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恪下朝后照常去安寿宫向太后请安,萧太后正在逗她养的金丝猴,那猴子毛发顺滑油亮,见到赵恪到来,眼神骨碌碌地转着,透露出一种宫内独有的精明。
赵恪:“儿臣,给母后请安。”
萧太后见赵恪来了,便放下猴子的吃食,将赵恪扶了起来,对宫内嬷嬷说道:“许安,将王相进上来的梅檀饵拿来,给皇帝尝尝。”
许姑姑应声端来一瓷匣子,打开瓷匣,檀香扑鼻。赵恪用梅花银箸尝了一圆饵。
萧太后:“这梅檀饵,是吴中旧家私制茶饵,贵在火候与香料分寸。檀香幽淡,却不夺本味,是为难得。”赵恪:“确实清雅。”
萧太后见他装糊涂,便继续说道:“王相多年来,对待朝中大臣、甚至是后宫都十分用心。听说你没有批大理寺关于李福案的奏折,还派人去狱里核查。哎,很多事情,把握住分寸,才能做好平衡啊。”
赵恪:“母后,此事我自有安排。”
萧太后:“那李福如若真是逃犯,确实罪该万死,皇帝判了便罢了。当年先帝不愿深究,定是另有隐情。”
赵恪打断了萧太后,说道:“母后,李福身为逃犯,牵扯甚广。若草草结案,难安军心。儿臣会把握分寸,母后不必担心。”
萧太后叹了口气:“恪儿,哀家与你母子一体,只盼你能明白其中利害。”
“谢母后。”
“启元宫内的私事,哀家不干涉,予你从容自在。只是朝堂邦国大事,还望陛下,多思量各方情势,审慎权衡。”
“儿臣明白。”
二人闲聊了半个时辰,赵恪便离开安寿宫,前往御书房。
赵恪回到御书房没有打开奏折,而是招来暗卫舒朗:“子姒那边如何了?”
舒朗:“回陛下,一切安好。”
赵恪又自言自语道:“也是,能有什么事,她向来乖巧谨慎。”
而另一边,封若卿上学堂的第一天,觉得新奇无比,好一阵眼花缭乱。封若卿九岁前,在封继儒和周氏的保护下,年少不更事。封家出事后,与赵恪形影不离,少有机会和同龄人相处,所以这次能进国子监,她分外珍惜。
如今国子监各类生徒总计七百七十六名:天下府州县荐送贡生三百二十名;会试下第入监修习的举监一百三十名;勋臣、品官恩荫子弟荫监一百一十名;捐资纳粟入监的例监一百二十名;蒙特旨甄录的恩监四十名;另有各处前来游学旁听的游学生五十六名。
封若卿正是恩监那一类。
国子监是全国学堂之楷模,讲堂是礼敬先圣、研习经义的严肃场所。侍从一律不许踏入斋堂、讲堂。江伯和春沁二人只在休憩厢房等候,封若卿自己带着书籍进入。
江伯看着封若卿长大,不禁多嘱咐几句:“主上!如若有不舒服不要硬抗。”
春沁:“主上,锦盒内有糕点,锡汤瓶有茶水,别饿着自己啊。”
封若卿走过集贤门,便正式进入国子监内部。学生们有的两两下棋、有的踱步背诵四书、有人围坐策对。封若卿在典籍厅登记造册后,领了身份牌,便由吏员引她前往西斋拜见堂博士赵思齐。
赵思齐:“诸生,这位新同学叫封若卿,小字子姒,今后就与你们一同学习,备考今年乡试。”
封若卿微微行礼:“各位同仁好,今后还请多多照顾。”
赵思齐:“封同学,自己找个空位坐下吧。”
封若卿拿着书箧稍微环顾一番,前几排坐的满满当当,只有后排还剩下几个座位。她瞥见了一位衣着华丽、面容精致的女孩,便走下去和她坐到了一起。
封若卿将书箧放好,轻声打招呼:“请问这位同学如何称呼?”
女同学微微颔首:“商序,字齐子。”
商齐子目光从封若卿身上徐徐扫过,一眼便落在衣料之上,开口便道:“你这身衣裳料子上乘,一看便是有人精心置办。”
封若卿素来不大在意衣食穿戴,只求整洁得体,没料到初次相识,对方开口谈论的竟是装束,心底生出几分新奇。
“齐子,好眼力。”
商齐子听到夸奖,更加侃侃而谈起来:“你看你这身长衫,用的是江南平纹杭纱,看着素净,薄而不透,日光底下才隐隐浮起云纹暗花。这条双层蓝绢束腰,压住素白长衫,立刻显得人清新脱俗。银簪子看似简朴,其实款式极其讲究,一看就是……”
商齐子说着突然断了,眼神往封若卿身上又打量了一番,继续说道:“也是,这通身的气派,非富即贵,戴点宫里的东西也没什么大惊小怪。”
封若卿:“这簪子是我姨母送的,宫内赏赐。”
商齐子哦了一声,突然又说道:“你腰间这块玉……我家世代经营布帛、首饰生意,见过无数上等和田羊脂玉,可这般质地、带着天然日纹的玄玉,只在旧时古卷记载里读过,实物竟是头一回见到。”
封若卿连忙解释,道:“此玉乃旁人赠予我的旧物,于我而言重在情谊,未曾细究世间市价。”
商齐子正要再接话,赵思齐惊堂木“啪”地一响,二人只好暂且收声,静心听讲。赵思齐讲授《左传》经义,这些封若卿早已滚瓜烂熟,不免将之前没上过学,跟不上进度的担忧一一放下。会讲结束,商齐子又凑了过来。
商齐子:“子姒,你饿了吗?我这带了些点心,你尝尝?”
商齐子打开带来的锦盒,里面有一些羊乳酥等物。商齐子瞧见封若卿也带点心盒便问道:“你带了些什么?一起拿出来尝尝。”
封若卿打开锦盒,二人一起分享了点心,这时一位身穿豆绿暗织流金牡丹纹圆领袍的同仁凑了过来。
“哪来这么清新脱俗的人儿!”
封若卿稍显局促,商齐子立马护短起同桌来。
“范立!你别吓着人家!”
男同仁微微鞠躬,对着封若卿说道:“在下唐突,我叫范立,字传生。”
封若卿立刻回礼,并且拿出一块糕点:“不曾唐突,范同学,尝尝?”
范立盯着封若卿手中的糕点,说道:“噫……这道点心,前年圣节在紫宸殿答谢宴曾吃过,是第六盏酒标配——蜜浮酥柰花。看来以后要抱紧这位同仁大腿了!”
封若卿顿觉今日出师不利,便搪塞道:“这糕点,估计是我家侍女哪里买来的,想是那些店铺仿照宫里样式做的。”
范立:“无妨,子姒同学,不要拘束,这国子监,谁还没点宫里的东西。”范立又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前桌一姑娘:“芙蕖啊,别学了,休息休息,一起尝尝。”
这位芙蕖姑娘转过身来,说道:“范兄,多谢了。”
忽然她又注意到封若卿,便拱手道:“在下刘芙蕖,今后还望多多交流。”
封若卿回礼,道:“芙蕖同学,你也一起过来用点心吧。”
四人吃着点心,闲聊一番,便已然到上午第二节会讲,讲的是《尚书》。封若卿上课极其认真,尽管对于《尚书》了然于胸,依旧听堂博士讲解做笔记,查漏补缺。
商齐子突然碰了碰封若卿手肘,问道:“欸,子姒,瞧瞧这头面,如何?”
封若卿停笔,见商齐子手中正拿着一副点翠头面,极其华贵靓丽。
“极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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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齐子又从书囊中掏出一件戏服,眉飞色舞地说道:“等会我戴着这个,穿上戏服,去后院练习,你来看吗?”
“怎么,你喜欢唱戏?”
“对……”
“那怎么不进戏堂而进学堂。”
“父母之命,无可奈何。”
封若卿即刻明白,便答道:“午膳后,我随你去。”商齐子点点头,又兴奋地整理起她的行头来,心思完全不在课堂。
午膳后,二人来到国子监后院,这有几座休闲亭台和一池绿水。
商齐子早已妆扮妥当,郑重地在满头缀上一整套点翠头面。他本就生得骨相锋利、五官偏艳,自带几分惑人的妖孽气,眼波流转间天然含情。这般旦角行头一衬,可堪称绝色。商齐子练习了一出《艳云亭?痴诉》,扮上了遭逢家难、被迫佯狂避祸的官宦千金萧惜芬:
他把俺小痴儿终日胡缠,不住的将咱轻贱。
俺也是父母生身,怎觑咱是个豚犬?
人世上哪有面貌真形,落得个无拘无管。
小痴儿无求望、无他恋,日间来、向街头、
自有那剩饭残羹,到晚来、草地上、石枕高眠。
……
一折结束,商齐子缓缓下台,封若卿瞧着向自己走来的齐子,真有几刻,觉得她已到了人戏不分的境界。
封若卿拍拍手,夸道:“唱的真好。”
商齐子:“多~谢~了~”
午膳时间较短,未时,便到了午后策论时间。二人回到学堂,大家已然坐好。□□进入学堂,定本次策论命题:《论京畿闲散冗官裁汰与俸禄节流之策》。封若卿听完,即刻想起那年有人上奏折议论此事,那几封奏折她曾看过,还与陛下议论过此等问题。大家都交齐随堂策论后,堂博士开始批改策论卷子。
商齐子埋怨了起来:“又是这一套!我都听腻了。”
封若卿:“此事需找到证候所在,方能作答。”
没一会,策对试卷发下来了,封若卿得了甲上,商齐子得了个乙中。堂博士:“此次策对,封若卿获最佳,甲上。”
众人鼓掌。
散学,封若卿正将书籍笔墨塞进书箧,这时一同门走到跟前,微微鞠躬。
“在下闻人泰,能否借甲上卷子一看?”
封若卿将卷子翻出,递给了他:“自然可以。”闻人泰快速扫了一遍,连连称赞:“犀利似快刀,稳妥似老吏。好文章。”
封若卿:“多谢人泰兄。”
闻人泰:“今后多多交流。”
封若卿应答后,便拿着书箧离开了学堂。走出国子监,江伯与春沁便迎了上来,将封若卿扶上了马车。回到宫内,赵恪正在启元宫内读书喝茶,封若卿将书箧放在一旁,向赵恪行礼,赵恪没有放下书,淡淡说了句:“今日可还好?”
“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心。”
“换身衣裳去吧。”
封若卿正觉得浑身粘腻,于是进入摇光馆洗澡去了。赵恪见封若卿离开,放下书,悄悄走到书箧旁,打开书箧,随手翻看,看见获得甲上的策论试卷,赞叹了一声,将试卷整理好放在一旁,继续翻了翻书箧,突然一愣——里面是一块和合双鱼抱莲玉佩。
“呦,定情信物?”
又翻了翻,便看见一封小信,上面写着:
姑娘这般天资,令我辗转。往后课业难处、监中琐事,只管来找我,本府一句话便能摆平。
“呵。”
赵恪随手将玉佩和信递给内侍,悻悻道:
“丢远点。”
然后转身走向摇光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