白。”
赵恪:“暂压胡少虞、张寅。下朝!”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而作为政治延伸的国子监,也起了风波。这日午时,同学们正在各自用膳,封若卿将食盒内的红绫酥饼夹给刘芙蕖,突然有人站起来,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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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诸位同仁,可知朝堂正掀起大狱?”
有人食物尚未吞咽,便着急地含糊说道:“不愧是‘鹰眼’帝王!竟然看出大理寺伪造证据!”
封若卿一愣,怎么自己从未听过什么“鹰眼”?
那个首先站起的人叫做李蟠,是地方上来的贡生,只见他手中拿着大馒头,又说道:“没想到一个李福竟然扯出这么多东西,真正有好戏看了!京城果然精彩!”
封若卿轻声问坐在一旁的范立:“为什么叫陛下鹰眼?”
范立耐心答道:“咱们这位陛下,自登基以来,虽年少,可没有一件事情能够逃过他眼睛的。所以朝中大臣,都称之为‘鹰眼帝王’。朝堂上,任何一个大臣的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封若卿张大嘴巴,语气稍严肃,训道:“给陛下起外号!你们好大的胆子。”
范立摊摊手:“这是夸奖,没有不尊敬之意。”
商齐子嘀咕道:“李福案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是京城的热门话题。大理寺丞胡少虞已经被关押了。”
范立:“害!如若只是未查出冒籍实情,最多降职。但是如今,没那么简单了!”
商齐子好奇地问道:“你爹查出什么了?”
“我只告诉你们哦,不要乱说出去。”范立左右环顾一圈,轻声道,“当年放走罪犯张寅的——就是胡少虞,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着急对毛竹用刑。”
封若卿昨日便和陛下一起知道了这个进展,此时也不得不装出刚刚知道的样子,便说道:“嘘,传生,事关朝政,还是谨慎为好。”
范立:“无事,估计今日早朝,文武百官都知道了,等会散学,我们也会知道胡少虞如何处置。”
封若卿催促道:“传生,快用膳吧!”
商齐子:“不愧是十九岁就登基的帝王,好厉害。听我爹说,这位皇帝,可不好糊弄。”
一直未开口的刘芙蕖突然说道:“君不清,则官不清。遇此清明之主,实为朝野之幸。”
范立摇摇头,说道:“如今不少老臣私下议论,陛下未免有些忘恩负义……当初若非王相鼎力拥戴,陛下坐不上这龙椅,如今却直接动了相府心腹,丝毫不留情面。”
刘芙蕖:“为臣者本就不该结党营私、徇私枉法。胡少虞依仗相爷庇护,行事苛酷肆意,此番获罪,也是咎由自取。”
封若卿没再说话,默默吃完了午膳。此时,国子监值守侍女快步入内递来一封密笺,封若卿拆开一看,是江伯递出的消息。短短一行字,字字惊心:
胡少虞自杀。
周遭同学还在闲谈朝堂判罚,嬉笑议论此案如何收场,唯有封若卿紧紧将信纸攥于袖中,神色凝重:
胡少虞少时家破人亡,身陷囹圄,是王锡燚力排众议为其翻案,又一路将微末小吏拔至大理寺丞高位。胡少虞本性暴躁、行事苛猛,典型酷吏作风,得罪无数文官,朝堂弹劾他的折子常年堆成山。每一次被言官围攻、被同僚排挤、差点丢官罢职,都是王锡燚在御前替他挡下非议,替他定性:“法司需利刃,治顽疾当用猛药。
如今深陷牢狱,一旦受审必定牵扯相府,为报当年活命提拔之恩,他竟用一己之死堵住所有口供,替王锡燚抹平后患——以死报知己,竟透着几分愚直惨烈。
范立见封若卿拿着信笺发呆,便一手抢过,迅速扫视一眼,不禁拍手叫绝:“胡少丞死了!”学堂内响起了欢呼声。大家继续讨论着还在后续核查之事,封若卿面上不动声色,转身走出了学堂。
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可她突然觉得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