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七年五月,时机成熟,两军大战一触即发。
赵恪带领四万大军与西阮南部落首领贺兰循汇合,计划从左翼高地控制敌军,为防止贺兰循变卦,又命萧远带四万大军牵制光赫主力,以免被光赫主力包围。
没想到赵恪行军至肇兴隘口,准备登上高地时,并未见南方部落首领贺兰循,赵恪意识到贺兰循叛变,立刻命令军队撤退。这时,埋伏在高地上的贺兰循终于现身。
贺兰循:“赵恪!区区数语就想让我叛国?!”
赵恪默默观察地形,两侧高地,自己的军队正处于较为低洼平地等待登高,如若贺兰循火攻,四万大军岂不是葬身于此?赵恪内心瞬间被恐惧占领——但也只有一瞬。
赵恪:“贺兰循!光赫弑君!大逆不道!我们一起助西阮平复!何来叛国之说?”
贺兰循:“赵恪休要油嘴滑舌!比起光赫,我更不相信中原人!”
贺兰循命弓箭手准备,赵恪见没有火箭,立刻传令:“重甲步兵原地结盾阵,堵住身后谷道。前军精锐部队快速拿下谷前高处小平台!速取火种焚烧谷侧草木!逼贼兵后撤!凡擅自溃逃者,立斩阵前!”
这一瞬,万箭齐发,莱国士兵举盾死死挡住箭雨,不少人来不及抵挡,被箭射中,倒地不起。士兵点燃谷侧草木,大火沿着山谷地形蔓延至上,山上弓箭手一时没办法射击。赵恪带着军队,在前方已经占据高处的军队掩护下仓皇逃跑。
突然后翼军队中一小兵举起弓箭,不朝敌军射击,而是将箭头对准了赵恪。“嗖”的一声,谷风影响箭矢,一箭射中了赵恪的大腿,赵恪坠马。坠马一瞬间,赵恪就分辨出箭矢来自后方,而不是上方——有奸细!
赵恪撤掉大帅袍,在护卫保护下,一起混入撤退的步军中,拖着流血不止的腿,奋力地奔跑。大军顺利撤退至后方大营,还好死亡不重,四万大军还剩下三万六。
大帅营帐,副将袁柏喊来军医治疗赵恪流血不止的腿。
赵恪愁眉不展:“先人本有戒:蛮族反复无常、唯利是图。我竟企图以‘大义’策反贺兰循!我实在太天真了!”
军医俯身诊查,语气忧虑:“殿下,这支箭已穿透皮肉、伤及筋骨。若调理不周,寒气入骨,日后会常年隐痛、步履滞涩,恐成终身顽疾。”
赵恪默然,忽闻脚步声至,萧远领兵赶回,询问道:“殿下没事吧!”
赵恪按住伤口,眼底寒色沉沉,低声对萧远说道:“方才谷中暗箭来自后队,你即刻带心腹亲兵,暗中核对当日殿后士卒名册,凡东宫拨来辅军之人,逐一排查,暗中看管,不可声张打草惊蛇。”
萧远即刻明白,道:“殿下不要苦恼,好好养伤。臣一定不负所望!”
赵恪转向粮官问道:“粮草还剩下多少?”
粮官:“可支撑三月。”
赵恪摩挲伤腿,放缓语气:“后续粮草何时运来?”
粮官:“我只听命太子中枢。本以为此次胜利在望,谁知……后续粮草补运需太子指令。”
赵恪:“诸位将士听令!此一战,教训实厚。我自会上疏向陛下说明情况。粮草可支撑三月,今后军中屯田备粮,西阮狡诈,做好持久战准备。诸位,辛苦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兵马尚存,何愁不克敌归家!”
众将士:“殿下英武!”
冬夜,大帅营内灯火已熄,赵恪睡得不安稳,右腿隐隐发痛,浑身发烫。突然,眼前浮现出满谷士兵尸体,流血飘橹。一道圣旨缓缓展开:赵恪轻敌冒进,轻信蛮族,立刻回京待罪,由皇三子赵恒前往替任。赵恪意识昏沉,满脸是汗,正要伸手接旨时,却被人抓住了手。
萧远:“殿下,您发烧了。醒醒。”
赵恪这才发觉自己在做梦,支撑着坐起身子。
萧远:“殿下,圣旨已到,陛下让您好好休整,伤好后再发动进攻。”
赵恪:“陛下待我不薄……太子可有军令?”
萧远:“只有莱国皇帝令,殿下安心养伤。”
赵恪摩擦着萧远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萧远走后,赵恪传来驿卒:“可有从我府中递来的信件?”
驿卒:“回殿下,暂时没有。”
赵恪笑笑:“这孩子。”
赵恪抽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下:一切安好,莫要担心。
赵恪突然明白,平安信,并不是在浪费驿卒运力——平安信,对于分别的亲人来说,是最要命的情报。
几日后,赵恪问访伤员后,走到营外巡营,正巧碰到几个穿着西阮服饰的妇人正在清洗军衣。
赵恪:“一切可好?”
妇人们连忙起身:“谢谢殿下收编,我们是西阮与肇兴交界处的居民,光赫突然发动战争,方圆几十里沦为废墟,若不是殿下收留,我等真不知去哪里。”
赵恪:“西阮人民与我莱国本是友好邦交,安顿流民是我分内事。”
妇人们推搡着,突然大声说道:“殿下仁慈!一定可以肃清西阮内乱!”
赵恪点点头,又抬手摸一下腿上隐隐作痛的箭伤,想起谷中冷箭、被太子卡死的粮草、京中孤身的子姒,多种心绪杂糅在一起。不自觉文人意气发作,默默念出:“莫道征途多坦道,一跌方悟世途艰。暂敛锋芒休逐快,养锋待雪定河山。”
诵罢诗句,先前奉命排查细作的萧远持一卷供词悄悄入帐。
连日暗中比对身形、查验箭矢、盘问同队士卒,当日阵前放冷箭的小兵已然揪出。那人原是东宫刻意安插在随军队伍里的细作,太子暗中许诺,若能于乱军之中除掉赵恪,回京便赐世袭武官之位。
赵恪翻看供词与证物,神色平静:“斩。”
自从赵恪下令屯田,士兵们半日练兵半日耕作,倒是一幅祥和景象。
赵恪坚壁清野,死死守住肇兴隘口,光赫进攻不下,无法东进,便日日派人到营口谩骂,骂他胆小懦弱、不配为大帅,反复挑衅,赵恪不为所动。
副将袁柏:“我的大将军!您还有心情临帖!”
赵恪:“勿急,书法如逆水行舟,日拱一卒,才能写好。袁将军不妨也随我一起练习?”
袁柏听此“军令”,只好摊开笔卷袋,拿出一只紫毫笔。赵恪瞧着这只笔杆上书“天章”二字,一惊:这是去年除夕御赐之物,已留予子姒,为何会出现在西域?
赵恪:“袁将军,这支紫毫精美无双,从哪里购得?”
袁柏:“我婆娘从京城买来寄给我的!”
赵恪内心担忧但没有继续追问,搁下笔,召来将士商议大事。大帅营内,赵恪端坐主营,萧远、袁柏立于堂下。
赵恪:“下令屯田,一方面死守肇兴,困死光赫。一方面休整军队,做好准备再次决战。如今已是七月,方才开荒下种,杂粮最快也要秋末方能收成,粟稻需待到霜降才可开镰。军中数万将士口粮浩大,仅凭这片新屯,远水解不了近渴。官粮转运未至,若无外来补给,待到冬日,必陷危局。只要渡过这个冬季,以后再也不愁军粮。”
萧远看着越来越稳重的赵恪,情不自禁替他着急,便说道:“可以向邻省临时借调粮食,不过需要殿下上疏太子发令。”
赵恪:“西阮为局部平叛战事,无端抽调数省存粮,耗费国库钱粮,徒增民间转运损耗,恐怕最后会落个拖延战务、虚耗国库的罪名……”
焦灼之下,突然有小兵来报:“粮车到!”
赵恪:“哦?去看看。”
赵恪带着萧远、袁柏一同走出营帐,只见营外停着几百辆粮车。
袁柏疑惑道:“太子如今每日只发二十几车粮,为何突然来了这么多粮草?”
这时,运粮头子递给赵恪一封信。赵恪打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涌上心头:大帅请笑纳。
赵恪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调皮的面容——封若卿!
“她怎么知道?她是如何办到的?何来银子操办这一切?”赵恪又惊又喜,“……不好!我的库银!难怪!连我送她的紫毫贡笔都卖了!”
赵恪强压住欢喜,使唤小卒将粮草安顿好。
太和二十八年夏季,赵恪发动总攻。这些年早已将西阮磨的疲软不堪,莱国战士思乡,亦愿鼓足一气与贼军决战,顺利归家。
赵恪走向帅座,头戴玄黑鎏金战盔,内着藏青金属甲胄,金色锦缎内衬,外披一袭宽大飘逸的月白色披风,贵气凛然。
赵恪早已派投诚的西阮百姓进西阮放出假消息,扰乱西阮布防。战时,他亲率主力牵制光赫本部大军,令袁柏重兵合围肇兴城,命工程兵填平护城河、压垮敌军守势,断其退路、震慑全城。
围困半月有余,肇兴守军军心崩碎,无心再战,主将开城出降,肇兴隘口收复。
肇兴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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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后,赵恪带领大军“围点打援”,埋伏在西阮援军必经的路上,见一主将,斩一主将,同时纳降士兵。
萧远领轻骑小队突袭西阮粮道,尽数截获敌军粮草,却放走粮夫,沿途传布军令:大军破城之后,西阮所有世代为奴的男女,一律脱籍为良,永除奴身。
一纸安民令,瞬间瓦解西阮底层根基。朝野军民人心浮动,大半民众将士纷纷萌生降意。境内汉人百姓顺势举事,火烧敌军粮仓、焚毁殿宇,烈焰冲天、烽火四起,光赫首尾难顾、疲于奔命,只能收拢残兵死守皇宫孤地。
大局已定,赵恪集结八万兵力,亲自领战,萧远、袁柏为副将,正式破西阮城。西阮已乱,不过半日,大军便进驻西阮,生擒光赫。
赵恪立于西阮宫内大殿之上,只斩光赫及其同党,并寻回西阮先帝次子贺兰温,将政权归还正统宗室。西阮人民欢呼庆祝,贺兰温即位,封赵恪为:北落上将。
西域彻底安定。
赵恪清算兵力、整顿辎重,诸事齐备,只待京城圣旨。可千里传至大营的,并非凯旋军令,而是一道东宫军令:贺兰温及其西阮宗室,尽数斩首,另立异姓藩王,永绝后患。赵恪驻守西域,安抚边民,不许回京。
太子军令到达西域,军队人心震荡——八万将士滞留西域。
大帅营帐之内,气氛凝重。
赵恪此刻异常冷静,环视帐中诸将,沉声开口:“东宫军令至此,诸位有何见解?”
袁柏:“斩首贺兰温?微臣不认同……”
赵恪:“理由。”
袁柏用力拍了拍胸口的盔甲:“此次西阮之乱,贼首乃贺兰光赫,弑君谋逆,罪该万死。我们已将他斩首于市集,大快人心!西阮地处偏远,物资匮乏,百姓本淳朴良善,贺兰温一脉本无辜,历经国破家亡已是劫难,还要枉杀?是何道理?”
赵恪眼底掠过浅淡笑意:“袁将军说的是,可眼下太子军令,如何是好。”
萧远阅历深厚,沉吟片刻,笃定开口:“依臣之见,这是伪诏!”
赵恪正等这句话,立刻问道:“萧将军何以见得?”
萧远:“陛下一生以仁治国,善待藩属、体恤万民,从未有枉杀归属国藩王的先例。此诏出自东宫,恐怕未经内廷核验。”
赵恪:“我已细查军令,其上确有莱国印玺。”
萧远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一字一字说道:“太子赵颚……曾用白贴行事。”
赵恪:“还有此事?”
萧远经此一战,早已认定赵恪,便直言:“太子赵颚,素来擅权。早年便有白贴用印之弊——空白诏纸,私盖国玺,绕过皇宫中枢、不经陛下御览,私自颁令。太和二十年,太子便曾以此法,私自划转徐州公田赋税归入东宫私库。萧皇后知情,却未曾声张。”
赵恪:“文书有异,若是直接上书直指太子私造伪令,反倒像我因不愿久戍西域,刻意构陷东宫,落人口实。”
袁柏怒道:“殿下难道坐视贺兰温一族被杀,我等八万将士困守西疆?”
赵恪摇头:“祖制明定,凡涉外藩、调遣大军、裁定宗室生死的诏命,需经内廷掌玺官核验、陛下朱批,方可颁行。此令仅有印玺,无御笔朱痕、无内廷存档文号,本身便不合规制。我只据实陈述文书疏漏、西域实情,不提太子私用白贴之事,由陛下自行查验宫中存档,是非自有圣断。”
萧远拱手:“殿下思虑周全,是臣失了分寸。”
入夜,帐中无人,赵恪单独召见萧远,低声问询:“萧将军乃皇后族人,久知宫廷内情。依将军看,宫内是否已生变?”
萧远坦诚直言:“陛下病重,太子图谋登基。殿下,必须尽快回京。”
此后月余,西域与京城之间驿马往返、奏疏穿梭。伪诏争议、西域实情、军民利弊,字字句句直达御前,绕过东宫层层阻隔。
时下,太和二十八年已要过去。
终于,一道真正的御前圣旨,送达西域大营。
赵恪身着戎装,接旨传令,声彻全军:“陛下圣谕,赦免贺兰温及其宗室。全军休整操练,两月之后,班师回京!”
军令传开,全军欢声雷动。
赵恪立于高台之上,望着遥遥向东的归途,目光深邃。朔风卷起他月白的披风,猎猎作响。肇兴城头的烽烟已熄,可他知道,京城的漩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