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周晓玉早早地等在兰园门口，奉家主之命带王元瑶去墨阁听课。
王元瑶记得他，二舅舅身边的人，叫周晓玉，“咦，是你呀，你不用陪二舅舅吗。”
“周晓玉奉家主之命，送表小姐去墨阁。”
“别表小姐表小姐地叫，喊我王元瑶就行，”王元瑶问他，“怎么不见我外祖父外祖母，他们不想见我吗？”
“二位正在闭关，少则半年多则三载。”
“这样啊，那我大舅舅呢，他不想见我吗？”
“大爷不见外人，”周晓玉沉吟片刻，“但表小姐的话，大爷应该会见，也许在这两日吧。”
“周晓玉，我小叔叔走了吗？”
“玄元真人会留三日。”
“真的？”王元瑶眼睛一亮，虽说她不喜欢王锦绣，但有一个熟人在总是令人安心的，“那，小叔叔住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他。”
“住兰园对面......”至于玄元真人在哪儿......除非家主吩咐，否则应该不会有人去定位玄元真人踪迹，嫌命太长了吗。
还有，表小姐话真的好多，肚子里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短短一刻钟，他讲的话比去年一年加起来还多。
......
墨阁建在钱氏一族西南角，王元瑶跟着周晓玉拾级而上，左右张望。
墨阁是一栋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廊下悬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地响。
周晓玉话不多，引她到一层大堂便退下了。
一层大堂里已经坐了十六、七个少年少女，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那目光里的排斥几乎毫不掩饰。
王元瑶脚步一顿，她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几时见过这种阵仗？
那些少年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有的皱眉，有的撇嘴，坐在最前面那个穿青衫的圆脸少年干脆“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
王元瑶挺了挺腰，嗓门不小，“我叫王元瑶，我母亲是钱中兰，按辈分讲，你们该叫我表姐或者表妹。”
“哦，那个嫁去王氏一族的姑姑，”青衫圆脸少年恍然，又歪头，“可是外姓人能进墨阁吗？”
“我二舅舅允许的，你要是不同意，去跟我二舅舅讲。”
“你！”
这时一个白胡子老头从屏风后出来，见到王元瑶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就是王元瑶，中兰的女儿？”
墨阁十六、七个少年少女纷纷起立，拱手向老头行礼，“阁老。”
阁老摆了摆手，王元瑶觉得阁老透过她在看她的母亲钱夫人，找钱夫人的影子。
阁老说：“当年墨阁众多学子，中兰是最为出色的一个，可惜早早地嫁了人，离开钱氏一族。你既是来旁听的，自己找个位置坐，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你表兄弟姐妹。”
墨阁摆了十来张长桌，每一个上都有人，少年少女们互相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让出位子邀请王元瑶同坐。
王元瑶大大方方地走到最后一排，直接在靠窗的地板上盘腿坐下了，“这儿凉快，我坐这儿。”
阁老开始授课。
阁老拿出一张纸人，五指绑着灵力丝线，丝线的另一头穿在纸人的脑袋、四肢上，随着五指上下摆动，纸人宛如提线木偶也跟着站起来，朝众人鞠了躬。
阁老捋着胡子打量王元瑶，眼中满是怀念，“你娘当年第一次练，就能让纸人站起来，你试一试。”
王元瑶由衷赞叹，“我娘真的厉害。”
整堂课王元瑶都在窗边安静地坐着，既不提问也不动手，看着那些少年男女用灵力化成丝线千方百计驱使纸人站起来，心里觉得有趣，却也知道这些人并不欢迎她。
尤其是那个青衫圆脸少年，每穿纸人一个部位都要朝她这边瞥一眼，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下了课，王元瑶收拾东西去与阁老说话，方才那个青衫圆脸少年从她身边经过，故意撞了她一下肩膀，压低声音说，“外姓人，也配来听钱氏一族的课。”
王元瑶一把拽住那青衫圆脸少年的袖子，“有完没完了？”
青衫圆脸少年挣了一下没挣开，涨红了脸，“我说你——”
“够了。”阁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钱贞明，向表姐道歉。”
钱贞明梗着脖子，“凭什么？她姓王又不姓钱！”
“她姓王也是你表姐，”阁老的语气很稳，“墨阁的事我说了算，你要是不服气，现在就可以离开，以后不必再来。”
钱贞明瞪了王元瑶一会儿，到底不敢顶撞阁老，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对不住”，便甩袖子走了。
其余几个少年少女也讪讪散去，大堂里只剩下她和阁老两个人。
王元瑶问阁老，“他们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不是讨厌你，他们是讨厌你背后的人，你二舅舅得位不正，钱氏一族上上下下敢怒不敢言，意见大着呢。”阁老毫不在意道，“但没什么，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二舅舅得位就正了？”
“不啊，他们就习惯了。”
第三日，王元瑶赖在床上不起来。
莫娘端着洗脸水进来时，她裹着被子滚到床里侧，只露出一双眼睛。莫娘一直伺候钱中兰，王元瑶这幅模样像极了钱中兰小时候，莫娘一看就心生喜欢。
“莫娘，我今日不去了。”
莫娘放下水盆，“小姐昨日不还说那术法有趣？”
“有趣是有趣，可这是钱氏一族不外传的东西，我去了，阁老不好教，二舅舅也为难。再说了，那些个弟子看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我何必去讨没趣。”
莫娘剥开被子，把王元瑶挖出来，一边给她穿衣一边劝，“小姐何必同他们置气？不过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是置气，我是怕给二舅舅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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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瑶差不多能感觉到，二舅舅眼中只有他们姐弟四个才是亲人，其它的钱氏一族之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就这么说吧，钱氏一族之人加起来还比不过周晓玉有份量。
王元瑶在屋子里躺了约莫两个时辰，听见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像是那些弟子下课回来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扯了扯被压皱的衣领，推开窗往外看。
果然是钱贞明，正和两个少年沿着回廊往这边走，手里抱着几卷书，笑得前仰后合。
王元瑶眼珠一转，从袖子里取出两张黄纸，撕成纸人，咬破指尖在两个纸人额头各点一滴血。
纸人爬起来，从窗户爬出去，精准地落在钱贞明的背上。
钱贞明浑然不觉，继续和同伴说笑着往前走。
王元瑶坐在桌前，拉着另一个纸人，等他们走远了开始作弄钱贞明，“脖子扭一扭，腰肢扭一扭，屁股撅起来，撅得高高的，再原地转三个圈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娘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小姐又胡闹。”
“哪有，我这是帮他强身健体，你看他脸圆的肉乎乎的，再胖下去穿衣服不好看，也没有女孩子家喜欢他。”王元瑶理直气壮。
王元瑶玩够了，叫莫娘帮她重新梳头，换了身衣服，“我出去逛一逛，你不必跟着。”
王元瑶顺着回廊往西走，一路上遇见几个仆人，仆人都低头避让，态度恭敬却疏离。王元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逛着。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钱贞明正满脸怒容地追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纸人。
“王元瑶，站住！”钱贞明气喘吁吁地喊，“是不是你做的？一定是你，你坏心眼故意捉弄我，我一定要教训你！”
王元瑶提起裙子就跑，边跑边挑衅，“你追得上我再说！”
王元瑶在家躲王元琪都躲出经验了，脚步轻快到处乱窜，钱贞明显然没这个本事，跑了没多远就扶着膝盖喘气。
王元瑶回头做了个鬼脸，一拐弯钻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王元瑶听见身后脚步声逼近，来不及多想，推开门闪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荒得很，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野草，墙角堆着几口破缸。正对面是一间厢房，窗户纸破了洞，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
她走到厢房门前，发现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桌子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匣盖半开，里面是一堆小孩子的木质玩具。
王元瑶走过去，看那幅字，是一副百福字，笔迹各不相同但歪歪扭扭地写了很多几乎要溢出来的福字。
落款名字被人拿墨迹涂掉一半，看不清，凑近仔细辨认，那两个字是“未卜”。
这里是钱途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