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处缠着白布的少年拿着木拐小心地点着前方,手腕上挂了两包药草,有些局促地开口:“对不起,我眼睛最近看不见,我、我还不太会用这个拐杖。”
顾明越扶了她一把避开路灯,眼神扫过她手里的药草,嘴上关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年苦笑了下:“龙灾发生的时候我刚好在安夫人那里,没有来得及跑,不巧房屋塌下,被石头砸了眼睛。”
顾明越安慰了几句便与她互相告辞,转身带着长赢走进药铺。
推开门,头顶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音,柜门后正在称药的女子闻声望来,歉意道:“不好意思,客人,我们药圃最近出了点事,不一定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温婉素雅的黑色长裙几乎垂地,安夫人身前佩一朵新鲜水润的白山茶花,黄金色的猫眼石项链一直垂至胸口。
伏在她脚边的黑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这张苍白的脸隐隐有种石膏般的质感,眼睛像两颗石子突兀地嵌在脸上,顾明越动作微顿,余光瞥见安夫人胸口的白山茶,先说了一句肯定不会错的招呼语:“祝颂月神。”
郁时青昨天也戴了个白山茶胸针。
圣书里写过,月神为生灵的苦难落下一滴眼泪,泪水从神国落到人间,于是荒芜的土地上长出了第一株花朵,就是白山茶。因此虔诚的月神信徒都会佩戴这种花以表达对月神的信仰。
至少昨天顾家圣堂内,她就没见到有人戴这个。
说话间,她不经意地理了理衣袖,将山茶花项链完全地展露出来。
听到顾明越的话,她扬了扬唇角,这个动作显得脸部表情更加僵硬,语气却极为温和,甚至有几分淡淡的欣喜:“祝颂月神。”
“是因为龙灾吗?”顾明越一边问道,一边装作打量草药的样子。
屋内浓厚的药味不声不响地腌制着每一个顾客,但并不难闻,每个小格子上面都标着序号。
这家药圃包括安夫人看起来都很朴实。
安夫人叹了口气,“是的。那日巨龙毁了大半个药圃,别的药草库房里都还有剩余,唯独月见草没有。没有月见草信徒就无法进行完整的祷告仪式。”
她低下头,指尖在胸前画了个锋锐的残月,“愿月神宽恕我们。”
月见草种植不易,本就只有寥寥几家药圃会卖,这片区域就只有安夫人一家。
【你对此表达了深切的遗憾。】
【你谎称想从药圃进购大量治剑伤的药草,提出去库房看看的请求。】
有她身后骑士装束的长赢在,安夫人就知道面前人出身不错,对这笔生意也不奇怪,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不过被龙族捣毁的地方都还没修好,路不太好走。”
后房忽然传来急切的“嗒嗒”声,听着像盖子被水汽顶开的声音。
安夫人歉意开口:“是我的药煎好了,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那我自己先去看看吧。”顾明越立刻道。
安夫人欣然应允,提醒她路上小心。
顾明越向房后绕去,忽然一顿,终于意识到安夫人哪里不对了。
——她一次都没有眨过眼。
顾明越低声问道:“安夫人一直这样吗?”
长赢不太确定:“是吧?”
还没走到库房,他向身旁一间房偏过脸,皱眉嗅了嗅,肯定地说道:“这间房里有血味……还有月见草的气息。”
他鼻子真灵。
药铺有受伤的病人其实很正常,但安夫人明明说没有月见草。
顾明越脚下一转,自然而然地推开门……居然没锁。
这不就是给玩家探索的吗?
她正了正胸前的山茶花项链,从善如流地走进。
香炉里月见草即将烧尽,清冽醒神的香气盖过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但屋内的装潢与这典雅的香格格不入,墙上有明显发霉的痕迹,几个床位紧紧挤在一起。
这应该是安夫人平时负责医治病人的地方,看起来药圃的资金流转不是很如人意。
“不好意思,咳,里面有人。”
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着有几分无奈。
顾蘅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进来,呛出的咳嗽声卡在喉咙里。茶杯底磕在桌面上,溢出的冷水溅进小臂上血肉模糊的鞭伤,又蜿蜒流下。
漆黑的长发如柔顺的绸缎挡住顾蘅半张脸,显出几分寻常不见的阴郁。他抬手将头发拨至耳后,望见顾明越和她身后的长赢,愣了下,似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他抬手将小臂上卷起的衣服缓缓折下,温和地笑了下,低声道:“抱歉,家主。”
但刚刚一瞥已经足够顾明越看清他小臂上的伤势了,语气微妙:“你受伤了?”
顾蘅颔首,“是在下失仪。”
“看着像鞭伤。”她微微仰起头,点评道,“兄长违反什么家规了吗?”
单论血脉,“兄长”其实离得有些远了,但顾蘅如今失势,便算是他高攀了。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无奈应是。
顾明越挑眉。
顾家由稽查院掌刑,顾蘅这位曾经的稽查院院长,居然被自己的旧地清算了。
顾明越上前坐在他对面,手肘随意地撑在桌上,“发生什么了?”
顾蘅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抬手为她与长赢斟茶,微微敞开的领口下一圈狰狞的红紫色若隐若现,目光一转,他手腕上也有着类似的勒痕。
因为他皮肤白,这个痕迹就越发醒目了。
他对其中涉及到的人都不带任何褒贬的意思,只是诚恳地回答着她的垂询。
安夫人药圃是顾家的产业,每月15日所有店铺都需要向顾家上交账簿,但2月15日时安夫人说最近太忙,恳请负责的人能延后几日。
负责人也就答应了。
但没想到17日恶龙袭击了药圃,把正好堆在月见草田旁边,准备送到顾家的账簿给毁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边原本是由顾蘅的亲信负责。他出事后这一错处被揭发了出来,御下不严,鞭刑三十以儆效尤,身上的红痕是锁链勒出来的。
她轻轻转着双尾蛇尾戒,对着顾蘅慢悠悠地笑了下:“又不是什么大事,安夫人有难处我们就宽限几天好了,谁也没想到会有恶龙出现。”
顾蘅却摇了摇头,垂落下来的长发似坠着珠串的帘,挡住那张顺从的脸,上面没有任何怨言。
他轻声说道:“我服从家族的一切决定。”
哪怕这个决定并不利于他。
顾明越脸上笑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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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学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什么是家族的决定?谁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她扬起头,似抽出一把锋利的剑,缓慢而笃定地道:“是我。”
“兄长好好休息,再有这种事,让下面的人报给我。我先走了。”
他没法起身相送,一直到她悠然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幼稚,天真,狂妄,看上去也不稳重。
但她有句话说得没错,既然她现在是顾家的家主,就代表着顾家的意志。
顾家的所有人都应该服从她,忠诚她,而不该有别的想法。
顾蘅静静地想。
一出房门,顾明越脸上的神情便淡了下来。
种植月见草的地方还是一片狼藉,蔫巴了的小草委屈地倒伏在地上,碎石稀稀落落地堆砌着。
有些侍卫模样的人守在旁边,肩上有狮纹徽章,是顾家的人。
长赢穿着太招摇,顾明越让他在暗处待着,自己一个人上前问问情况。
侍卫们悠闲地站在一边闲聊:
“你们有谁见过新家主吗?”
“不知道啊,我没在她手下干过。”
“听说出征那天,家主会为我们誓师讲话。”
说话者声音里不乏期待和好奇。
看到靠近的顾明越,几人才停了话声,站直身体打量她。
顾明越主动说自己是听说了龙灾的事情,正巧经过这边,一时好奇,想来问问情况。
几人相互看了看,倒也没赶她走,其中一个思索片刻,把能说的说了。
“当时龙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附近巡逻,但它是晚上来的,其实看不太清。”
虽然2月10日伊家出过事,但那里不是他们负责的,只听过些许传言。直到17日静悄悄的黑夜,它从秘密之森中腾飞而起,巨大的阴影笼罩无数片屋瓦与高墙。苍白的月辉拂照它尖锐的鳞片,唯剩的一只眼睛如高空中孤悬的落日。
整座小镇在震颤中惊醒。
恶龙落爪,安夫人的药圃便毁了大半。
幸好安夫人当晚睡在偏屋,没被波及。
被吵醒的安夫人赶忙走出房间,望着满地狼藉战栗不止。
在空中盘旋的恶龙在刹那间扑向她,若非巡逻队的咒语子弹及时击中了它,她差一点就要被尖锐的龙爪撕裂。
恶龙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汹涌的人潮无力阻止它,它也不在意鼎沸的骂语。
“没想到还真有龙族存在。”侍卫唏嘘不已,“看来那传说是真的,哦对了,据说它少的那只眼睛就是被先前的勇者弄没的。它是来报仇的,所以才带着末日的审判书。”
见顾明越一副思虑重重的样子,她安慰道:“没事,后天我们顾家就会解决它的,别担心,月神在上,一切都会好的。”
“那真是太好了。”顾明越感激地笑了起来。
不远处树下乘凉的屠龙小队队长正打着瞌睡,忽然被副官摇醒。
副官惊讶地指着顾明越,“诶,那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啊?”顾之庭艰难地睁开眼,悠悠伸了个懒腰,才顺着朋友手指的方向望去,面色一变,“她怎么来了?”
“你认识?”
“那是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