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忽有风起。
廊上悬着素纱帘被风掀得直晃,轻撞着墙壁,发出“咔哒”的响动。
寝房内,兰莛半阖眼歪倒进红木圈椅,由着豆蔻梳理她的长发。
宫女柔软的指尖陷入冰凉的发丝间,熟练地挽成发髻,取来银簪将发丝固定,再在其间插上几只翠色珠花,衬得一张俏白的脸愈发明艳动人。
“娘娘莫怕,冷香苑的主定是个好相与的,咱们一会儿到那,少说话多点头就是。”
小宫女轻缓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直听得兰莛打了个哈欠,她拿起案台上的红玉耳坠,凑近眼前细细端详,“前些日在夜宴上与人厮打起来的顺妃,会是个好相与的?”
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哄鬼呢?
豆蔻“噗嗤”一笑,接过主子手中的耳坠,替她戴上,“那日事出有因,奴婢听闻顺妃与李答应入宫前可是死对头呢。”
话音一顿,豆蔻压低脊背,凑近主子耳边小声道,“顺妃的竹马曾是李答应的未婚夫,后来因为入宫选秀,李答应毁了婚约,惹了顺妃不快,自此二人便结下了梁子,互相不对付。”
“嚯。”贺兰莛睁大双眼,困意顿时飞了一半,“那这个未婚夫是挺冤大头的,未婚妻与好朋友反目啊。”
“谁说不是呢,这二人曾经还是闺中密友呢。”豆蔻唏嘘着,伸手取来桌案上的香粉扑在兰莛面颊上轻摁,待薄粉将一张脸润得匀净,又拿过石黛沿着秀眉细细描摹,“宫中这类事情多如牛毛,娘娘若是想听,我可慢慢讲与你……”
盖因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兰莛听得入迷,只觉还没听够,沾染胭脂的细刷便已扫过她的唇瓣,一时只得梗着脖子由着豆蔻发挥。
妆毕,小宫女松开手,推着一柄铜镜到面前来,兰莛这才分神看向镜中的自己。
纵然不是第一次见这张脸,兰莛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镜中人黛眉秀挺、鼻若悬胆,嫣红的唇瓣恍若熟透的樱果,恰逢窗隙漏进细碎金光,均匀洒在面上,肌肤莹润得恍若凝了层冷玉,打眼看去,不似人间女子,分明是画中谪仙。
兰莛没出息地冲镜中之人勾起唇角,水盈盈的双眼登时弯成一双月牙。
画中仙便也沾染了红尘气息。
-
巳时,冷香苑偏屋。
“听闻上回宴席之上,才人娘娘失足落水,我家主子知道后十分担忧,故遣老奴前来递帖子,邀您前来一聚。”
刘嬷嬷身为顺妃的身边人,待人极为亲和,虽第一次见,却熟稔得好像私下见了八百回般。但见她双眼含笑,鱼尾纹像两朵盛开的菊花,热切道,“今日得见您安好,主子心中定十分欢喜。”
兰莛本不知自己从前与其是否交往过,眼下看这位嬷嬷的态度,心中愈发没底。
后宫之中本无甚旁的娱乐活动,是以,妃子之间的交往也是常有的,今日去别人屋里品茶下棋,明儿去院里乘凉打秋风,或结交成了闺中密友,又或是萍水之交。
也不知她与顺妃属于哪种。
扫了眼周围华丽的陈设,她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冲刘嬷嬷展颜一笑。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又絮叨了几句关切的场面话,见这女娃子冲自己但笑不语,刘嬷嬷心里也打起了鼓。
传闻有位才人因高热烧坏了脑子,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位?
再看她低头捧着茶盏拎着茶盖撇着茶沫子的乖顺模样……不是,那茶她分明撇干净了,哪来的沫子!
瞧着模样挺聪明的,可别是真傻了罢?
兰莛抿着唇讪笑,捏着杯盖刮着不存在的茶沫子,刘嬷嬷立在一旁陪着干笑,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攥出窟窿来。
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逐渐焦灼。
不过片刻,远处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刘嬷嬷登时回了魂般,脸上褶子倏尔一松,如释重负道:“听着是主子回来了!”
兰莛闻言周身一僵,忙放下茶盏起身相迎——到底是面对位分比自己高许多的妃子,若是表现出纰漏怕是会招来怪罪。
豆蔻也颇有眼力见地跟在主子身后,眼观鼻子鼻观心。
兰莛悄悄抬眼,便见人群相拥而至。
为首之人是位美貌妇人,由一旁宫女搀扶着迈过门槛,抬手任人解开外衫,从善如流地走向主位的金丝楠木圈椅。
甫一落座,便抬手撑着额角,没好气道:“还杵在那作甚,当摆件好看么?”
兰莛神情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这话是在点自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与刘嬷嬷交换了个眼神,见对方习以为常,不知怎的,心头的紧张忽而烟消云散。
她忙“哎”了声,转身重新落座。
“姜妮子去哪儿了,怎的从刚才就没看见她?”顺衿眉间怨气萦绕,俨然一副吃瘪的模样,“刘嬷嬷,出去寻她。”
话音落下,刘嬷嬷忙不迭屈膝蹲应下,又同屋里的侍女招手,众人心领神会地退出房门。
一时间,屋里只剩二人相对。
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顺衿掀眼看向兰莛,冷声道:“贺才人,你到底要装疯卖傻到几时?”
兰莛赫然睁大双眼:“啊?”
顺衿气不顺,自顾自继续道:“我不管你是真伤了脑子记不得从前的事,还是在同我装疯卖傻,你既是父亲亲手挑选进宫的人,就得听从我的安排,替我除掉皇后。”
“等等。”兰莛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除……除掉皇后?”
谁?
我么?
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做了番心理建设,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斗胆问一句,我……难道是个杀手,刺客?隐世高手?”
说到后头,愈发迷茫。
原著有这剧情么?
她记得贺兰莛不过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才人,怎么还有暗杀的任务?
啊,是了。
原著的的贺兰莛不仅是个规矩本分的才人,还是个短命的炮灰角色,死于作者笔下的“痨疾”二字。
现今想想,难不成她是掺合进皇后与宫妃的斗争中,最终遭人暗算了?
兰莛心头苦涩。
真是阎王要她三更死,不敢留她到五更,索命的号角终于被顺妃吹响。
再看顺衿开开合合的嫣红唇瓣,好似在催她纳命来。
“想什么呢?就你,还刺客?”
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轻蔑,“瞧瞧你孱弱的身子骨,还不如我健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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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无法公然行刺,我倒真想亲自动手,哪儿还用得着你。”
兰莛更加不解:“那我一介弱女子……又能帮上什么忙?”
见她这幅窝囊模样,倒真像是将从前的事情忘个干净,顺衿烦躁地抖了抖袖口,坐直身体看向兰莛,斟酌一番,正色道:“父亲同我说,你有本事的很,可以通鬼神。”
话音落下,兰莛忽觉后背袭来一阵阴风,拂过她的衣衫,在面前缓缓聚集。
水墨风字幕悄然浮现。
【孤女贺兰莛,天生一双阴阳眼,能见鬼神,通晓岐黄之术,恰逢乾裕将军行军遇阴兵挡路,被她出手相救。将军见其容貌殊丽、身怀异术,当即收为养女,悉心教养三年后送入宫中,命其辅佐嫡女登顶后位|】
贺兰莛:“……”
且不说这风格迥异的字幕令她槽多无口,这人物简介像话么!再说了她走的不是穿书宫斗路线么,怎么还跟灵异事件扯上关系了?
频道错了吧喂!
一时间,纷乱的思绪如同浆糊般糊满了贺兰莛的大脑,她木然地看着穿着鲜亮的女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回娘娘的话,我已记不清从前的事了,更通不了鬼神啊。”
顺矜闻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当真失忆了?”
兰莛点头如捣蒜:“当真。”
回得痛快,心里却直打鼓。
倘若真如顺妃所言那般,原身是靠着对方的父亲进宫,那她此番解释落在顺妃耳中便带着浓浓的反抗意味。
那对方一个不满意,捏死她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顺矜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坦荡又畅快,全无半分方才的阴郁,反倒透着几分难言的释然。
待她笑够了,伸手抽出腰间的素帕,轻轻拭去眼角细碎泪花,望着面色纠结的兰莛,缓声开口:“不过一些时日未见,你看起来倒像是被鬼附身了。”
贺兰莛闻言,如遭雷劈般抬眼看向顺妃。
若真要细论起来,她还真是被“鬼”附身的那个。
顺矜慢条斯理地收起手帕,沉声道:“罢了,不同你顽笑了,此次我唤你前来,是为了提醒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你且记住,在这偌大的后宫,唯有我顺衿与你同谋,旁人之言皆不可轻信。”
顿了顿,她补充道,“尤其是皇后一党,李答应之流,还有那些个趋炎附势的奴才,心眼比蜂窝眼还多……”
絮絮叨叨念了些名字,顺衿看着神游天外的贺兰莛,轻叹道:“父亲本还指着你助我登上皇后之位呢,现下他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可不是落空了么,原著里的皇后可是活到了最后,哪儿轮得到你篡位啊。
兰莛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模样落在顺衿眼里更是与傻子无异,看得她心头起了团无名火,“也别坐在那碍眼了,去刘嬷嬷那领了银子回去罢。”
兰莛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领银子?还有这好事?
又听顺妃没好气道:“以后在宴席上莫做出藏食的丑态,叫别人看了像什么话?”
兰莛:“……”
不儿,那会你不是正和李答应厮打成一团么,都是从哪儿听见的消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