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良方尽 > 7. 北落 万春静微
    元熙元年,春。

    万春园周袤二百里,园外围环绕十二宫、园内三十六座小苑,中又离宫七十所、观台一百零八个。自莱国开国先祖时,就开始建设,园内兼具皇家禁军练兵、射猎、观农、游赏、蓄养百兽、皇室物资供给之用。依地势划三层区域,外臣、后宫在外围、中部行走,腹地密林沼泽人迹罕至、重兵把守——相传是皇帝的秘密练武场所。

    惊蛰已过,万春园内日光和煦,万物生发。这日,午宴后,赵恪邀满朝文武游园赏春,君臣随行,仪仗雍容。赵恪头戴通天便冠,碎玉珠垂落额前,清贵端严。一身月青暗纹常朝便袍,外覆雪白狐裘氅,肩头绒毛蓬松华贵。

    王锡燚缓步伴在身侧,位居百官之首,微微附身道:“陛下身姿越发威仪了。”

    赵恪:“王相谬赞了。”

    王锡燚:“陛下,如今朝政安稳,宜早定后位,以固国本。臣有一侄女,年方十三,自幼饱读诗书,熟习礼仪,品貌绝色……”

    兵部尚书吴枕春打断王锡燚,劝道:“王相老了!哈哈,陛下尚年少,正当潜心深耕政务,后宫嫁娶之事,何须急于一时?”

    二人互相拌嘴,周遭气氛瞬间凝滞,不少官员纷纷侧目。赵恪眸光平静,淡淡出声制止:“诸位莫要争论,此事朕自有安排。”

    此时,裂空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一只箭射穿了王锡燚的帽子!

    百官霎时蹲身伏地,万春园禁军十六卫拔刀出鞘,一众侍卫迅速列阵护驾,余下兵卫当即四散奔出,封锁全园出入口,分头搜捕暗处潜藏的异动之人。

    乱象之中,唯独赵恪身姿挺拔,威仪不动,无半分慌乱怯色。他眸光锐利,穿透纷乱人群,清晰望见远处石林深处,一抹衣角转瞬即逝,旋即彻底隐匿不见。

    赵恪无奈回过头,缓缓扶住王锡燚,声音故意增添了几分急切:“王相!”

    王锡燚惊道:“有刺客!保护陛下!”

    赵恪传令禁军继续搜查,将百官转移到青晖殿内。

    百官仓促移步,心绪难平。尚书卢俊面色凝重,上前沉声进言:“陛下!此非儿戏!万春园内如何有刺客!”

    赵恪沉声道:“众爱卿莫要惊慌,如若真是刺客,怎会只射一箭?怎会放过朕?”

    众人闻言一怔,纷乱的心绪骤然冷静下来,细细思忖,确实在理。赵恪继续说道:“园内有长杨射场,就在青晖殿不远处。依朕看来,应当是场内士兵比武练射、比拼射程,不知此处百官随行、御驾在此,方才误射所致。”

    王锡燚语气温和,说道:“幸好没有伤到陛下。”

    这时,禁军统领熊逸单手押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小兵,大步踏入殿中,令其跪地请罪,高声启奏:“启禀陛下!此乃祸首!”

    小兵颤颤巍巍地磕头谢罪:“陛下恕罪!方才属下在射场与人比拼射程远近,一时大意,未曾看清周遭情形,不知御驾与重臣在此,不慎失手,惊扰圣驾、冒犯相爷,求陛下饶恕!”

    王锡燚目光淡淡扫过跪地小兵,随即看向上位的赵恪,气度宽和,主动开口求情:“陛下,臣并无损伤。此次只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冒犯,还请陛下宽宥,饶过他这一次。”

    尚书省左仆射童济称赞道:“王相好气度!”

    赵恪:“无心之失,虽无弑杀之心,却险些伤及当朝重臣,惊扰朝堂百官。拖下去,杖责五十,降职二级,以儆效尤!”

    小兵连连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风波尘埃落定,春日宴饮草草落幕。方才尚且温和浅笑、从容自若的赵恪,转瞬收回所有松弛神色,面容覆上一层凛冽严肃,再不存半分闲适。他不带多余宫人,只携心腹江伯、董公公二人,转身迈步,径直朝着万春园深处的密林腹地走去。

    万春园深处古木参天蔽日,枝干交错,林间路径曲折幽深。外围沿路皆有禁军轮番巡逻值守,戒备严密,越往深处,人烟越稀,氛围愈发静谧肃冷。密林毗邻大片低洼沼泽,芦草漫天丛生,浅水纵横交错,常年雾气氤氲,迷蒙缭绕,隔绝内外视线。

    在云深密林与寒芦沼泽的交界缓坡之上,藏着一座独门独院的简约小院,院门匾额清简,书着二字:静微居。

    屋舍简约,自带小型箭场、书斋,四周环植青竹。静微居园中,身着一身精炼武装的封若卿正背着弓练习射箭,一箭一箭均力透靶心。

    赵恪等不及走到院门口便喊道:“越发骄纵了!”

    封若卿早已听到赵恪脚步声,放下弓箭迎了上去:“陛下。”

    赵恪看着封若卿一身浅青交领古风宽袖襦衫,外搭墨绿薄纱外袍。手臂缠浅棕绑带做束袖,头顶宽檐竹编斗笠遮林间碎光,两条乌黑长麻花辫垂落胸前,一副山野游方少年的样子,很是可爱。

    赵恪掏出锦帕,将封若卿额头上的汗擦干,温柔地说道:“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封若卿扯了扯赵恪袖子,说道:“我实在看不惯王锡燚!”

    赵恪:“看不惯,以后时机成熟再收拾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封若卿:“可我想教训一下他嘛。”

    赵恪点了点封若卿额头,说道:“小心玩出火!”

    封若卿只得闭嘴。

    赵恪:“玩了一天也累了,随我回启元宫吧。”

    赵恪拉着封若卿往静微居内走去,此居处模仿农家小院的样子,虽然简朴但古味十足。只几间草屋而已,堂屋挂着一些赵恪写的书法作品,墙面陈列着各式形制精巧、做工精良的弓箭。再往前走是书斋,满壁层层叠叠堆满古籍,最里层那卷旧兵书是机关枢钥,轻轻一转,整面竹架便缓缓平移,露出夹墙内的窄密道——直接通往皇宫启元宫。

    启元宫规制森严,外围双层宫墙环护,四角岗哨昼夜轮值。前区主殿供赵恪起居,左为御书房,右设军机处,百官奏事、重臣议政,至多行至前殿门槛,无陛下敕令,半步不得深入内廷。

    主殿后方横亘一道高大影壁长墙,隔绝前后视野,墙后自成一方闭院,院内御题匾额曰摇光馆,是封若卿居所。此地并无对外通路,唯一条封闭式暗廊连通主殿西侧,只供赵恪与寥寥心腹通行。

    深宫之中,无人知晓墙内尚有一人长居。

    封若卿在馆内换上了沉润宝蓝色半身裙,橘红束胸襦带勒出柔婉腰线,外罩一件阔袖对襟大衫,衣身铺满晕染红底团花,肩头搭配两条月白薄纱披帛,纱上星星点点缀着浅粉小花。赵恪也梳洗了一番,准备去御书房继续批奏折,封若卿跟了进去。

    赵恪一本本地批阅奏折,封若卿便在一旁看着,不时地,赵恪还会与她一同讨论,一同商量批红。

    赵恪:“快批完了,让春芳传晚膳吧,今晚做了你喜欢的奶酥油煨野鸭肉。”

    不一会,春芳带着内侍将御膳摆好,按照普通规制,一共是四十八道菜品,包括热菜、凉菜、小菜、粥品、面点、糕饼、蜜饯、果品、茶点。赵恪吃饭不喜欢太多人,大多时候都屏退左右,厅堂只是他和封若卿,加上几个亲近的内侍:春芳、春沁、静川、江伯、董公公等人。

    赵恪品了品春芳递来的餐前六安茶:“不错,香气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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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不浮。”

    封若卿看着桌前的一壶玉泉旨酒,心生馋意,便说道:“陛下,昔日李清照赌书泼茶,今有玉泉旨酒一壶……我们也来赌书吧?”

    赵恪早早注意到了封若卿的眼神一直往那壶酒瞟,等她开口后,便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封若卿见他拒绝,不情愿地扒拉了几筷子奶酥油煨野鸭肉。

    赵恪:“春芳,温一壶荔枝酿来。”

    封若卿听闻此语,开心地挪开身前的碗筷,让春沁给了她一个酒杯。

    荔枝酿温好,封若卿微微起身,略一思索便开口发问:“敢问陛下,僖公十五年秦晋韩原之战,晋惠公兵败被俘,归晋之后推行‘作爰田、作州兵’,此两项政令,本末利害分说一二。”

    赵恪从容应答:“作爰田,改旧有井田疆界,赏田于国人、功臣,收拢民心;作州兵,令野甸庶民亦可充甲士,扩充兵源。短期虽能充盈晋国军力、稳固公室根基,却会因长久分化田制,让世卿大族借机兼并田地,埋下日后六卿专权之祸。”

    话音刚落,他笑道:“该朕发问了。”赵恪抬眼看向封若卿:“汉设内外朝制衡相权,试问内外朝官员各以何人为核心,武帝设立此制,最根本的用意何在?”

    “内朝以侍中、尚书、近臣亲信为主,外朝是丞相、御史大夫为首的公卿百官。武帝早年受制于功臣老相,为独揽军政决策,绕开外朝朝堂,借近臣草拟诏令,拆分丞相实权,将决断之权收归帝王一身。”

    “答得不错。”赵恪颔首,示意她出题。

    封若卿略作思忖,换了道诗文杂题:“《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处‘上下’二字,古今注解多有分歧,陛下更认同哪一说?”

    “一派解作上天入地寻访贤臣美政,一派释为往来四方、遍察世事。”赵恪淡淡道,“依朕之见,二者相融,上叩天问、下观黎庶,方是屈子本心。”

    一来一往,考题从经史国策至诗词音韵、地理礼制、诸子百家。

    封若卿思索片刻,挑捡了一道刁钻冷僻题:“《周礼》六官之中,秋官大司寇下设司刑,五刑之法各对应何种罪责,请陛下尽数道来。”

    赵恪微微一顿,少顷才缓缓梳理:“墨刑侵刻人面,惩轻奸偷盗;劓刑割鼻,惩谤君妄议;剕刑去足,惩叛逃盗匪;宫刑绝嗣,惩□□悖伦;大辟处死,是谋逆重罪……”

    这一题耗费些许心神,赵恪自觉迟疑,主动拿起酒杯饮尽一樽罚酒。

    “朕喝。”

    轮到赵恪发问,有意为难她:“魏晋九品中正制,中正官品评人才分九品,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此积弊自何时显露?又有何人尝试改制补救?”

    “曹魏立制之初已暗藏偏袒世家之弊,西晋时彻底固化。至南朝梁武帝,增设五经取士,开寒门仕进之路,稍稍冲淡中正门阀垄断之势。”

    烛火渐弱,窗外夜色渐浓,两人一问一答不相上下,酒杯反复添满。封若卿本就不善饮酒,几轮罚酒下肚,面颊染上薄薄鲜红,眼眸蒙起一层水雾,答话时语速渐渐放缓。

    又一轮问答结束,宫女上前添酒。赵恪语气突然严肃了起来,转了话题:“今日递上来的禁军奏疏,通篇言辞含糊,你觉得内里实情如何?”

    封若卿撑着桌沿,酒意上涌,话语间已混乱:“依我之见,禁军内部早有派系纠葛,怕是有人暗中串联……何不顺水推舟……呃……”

    话音落下,她身子微微一晃,酒力彻底席卷上来,脑袋一歪,伏在案上沉沉睡去。赵恪笑着看她倒下,起身将她抱回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