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帝病重,下旨令太子全权监国,总领三省、六部庶务。御书房内,赵恪垂手站立,太子端坐御案。
“皇弟,父皇病重,太医说缺一味稀罕药材。你向来有孝心,可否替我前去?”
“殿下,敢问是何药?”
“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父皇病危……臣自然答应。”
“太医说缺一味稳心脉、续元气的紫雪云参。此药只在西域雪山生长,恰好你熟知西域路程,皇兄相信,你一定可以尽快带回此药!”
“臣虽征战西域,可对于昆仑山并不熟悉。臣麾下有几位将领,是最熟悉昆仑山道的亲兵。由他们带队前往,更加稳妥。”
太子瞧着赵恪诡辩不断,语气逐渐不耐烦:“父皇让我全权监国,我让你亲自去,是想让你立功傍身,你推与旁人,是何意?”
赵恪微微拱手,道:“臣看望父皇后,便即刻带队出发。”
“父皇需要静养,你即刻出发吧,不能再耽搁了。”
赵恪骑马回府,唤来静川:“替我收拾行李,我要去西域一趟,一月左右返回。”
静川:“是!”
赵恪又来到封若卿房门口,放缓脚步,敲门。
封若卿听到敲门声,立刻开了门,见赵恪神情摇摆,便问道:“殿下,宫里出什么事情了?”
赵恪见她换了个流云高髻,又戴上了新买的凤尾珠串步摇,恍眼的很。赵恪这才回家两天,又要出远门,便有些难以开口,只是说道:“今后府内,万不能过分节俭。虽圣人有训,不能耽于物质享乐,但我们是王府,该有的规制还是得有。”
封若卿见他如此话不着调,便猜到几分缘由:“殿下又要去哪里?”
“太子命我去西域采紫雪云参,不过一月,便可回来。”
“此番离京千里,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赵恪看着封若卿紧张的神情,便走进屋内,坐在八仙桌旁,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殿下,可知太子……”
赵恪茶刚入口,一惊:“白水?府内赏银不是下来了吗?”
“还未来得及换上。”
赵恪见封若卿语气颇急,便放缓了情绪,缓缓道:“如若我没有计策,怎么对得住你们这三年在府内受的苦?”
封若卿连忙凑到赵恪身边,步摇珠串抚过赵恪脸侧,赵恪的心忽地一紧。
“什么计策?”
“等我消息,你就知道了。”赵恪话语又顿了顿,目光深邃,“太子骤然独断,下一步,必是敲打王锡燚。”
封若卿:“敲打王锡燚?太子为何要自断臂膀?”
赵恪:“我与太子乃亲兄弟,我怎会不知道他的谋算?皇权,岂容他人染指。王锡燚与太子的联盟本不稳固,全靠罗贵妃从中拉扯。太子一朝理政,必定膨胀触碰到王锡燚底线。”
封若卿默默感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哪有什么坚不可摧的联盟。”
赵恪:“时辰不早了,我要尽快出发。”
封若卿:“殿下,一路保重……我,等你回来。”
赵恪起身准备离开,却又突然转身,问了句:“今早,那只杨贵妃凤钗,为什么不买下?”
封若卿微微一愣,良久,说道:“殿下多虑了。”
赵恪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的。”说完,赵恪便出发西域了。
御书房内。
赵恪离开后,太子放松下来,双手摊开,摆在龙椅两侧。他又端正了坐姿,看着宫外娇艳的艳阳,端起茶杯想喝口茶,不想喝的着急,茶淅沥沥落在衣服上,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帮忙擦衣服。
内侍:“殿下,里屋有备用衣裳,请移驾。”
内侍扶起太子,进了御书房里间,太子一进屋,便看见了太和帝赵拓的龙袍——玄色锦缎上,一只织金巨龙盘绕在胸肩之上,鳞爪以五彩绒线勾描,龙首怒目凌空,身姿盘旋舒展,磅礴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衣料,腾跃云海。太子突然觉得这龙转头向自己看了过来。
太子鬼使神差地绕过衣架,将龙袍掀下。
内侍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劝道:“太子,这还有其他衣物,不妨再……”
太子打断内侍:“帮我换上,等会就脱下,还是…….你觉得我穿不得!?”
内侍只好挥手,让几个小太监帮太子换上了龙袍。
太子穿上龙袍,神色恍惚,不觉摇摆着走出里屋,来到御书房。太子刚要坐下的时候,抬眼对上了来御书房奏对的王锡燚。王锡燚吓得后退一步,又自觉失态,连忙跨步上殿,跪拜太子。
太子一愣,随后又松了口气,缓缓坐下,说道:“我衣服脏了,借父皇衣物暂时穿穿。”
王锡燚神色如常,答道:“太子,微臣如约前来,是为了奏报户部漕粮调度一事。”
太子并未立刻接话,只是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御案,一字一句道:“此事,本王已交由章瓯。他年龄尚小,还需要多多锻炼。”
御书房内日光眩眼,王锡燚看着太子龙袍上的金龙被灼得发痛。
王锡燚躬身叩首,走到太子跟前,声音放低,冷冷地说道:“殿下,恕臣直言。漕粮本已因河道堵塞延误,漕帮人心不安,急需派遣一老吏平稳局面。臣明白,殿下想扶持东宫心腹的心思。可章瓯压不住局面,到头来所有疏漏,都会算在殿下急于揽权上头。”王锡燚淡淡看了眼赵颚身上的龙袍,继续说道,“还请殿下先换回常服,咱们再心平气和商议漕粮调度一事,切莫因一时恍惚,犯下无法挽回的错处。”
太子听完,以换衣裳为由,将王锡燚请了回去。王锡燚离开后,赵颚丢开笔,拿起皇帝金杖,踱走到御书房挂立的地图盘前。用金杖指着莱国边境苦寒之地,笑着说道:“等我登基后……我要将王锡燚发配至此!”
太傅听完冷吸一口气,伏在太子耳畔说道:“御书房耳目众多,切不可有此言论啊。”
太子只得放回金杖,继续坐回批阅奏折。而另一处,王锡燚已回到府上,正在逗鸟儿时,一小厮趋步走到他跟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王锡燚大惧。
“太子真这么说?”
“是。”
王锡燚放下鸟食,转身走向了家庙,熟练地点上三根香,插入香炉,香烟缥缈升起,香炉后是层层叠叠的王氏祖先牌位:
正中两块主牌分别是太和朝户部尚书、祖父王守廉、太和朝参知政事、父亲王崇简。旁侧供奉两代诰命夫人牌位,下层龛阁密密麻麻摆满旁支族人附祀木主,户部、盐铁、漕运、吏部及地方州府一众王氏亲族、受其举荐的荫官僚属尽列其上。
比昔日“满床笏”之景还要神气三分。
王锡燚望着这些牌位,跪拜三次。终于传唤了小厮。
“备马,去安宁府。”
王锡燚看着小厮跑走的身影,坚定的语气回荡在大殿内。
“谁当天子我不管!但祖宗基业不能断送在我手中。”
王锡燚抬眼望向西边,而此时的赵恪因为西行途中落马引发旧日箭伤,已暂时在安宁府修养,由副将接替前往昆仑采药。就在赵恪入住安宁府的第二日,钟吾带着一队人马,围住了安宁府。
钟吾见到旧帅,微微躬身行礼,和颜悦色地说道:“大帅,太子听闻您坠马,命我等来保护。”
赵恪目光扫过钟吾一身披挂齐整的甲胄,淡淡一笑:“保护?钟将军,你我一同在西域戍守三载,难道一点儿情谊不剩了吗?”
钟吾正要解释,突然冲进来几列府兵,王锡燚一身劲装,出现在安宁府内。
王锡燚:“钟将军,你也在?”
钟吾一脸疑惑,询问道:“王相,这是何意?”
王锡燚没有接话,直接挥手,一众府兵身手利落,不过须臾间,便将钟吾牢牢缚住。
钟吾向来是个“墙头草”,最擅长的战术就是“示弱”。
“王相,我也是奉太子殿下命令行事。千万饶我一条小命。”
王锡燚哈哈一笑:“钟将军,不愧为‘识时务者’。传书回去,说你已经控制赵恪。”
钟吾只得传书回京。赵恪看着二人表演结束,微微摆手指向里屋,说道:“王相,里面请。”王锡燚没有带一兵一卒,跟了进去。
里屋内,王锡燚打量这个新封的宁王——衣着素净、姿态恭谨、口称“王相“、言语温和。
王锡燚:“近日,朝野震动,殿下可有高见?”
赵恪恭敬地答道:“晚辈久在边关,才回朝中不久,诸事不懂,唯愿跟随王相学习。“
王锡燚继续问道:“太子殿下对你颇为忌惮,你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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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恪一笑:“太子是储君,臣不敢妄议。只愿安安分分做个闲散王爷,王相若能照拂,是晚辈莫大的福气。“
说着,赵恪拿出一纸诏书递给王锡燚,是太子传令诛杀贺兰温王室的“假圣旨”。王相打开看完,微微一惊,抬眉盯着赵恪。
赵恪:“此事,没有王相庇佑,想必太子不能独自完成。”
“你想做什么?”
赵恪:“晚辈只是不忍见殿下因一桩急进之举授人以柄,故而将此物带来,交由王相定夺处置。”
这句话说得多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没落下“结党“的把柄。王锡燚便在腹内盘算了起来:这人比太子聪明一百倍。而聪明人,是可以合作的。
…….
太和三十年腊月二十七日,萧皇后探望病重的太和帝后,将赵颚传唤至身边。
“太子,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父皇情况如何?”
“暂无大碍,有事立刻传人到你府上。”
赵颚回宫。
腊月二十八日凌晨,太和帝崩。
萧皇后身披珍珠宝衫,坐承天宫主席,下方站着王锡燚。
王锡燚拿出先帝密谕手札:“当今太子难继大业,鲁莽无谋,先帝几番告诉微臣,意废太子另立宁王,奈何骤然驾崩!今臣斗胆,请皇后拥立赵恪。”
“罗贵妃何在?”
“在寝殿内。”
“太子先帝所立,哀家岂敢擅改!”
“宁王天挺英猷、建极经世,内外早已归心,如若不立,朝野不服。”
“赵恪何在?”
“早已立于门下,等待传召。”
萧皇后传见,赵恪驱步入殿。
萧皇后的庄严声音从上方传来:
“从今以后,你就是天子!”
赵恪眼神发亮,立直了后背,坚定地跪在萧皇后身前,萧皇后将皇帝玉玺放在他手中。随后一行人来到先帝灵柩前,赵恪跪拜、磕头,大礼行毕,召萧远率殿前侍卫值守崇天殿,这才宣召见百官。
此时的东宫内,赵颚闻皇帝崩,心焦如焚。
赵颚询问道:“王锡燚可已进宫?”
太傅章丘答道:“听闻已入宫。”
“母妃怎么还没来消息?”
“殿下莫要着急,应该快了。”
这时内侍传召至东宫,赵颚急忙起身,不想因端坐久,腿脚麻痹,猛地摔向前,太傅连忙扶起,搀扶着赵颚入宫。
赵颚二人,每过一宫门,便有禁卫拦住跟随在赵颚身后的仆从。赵颚稍觉不对,等到崇天门前,连太傅也不准入内。
太傅愕然,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垂眸看着额头满是汗珠的赵颚,眼神充满了哀伤,却也只能微微鞠躬道:“太子……去吧。”
赵颚被内侍领进崇天殿内,只见百官立于两侧,萧皇后坐于殿上右侧。王锡燚引导赵颚祭拜先帝灵柩后,仍引导赵颚立于百官一侧。
王锡燚:“众人听旨。”
赵颚:“怎么?我还要和百官站在一起?”
旁边一官员轻声劝道:“宣读圣旨后,才能即位!”
赵颚终于放下心来,站直等待听旨,却隐约觉得殿上宝座纱帘后,已有人影。
王锡燚:“先帝遗诏,命皇子赵恪即皇帝位。”
内侍拉开纱帘,赵恪身着素服,神情凌厉,巍巍有神,端坐在龙椅上。
赵颚不敢相信自己的所听所见,恍恍惚惚间已听不真切王锡燚宣读圣旨的声音,直到内侍引导百官下跪新帝,突然,一只手压在赵颚肩膀——萧远。
赵颚不肯下跪,身侧萧远用手扣住太子肩头,轻压其脊背,迫他伏身磕头。
赵恪冰冷的声音传下:“众卿平身。”
赵颚昏厥。
三日后,赵恪换上十二章纹衮龙朝服、戴通天冠,向天地社稷祭告、崇天殿登极、改元元熙,大赦天下。
尊先帝萧皇后为皇太后,居安寿宫,奉养尊崇。皇子赵恒封为寿王。追尊皇帝生母余溪为皇后,择定谥号,另立别殿供奉。当朝宰相王锡燚予以加封,赏晋爵秩。
不过旬日,天下尽知新帝临朝。
旧东宫封禁,废太子赵颚徙往北隅冷苑,派人严加看管,太子自缢身亡。
残雪未消,梅枝尚艳,诸事粗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