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卿，川儿如何了？”
明德帝坐在榻上，眉目紧锁，面上却失了些往日的端正威严，反而尽显疲色。
先是昭宁公主遇刺，后来二皇子更是中了毒箭，只怕明德帝也没想到，他精心挑选的黄道吉日，竟差点要了一双儿女的命。
昨日，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曾来找过他，想来应是陛下觉察到了什么，竟派了李全亲自来查。
杜仲伏首，回想起昨日情形。
“那你可知二皇子中毒一事内情？”
杜仲方松了口气，却无意间瞥见萧承曦眼中未来得及掩去的算计，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哪知萧承曦却笑着安抚他：“杜爷爷放心，此事查不到我身上。若是父皇问起，您只管据实以告，不必遮掩。”
“回陛下的话，臣已将二皇子身上的毒性暂且压制住，日后慢慢拔毒便可。只是……”
看出他的迟疑，明德帝摆摆手，示意他接着说下去：“无妨，有什么直说便是。”
“此法虽能保二皇子性命无虞，却无法将毒彻底拔除干净。毒性淤积体内，长此以往，恐于殿下身子有碍。臣翻遍医书，发现此毒出自西荻，若是能查到解药下落，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西荻……”
三皇子的母妃，便是西荻最受宠的公主。
莫非……此事与他有关？
明德帝脸色愈发阴沉，杜仲颤颤巍巍跪在下首，一言不发。一时间，账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言语间是止不住的颤抖：“禀陛下，林……林贵妃跪在帐外，说是……有事求见陛下。”
“她来做什么？”明德帝动了怒，外面突然电闪雷鸣，想起林芷柔面色苍白地倒在他身侧，胳膊还不断往外渗着血的样子，心里的怒气不禁散了些：“罢了，让她进来吧。”
“臣告退。”
杜仲后退几步，林贵妃刚好掀开帘帐进来。
只见她一身素白，发髻仅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挽着，与平常的雍容华贵截然不同，反而多了几分沉静之气。
果不其然，明德帝见她穿得如此单薄，心下的气又消了大半，脸色却还是有些难看：“你不在帐里好好看顾川儿，又在闹什么？”
察觉他语气不善，林芷柔更委屈了，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将哭未哭的样子更加惹人怜爱了。
“川儿是臣妾亲生的，他身中剧毒，臣妾夙夜难寐，恨不能以身相替。臣妾不过是听闻杜太医似乎有了医治川儿的法子，刚想叫他来问话，却被陛下抢了先，这才想着来陛下这……陛下怎可如此想臣妾？”
明德帝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快走几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川儿受伤，朕心中亦是万分焦急，话重了些，爱妃莫怪。”
“陛下待川儿之心，与臣妾是一样的，臣妾岂会不知？”林芷柔温顺地靠在明德帝怀中，抬眸看清他眼底的柔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杜太医可有法子能解了川儿身上的毒？”
明德帝将杜仲的话原样说与她听后，林芷柔顿了顿，面色不知为何白了几分，小心将他推开，又跪在地上：“如今凶手踪迹全无，再拖下去，川儿怕是危在旦夕，臣妾只求陛下想法子救救他。只要川儿能活命，臣妾别无他求。”
“朕以前竟没发现，爱妃竟大度至此。”明德帝的声音沉了几分：“既如此，便如爱妃所愿。”
“臣妾谢过陛下。”
“李全，你怎么看？”
明德帝目光幽幽地盯着林贵妃远去的身影，辨不清喜怒。
李全恭恭敬敬地递上一盏茶，避重就轻道：“陛下体恤，贵妃娘娘爱子心切，二皇子定能逢凶化吉。”
“你个老狐狸，惯会和稀泥……”
明德帝笑着啐道，心思却渐渐飘远。
林芷柔的性情他再清楚不过，素来睚眦必报，何况这次牵扯的是她最在乎的川儿。她此番前来，面上是求他想法子救川儿，其实话里话外都在劝他不要追查下去。
言谈举止如此反常，怕是有什么要紧的把柄握在幕后之人手中，这才让对方捏住了七寸。
至于季昭……从前只当他乖顺，原是扮猪吃虎，小小年纪手段如此毒辣，倒是小瞧了他。
昭宁公主帐内。
“主子，咱们的人来回话，林氏已从陛下帐中出来了。”
萧承曦端坐于案前，提笔练字，栖桐立于身侧，替她研墨，时不时与她搭上几句话。自来了皇家猎场，可谓是步步惊心，倒是难得有如此闲适的时候。
“林氏为复宠，竟不惜割肉入药，陛下醒来感动不已，还特地派了杜太医照料她的伤势，可见她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有她亲自开口，主子尽可放心。”
“刺杀皇子可是重罪，你真以为仅凭林贵妃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父皇便将此事揭过了？”
萧承曦放下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地看着栖桐，却并不直接道破。
“您是说……”栖桐恍然大悟，看向萧承曦的眼神里多了些由衷的佩服：“陛下本就不愿追究，林贵妃不过是给陛下递了个台阶而已？”
萧承曦摇了摇头，有心提点：“父皇对萧临川寄予厚望，竟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行刺杀之事，焉能不怒？否则也不会将李全都派了去。”
“我还以为您是怕杜老太医受牵连，这才……奴婢愚钝，如今方知主子深意。”
皇上此前摆明了要一查到底，如今态度骤变，想来与杜太医脱不了关系。皇上既已知晓二皇子遇刺与三皇子有关，此事若传扬出去，一来是给皇室蒙羞，二来难免落下话柄，让世人指摘皇上教子无方。皇上又素来最看重颜面，且三皇子毕竟性命无碍，就算没有林贵妃相求，只怕此事也会不了了之。
观主子方才成竹在胸的模样，应是早就摸准了陛下的脉，是以才会对三皇子许诺。
经此一事，萧季昭对她戒心大减，在林氏一党眼中，她乃至沈家，必然已下定决心扶持三皇子上位。如此一来，萧季昭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要的，便是这样的结果。
本是囊中之物的承弓没拿到不说，还差点把二皇子搭了进去，谢泠，纵然你算无遗策，也算不到，林家的把柄竟是林芷柔亲自递过来的。
谢泠，接下来，你又会如何做呢？
萧承曦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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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不语。
“谢泠，你可有什么法子杀了萧承曦？”
“昭宁公主遇刺一事，娘娘可知情？”
谢泠清冷的眸子直视着林芷柔，正好将她心底的算计看了个真切。
“是本宫做的，又如何？”林芷柔毫不掩饰自己对萧承曦的厌恶，“若不是她把莫染那贱人送进宫中，皇上又怎会厌弃于我？若非谢大人出手相救，此刻躺在这里的，合该是她才对。”
想起昨夜萧承曦高高在上的模样，林芷柔就恨不得将她除之后快。
“贵妃娘娘可知，谋害皇嗣是何罪名？”
萧承曦从帕中取出一块玉佩，在她面前晃了晃，林芷柔脸色倏地一变，克制住扑上前的冲动，佯作不解：“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贵妃娘娘久居深宫，不知朝廷法度也无妨，我自去请教父皇便是。”
萧承曦说完，正欲离开，谁知才走了几步，便被林芷柔呵住，只是语气怎么听都有几分心虚。
“站住！你究竟想做什么？”
“昭宁想请贵妃娘娘去父皇那儿走一趟，父皇待娘娘情意深重，只要娘娘开口，二弟中毒一事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萧承曦看似恭敬地施了一礼，但言语间尽是威胁。
“你休想！我定要那贼子为我儿偿命！”
见林芷柔双目赤红，叫嚣着喊打喊杀的模样，萧承曦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昭宁也只能请父皇做主了。”
“萧承曦！”林芷柔恶狠狠地盯着她，恨不能将她立时杀了，以解心头之恨，可看到她手里的帕子，终究还是泄了气：“就算本宫不追究，陛下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此事就不劳娘娘挂心了。只要娘娘遵守约定，他日若父皇问起，昭宁定会闭口不言。”
“昭宁公主若真命丧于此，娘娘真以为沈家能善罢甘休？届时皇上为了安抚沈家，又当如何？”
谢泠忍下心中的恼意，可眼中终究还是留了几分鄙夷之色。
若非她被昭宁公主抓了把柄，又擅作主张与她达成交易，他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老奸巨猾的林相生的女儿，怎会……愚蠢至此。
“陛下早就对沈家多有忌惮，沈家若真发难，岂不正好给了陛下收拾沈家的机会？”
见林芷柔一脸满不在乎，谢泠的脸不禁黑了几分，不欲与她多作口舌之争：“昭宁公主心机深沉，娘娘好自为之，切莫因惩一时之快，反误了林家大计。”
原本还想借着二皇子中毒一事做些文章，可林贵妃这么一闹，不仅将皇上的歉疚消耗殆尽，反而引起皇上对林家的疑心，一旦开始彻查昭宁公主遇刺一案，林家必然讨不了好。
见谢泠甩袖离开，林芷柔眼中如同淬了毒，显然没将他方才的告诫放在心上。
“叫春杏过来见我。”
萧承曦如此偏袒那贼子，想来她便是谋害川儿的罪魁祸首，此仇不共戴天，她定会让萧承曦付出代价。
“主子。”
见谢泠从帐中走出，黑衣人忙将斗篷给他披上。
“走，随我去见林相。”
这宫中，也时候该有些新鲜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