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良方尽 > 8. 北落 禁军藏奸
    紫宸殿,早朝。

    赵恪端坐龙椅之上,殿内文武百官垂首肃立。连日朝局看似平稳,禁军、大理寺两处近日皆有细碎风声传出,人人心里有数,却无人会率先点破。

    “御史台递来一折案子,诸位听听。”

    传旨中使跨步出列,大声宣读:北衙万春园巡防校尉李福,履历存疑,京兆乡民毛竹检举,其为先帝朝贪腐武将张寅,流放途中杀人逃逸,是朝堂的通缉重犯,今潜伏皇城禁卫之中。

    话音落地,无人出列辩驳,亦无人诧异。

    “大内禁军,竟藏了一名逃犯。”赵恪语速有条不紊,“前几日禁军疏漏,险些伤及王相。今日朕才知,不是意外,是禁军出了问题。”

    王锡燚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姿态端方:“多谢陛下挂心。禁军事关京内安危,定要彻查。”

    兵部尚书吴枕春:“陛下,禁军招录需层层核验、乡保联保、兵部勘合,流程森严。若真有亡命之徒冒籍混入,必是乡野小吏舞弊、地方疏漏。臣以为,不过是一介校尉私弊,不宜扩大事态,惊扰宿卫军心。”

    门下省孟辞出列,奏道:“陛下,当下民间多有挟带私怨诬告官吏之风,臣恐有人借机生事、无端举报禁军将官,徒乱朝局军心,还需细细甄别真伪。”

    听完奏陈后,赵恪说道:“元朴,此事归你管辖,查清楚,再回朕。”

    大理寺卿元朴出列跪伏,答道:“臣遵旨。”

    启元宫摇光馆,庭院清静无风。封若卿临窗习字,身姿端正,落笔沉稳。赵恪换下朝服,着常服走近,在她身后伫立良久,才低声开口:“笔法似朕。”

    “我的书法乃陛下所教,自然像陛下。”

    赵恪垂眸看着她,心底微沉。这五年,他藏她于深宫,避朝野风波,授她经史、策论、军政、礼法,几乎倾囊相授。不知不觉间,竟养出了一个眼界、心性、思维方式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小赵恪”。

    赵恪迈步来到御书房,准备批阅奏折,正巧大理寺结案奏折送入。白纸黑字,判得干脆利落:乡民毛竹检举不实,诬告禁军校尉李福,蓄意构陷宫禁之人,请陛下裁决。

    赵恪指尖悬在朱笔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思虑了一会,抬头示意在一旁候茶的春沁。

    “去。”赵恪淡淡开口,“把你主上请来。”

    封若卿听见传唤,放下毛笔入内。赵恪将奏折推到她面前:“看看。”

    封若卿拿起奏折,逐字细读,眉宇渐渐紧皱,继而转为失望:“陛下,李福户籍实打实存在于册,证据确凿,毛竹已然画押认罪。但依旧存在疑点,如若是诬告禁军,可以寻个别的理由,如若不是掌握李福真实身份,断不会以此诬告。”

    赵恪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今早读《通鉴》,上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如若此时事事敷衍,潦草结案,后人,又有什么可鉴。”

    封若卿见赵恪如此,不禁想起那日桃花树下论汉武帝的皇子——他还是他。封若卿拉起裙摆,绕过御桌,走到赵恪背后,双手搭在赵恪肩膀上替他按摩了起来,说道:“陛下,我替你去大理寺瞧瞧吧!”

    赵恪:“胡闹,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封若卿:“我带着斗笠前往。”

    赵恪:“不妥。”

    封若卿即刻摆了脸色,埋怨道:“难道陛下希望我一辈子被困于启元宫,做一个井底之蛙?这李福案疑点重重,绝不可就此结案。”

    赵恪:“既然如此,朕授予你‘特差’令牌,你扮成内侍乔装前往。切记,只查实情,不要轻易定断,更不要轻易与人结怨。”

    封若卿这才眉开眼笑:“谢陛下。”

    赵恪无奈地看着封若卿,解下腰间日纹山玄玉,系在她腰间,说道:“此玉你带着。”

    封若卿将玉拿上,带着几个内侍走向了大理寺。狱间潮湿昏暗,血腥气扑面而来,突然一只手从狱内伸出,抓住了她的裤脚,低头望去,那犯人并未说话,而是以一种“绝望”的神情看着封若卿。

    内侍喊了声大胆!即刻便有狱卒将犯人拉开。她眼底微眩,脚步几不可察地晃了一瞬,即刻又稳住了仪态。走到狱底,她终于瞧见了在茅草堆上瑟瑟发抖的毛竹

    ——谁对他用刑了?

    狱卒打开牢门,封若卿走近、蹲在毛竹身旁:“是你举报李福?不要怕,圣上让我来复查此案。有冤情尽管说来。”

    毛竹闻声剧烈颤抖,拼命抬头,喉咙破碎作响,却吐不出一个字。血泪顺着眼角滑落,可怖至极。

    封若卿瞳孔微缩——毛竹的舌头,被割了。

    她强压惊怒,再问:“能写字吗?”

    毛竹颤抖着举起双手,十指血肉模糊,骨节扭曲,早已被刑具夹废。

    封若卿脑袋嗡嗡作响。她在书里读惯了“民生多艰”,但那只是白纸黑字而已。此刻亲眼所见,一个人被活活封口、废去双手,不禁觉得震撼至极。

    封若卿传令下去:“不许任何人再靠近毛竹!”

    狱卒应声:“是。”

    出了大理寺,是繁华的街市,如寻常一般热闹非凡,与牢中惨象全然不同。世人生活,如若平安顺遂,便只有活下来一个需求,尚且能够应付。如若惹事上身,便即刻坠入黑暗,生死不再由己。

    封若卿一路无言。回到宫内,赵恪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见封若卿走进门,便抬眼问道:“狱中情况如何?”

    “陛下。”封若卿声音很轻,字字咬牙,“有冤情。”

    “慢慢说。”

    “毛竹被人割去了舌头,夹断了十指。”

    赵恪神色一顿,压下怒意。他早知此案有鬼,却未料到办理此案的大理寺丞胡少虞如此胆大妄为。

    赵恪:“为掩一禁军校尉,滥用私刑。他们不是糊弄案件,是看朕好糊弄。”

    “必须严惩胡少虞!”封若卿走到御前,眼底带着少年人难得的锐利与愤懑。

    赵恪:“朕知道了。”

    夜幕垂落,晚膳过后,见摇光馆空旷无人,便转身来到了万春园静微居——封若卿拿着弓,正在院□□箭。

    赵恪:“还在为今日之事生气?”

    晚风拂过静微居,树梢沙沙作响,蝉噪蛙鸣。

    封若卿回神看着赵恪,眼底带着茫然:“我日日困在深宫看书写字,读尽治世道理,却从未见过真正的世间。”

    赵恪静静立在她身侧,没有立刻打断安抚。他知道,这是她的必经之路。

    封若卿:“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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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看不透。”

    “你才十三岁。”他温声开口,“不必急着逼自己看透一切。”

    “可若一直看不透,日后入世,只会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封若卿摇摇头,眼底愈发坚定,“我不想做只会读书的闲人。”

    赵恪看着她眼底亮起的光,心头微动。

    “往后朝政,允你多旁观。”他缓缓许诺,“闲暇,朕带你出宫。”

    “陛下待我太厚。”她声音微哑,“我无以为报。”

    赵恪望着她落泪模样,无奈轻叹:“你这般客气,才叫朕心寒呢。”

    封若卿抬眸望他,青年帝王沉稳挺拔,平定西阮之乱、稳固万里山河,君临天下。而自己,空有满腹诗书,未经世事,不通世故。

    她忽然明白——绝不能永远躲在赵恪羽翼之下,那样永远不能独立。

    “陛下,我已决定,今年出宫科考。”

    赵恪想也没想,便否决了这个提议:“此事,还需暂缓。”

    封若卿眼中泛起泪花,铿锵有力地说道:“可是陛下答应过我!长大后想做什么就让我做什么!”

    赵恪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这不是还没长大吗?”

    封若卿却严肃了起来:“陛下难道要反悔?”

    赵恪犹豫了起来,盯着封若卿道:“难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我不是为了离开陛下而离宫,而是为了更好地站在陛下身旁而离宫。”

    赵恪看着封若卿每每提起科考那发亮的眼睛,不免觉得骄傲,她如此自重、好学。但又害怕幼鸟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赵恪思量片刻,说道:“明日,先去国子监上上课,如何?”

    封若卿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迅速行了礼:“谢陛下!”

    “你啊,就知道折磨朕!”

    此刻,静微居的夜空中,繁星林立。二人手牵着手,散步回启元宫。

    翌日,赵恪正在内侍伺候下更衣,忽然瞥见封若卿早已穿戴整齐站在内廷,腰间还挂着昨日给她的日纹山玄玉。一身气韵清淡如月,温润脱俗——谁还能认出当年封家内宅那个九岁的孩童。

    赵恪走出寝殿,对封若卿说道:“辰初才签到,不必着急。”

    封若卿:“陛下可已安排妥当?”

    赵恪:“梨花巷已为你购置宅院,若是同窗问起家宅,便以此作答。只是院中无卧房,每日散学之后,依旧由江伯接你回宫歇息。”

    封若卿一怔:“江伯也要日日随我往返国子监?”

    赵恪:“不单江伯,春沁也一同跟着。她自小照料你起居,有她们二人随行,朕方能安心。”

    封若卿唇瓣微动,想要分说几句,支支吾吾却无一句完整的话,赵恪已吩咐传早膳。

    片刻,数名宫人捧着层层食盒鱼贯而入,两张填漆小案分列妥当。有松实芡实粥,碟中有蒸卷、粟米糕;几样荤素小菜错落陈设,鸡羹沸沸冒着淡烟,一侧青瓷茶盏已沏好新茶。

    赵恪交代道:“如无必要,少与那些监生闲谈。”

    封若卿:“陛下,那李福案后续可要告诉我。”

    赵恪:“自然。”

    用罢早膳,二人走出启元宫,赵恪上朝堂,封若卿上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