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今天天气不错,也许是钱贞明一直在外面追来堵去,也许王元瑶太过无聊,她突发奇想想知道这间屋子发生过什么。
王元瑶抽出一张符纸,低声念咒,指尖掐出一个诀,符纸在指尖燃成灰烬,眼前的空气忽然扭曲。
灰尘不再是灰尘,它们旋转、聚拢,化作半透明的光影,光影变成一个女人。
女人清丽淡雅身形偏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男孩生得白净,眼睛又大又圆,鼻尖有一颗痣,正仰着头看坐在主位、穿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钱耀。
阳光从窗户外倾泻下来,照在男孩翘起的嘴角上。男孩在笑,大概是觉得只要自己笑得好看,主位上的钱耀就会心软认他。
女人咬紧唇瓣,把男孩搂得更紧了些,她的声音在发抖,却竭力拔高,“家主,这孩子是您的骨肉,八年前在长安……”
“我知道,”钱耀打断她,声音淡淡的,“絮娘,我记得你,我们有过恩爱缠绵的三个月。”
絮娘松了一口气,“我带着钱家的骨肉来认祖归宗,只求给这孩子一个名分。如、如果家主认下他,给他一个钱姓,我立刻就走,这辈子都不再来打扰。”
钱耀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絮娘,落在那个小小的男孩身上。男孩对这个眼神不陌生,市场里看烂菜的眼神跟这个没什么区别。
“钱姓?你知道钱姓意味着什么吗?钱氏一族修的是正气道,祖上出过三位飞升真君。让一个娼妓之子姓钱,是辱没祖宗。”
絮娘高高悬起的心沉进谷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对男孩笑了一下。
“途儿,记住,你姓钱,你爹是钱耀,是钱氏一族的家主,你是钱家的子孙。”
钱途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没等他作出反应,下一刻,就看见絮娘松开了他的肩膀,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了屋里的木柱。
血溅在木柱上,又顺着金漆“福”字缓缓淌下来,像一幅拙劣的画,被人泼了朱砂。
钱途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跑过去,小小的手去捂絮娘额头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溢出来,把他整条袖子都染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不停地捂,好像只要捂住了,血就不会再流,絮娘就会睁开眼睛。
钱耀皱了皱眉,他看了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向满手是血的钱途,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留下吧,好歹是我钱家的种。”
“来人,把絮娘尸体带走,送到义庄好生安葬,丧葬礼按照最高规格,不要委屈了她。”
屋外进来两个穿钱氏一族宗服的人,看一眼屋里就猜到发生了什么。家主的红粉情事跟他的修为同样出名,这不是第一次有女人找上门,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只是这絮娘,实在是贞烈,真令人惋惜。
“是,家主。”
钱途反应很大,把絮娘抱在怀里,不让任何人接近,跟村头的恶犬一样谁来他就咬谁。
两个穿宗服的人没办法,一人将钱途按在地上,另一个人带走絮娘尸体。
钱途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去够地上那个再也不会动的人,指甲在青石地面上刮出白色的痕迹。
一个月后,钱耀在钱氏一族宗祠中,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族谱上添了一个名字。
“钱途,字未卜,”钱耀写下这两个字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呵,前途未卜,倒也贴切。”
王元瑶只觉得心头堵得慌,从古至今,名与字都是长者对小辈的美好祝愿,多差劲的父亲才会给孩子取名前途未卜,这不就是给孩子难堪还站在高处欣赏。
钱途的位置不上不下,进了钱氏一族之后,他的日子比之前更差。
没有人认为他是正经的钱氏一族少年一辈,月例、衣物、上课、修炼资源什么的轮不上他,他也不是登记在册的杂役小厮,因此领不到什么工钱,每天的吃饭、穿衣都是问题。
钱途开始在后院做杂役,扫地、劈柴、端茶倒水......只要给口吃的,他什么活都能干。
“钱途未卜,水缸空了没看见?”一个身形圆润的小丫鬟吴小梅走来,喊钱途去拎木桶。
木桶比钱途半个人还高,钱途咬着牙一步步挪,水花溅湿了裤脚,等到了水缸那儿只剩下一半。
吴小梅过来搭把手,手腕上的红线铜铃晃来晃去,“你连个水都提不稳,地面湿哒哒的,妨碍我干活,再有下次,扣你一个馒头,不过这次就算啦。”
钱途的屋子离墨阁不远,偶尔会遇上下课的钱氏一族弟子们三三两两结对路过,他们有说有笑,讲今天学了什么,谁学得最好,谁又被阁老骂了......
钱途听得多了,自然记住一些。慢慢地,他也能念几句出控灵术口诀,能聚出一点灵气,能将灵气化成丝线。
钱途扫地无聊,玩掌心的灵气丝线,那些丝线在他掌心跳跃,像活物一样。
“咦!”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惊讶出声,少女十二、三岁,温婉灵动,是钱氏一族的钱中兰。
钱中兰下课路过,站在不远处看着钱途掌心的灵光,眼睛亮了起来,“你能控灵?无师自通?”
钱途把手背到身后,低下头,“对不起,我现在就扫地。”
钱中兰走过来,掰开他的手,“扫什么地,地什么时候扫都行,你能不能让我再看看,就一眼。”
钱途不习惯跟人亲近,挣脱了两下,没挣开,于是妥协了,放任她去。
钱途张开掌心,数条丝线蒲公英一样扎在他掌心,漂亮灵动极了。
“好厉害,比我还要细一半,墨阁没有人能修炼到你这程度,”钱中兰赞叹不已,“你怎么练的?”
钱途也不知道,想了想说,“......随便练的?”
钱中兰倒抽一口凉气,随便练一练都不给别人活路,认真练习还得了,他是老天喂饭吃,“你这是天生的灵觉,多少人修一辈子都修不出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钱途。”
“钱途?好名字,前途无量,你以后肯定会是钱氏一族很出色的人,”钱中兰弯着眉眼笑,“我叫钱中兰,按辈分算,你要叫我一声姐姐。”
钱途抬起头,那双已经沉寂了很久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那光很小,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是亮的。
那之后,钱途常跟在钱中兰身后,她教他画符,他便能一气呵成;她示范咒语,他听一遍就能复述。
钱中兰逢人便说,“我族中有一个弟弟,是一块璞玉!”
画面一转。
钱途被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水缸旁边,为首的是个穿黄色宗服的男孩,眉眼和钱中兰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些骄纵。
钱中灵用脚尖踢了踢钱途的小腿,“听说你会控灵?你一个扫地、擦桌子的杂役,也会控灵?”
钱中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一副笑脸,“算了,看你可怜,我带你出去玩吧,后山有片桃林,可好看了。”
钱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钱中灵的笑容太灿烂了,他们像很好的朋友,他迟疑着点了点头。
桃林确实好看。正是三月,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就落满肩头。
钱中灵带着他在林子里绕来绕去,走到一处陡坡前时忽然停下,“那里有株百年灵草,你去采来,阿姐正缺。”
钱途不疑有他,下坡去。
钱中灵朝他背后猛地一推,他重心不稳,整个人滚下陡坡,右腿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没有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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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仰面看着天空,桃花瓣从坡顶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远处钱中灵冷眼看着他。
钱中灵说,“抢了阿姐还不够,还要抢吴小梅,你活该。识相的以后离吴小梅远一些,再让我看见你跟吴小梅在一起,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钱途拖着断腿爬回了钱家,自己找了根木棍固定伤处,他咬着袖口,把断骨一点点掰正,冷汗湿透后背,从头到尾只闷哼了一声。
后来,腿长好后落下了轻微的跛,走路时右脚会不自觉地拖一下。
第二天钱途照旧去给钱中兰送百年灵草,只是走路微跛。钱中兰问他腿怎么了,他答“摔了一跤,姐姐别担心”,笑容还是温和的。
又过数年,钱中兰嫁人了,钱途长高了。钱途十六、七岁时,他在院中僻静处结了丹,金丹旋于丹田,咒术一日千里。
他站在一片灵田前,田里种的全是淬炼神识用的练魂草。他掐了个诀,指尖悬停,千株练魂草同时弯向同一个方向,像被风拂过,可分明无风。
练魂草弯向他,像向日葵追着太阳,像信徒追逐着神明。
旁观的几个钱氏子弟面面相觑,人群后面,钱中灵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金丹了?”钱中灵说。
钱途回头,钱中灵站在田埂上,负着手。
“中灵师兄。”钱途收了诀,行礼。
钱中灵没应声,走过来绕着钱途转了一圈,“金丹,入族十年,从打杂的小厮到金丹修士。好本事。”
再过两年,钱途在院子里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成亲礼。
成亲礼上,他牵着夫人的手走过红毡,夫人手腕上挂着红线铜铃,走动的时候,铜铃跟着叮叮当当响,喜庆极了。
钱途低头看她时,嘴角的弧度是真切的。
王元瑶也跟着笑,眼看着钱途要走向美满,可下一幕让王元瑶浑身血液都凉了。
房间里站满钱氏一族弟子,钱途跪在正中央,面前是以钱耀为首的钱氏一族长老,还有钱中灵。
地上躺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面容已经辨不清了,手腕上挂着红线铜铃,是吴小梅。
“我查过了,”钱中灵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你这夫人,是南岸的人,我们钱氏一族得来的枯荣藤上个月失窃,她进钱氏一族,就是为了这个。”
“她没有,”钱途的声音很哑,“她连灵草都认不全。”
“哦?”钱中灵笑了笑,“那你解释解释,她房里搜出来的那半片枯荣藤芽,是怎么回事?”
钱途不说话了。
王元瑶看见钱途膝行两步,额头抵在地上,“中灵师兄,你要什么都可以,金丹,我的金丹你拿去,别动她。”
钱中灵站起来,走到钱途面前,蹲下来平视他,“你的金丹?”
钱中灵笑了一声,“你一个娼妓生子的奴仆,踩着钱氏一族的资源修炼到金丹,这金丹本就是钱氏一族,我取回来,天经地义。”
钱途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钱中灵五指聚灵探入他腹部,摸到金丹,一点点拉扯出来。鲜血溅出来的时候,钱途脸上没有痛楚,只有平静。
钱途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子,嘴唇动了动。
王元瑶读出了那三个字,他说的是“别怕”。
可是,吴小梅早就没有呼吸了。
一尸两命。
画面剧烈地震荡起来,符咒的光影渐渐淡去,灰尘重新落定。
王元瑶跪坐在积灰的地板上,指尖的灼痛提醒她术法反噬,旧房子里很安静,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带进来一室草木清香。
她突然想起来,娘说她有个控灵很厉害的小舅舅,叫她跟着好好学,梧桐客栈中钱途总是“外甥女”“外甥女”的喊......原来她真的要叫钱途一声“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