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萧临川是被金吾卫抬回来的。
箭簇没入他的胸口，血不断从甲胄缝隙里涌出，在锦缎褥子上洇开大片暗红，腥甜的铁锈气瞬间灌满了整座帐篷。
“川儿！”
林贵妃踉跄着扑上前，见自己儿子就这么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指尖抖得厉害，却迟迟不敢放下，生怕不小心碰到哪处，萧临川的伤势会更重。
“我的儿……”
她的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泪水砸在少年苍白如纸的脸上，泣不成声。
宫人们哪见过这般情形，哗啦啦跪了一地，更有胆子小的，身子都被吓得直颤，只盼着宫女能早些把太医带过来。
“娘娘，请退后些，容微臣给殿下诊脉。”
但林贵妃还是怔怔地盯着榻上的人，一动不动，杜仲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宫女把林贵妃拉开。待他掀开帘帐，看清里头情形时，也不由得眉目紧锁。
“杜太医，川儿怎么样了？”
明德帝急匆匆赶来，见状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杜仲是太医院院首，医术高超，素来恃才傲物，鲜有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想来川儿的伤甚是棘手。
“回陛下，二皇子这处箭伤看着凶险，却堪堪避开心脉要害，真正致命的是这箭簇上淬着的奇毒。此毒性烈，如今已深入骨髓，若要解毒，非一两日之功。除非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续命之药，否则以殿下的身子，怕是拖不了这么久。”
传闻中确有一味药，名雪参玉蟾丸，取极北雪参和千年玉蟾涎炼成，只要服下一粒，纵使重伤濒死，也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是以又名“阎王愁”。
前朝皇室机缘巧合之下曾得了那么一粒，后前朝覆灭，此药便不知所踪。
不知曦儿是从何处探听到此药下落的。
他为人孤僻，除医道外别无所长，是以一生未娶，老了难免觉着有些凄凉，便私下认了曦儿作干孙女，只为了有朝一日咽了这口气，能有个人给他送终。
这丫头自小便古灵精怪的，不知闯了多少祸，如今年岁大了，倒是沉稳了不少，甚至连他都有些看不透了。
杜仲暗自叹了口气。
一刻钟前。
杜仲拎着药箱正往二皇子的营帐赶，却被萧承曦拦住。
“杜爷爷可是得了二弟受伤的消息？”
父皇久病初愈，猎场又多毒虫蛇蚁，论识毒解毒的造诣，整个太医院没人及得上杜仲。自己父皇又是个惜命的，萧承曦早就料到他会命杜仲随行。
“曦儿，你怎会在此处？快随我一同进帐。”
沈家虽与林家不睦已久，但她身为嫡长姐，断没有在弟弟受伤之时在外徘徊的道理，就算陛下一时无瑕顾及，日后也难免落人口实。
谁知萧承曦却停在原地，根本没有进去的意思。
“杜爷爷，曦儿有一事相求。”
“有什么事过了今日再说不迟……”杜仲突然反应过来，见四下无人，这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低声呵斥道：“胡闹！众目睽睽之下，怎可如此冒险行事？且既已下了手，你当知斩草除根的道理，那二皇子如今可还未咽气。万一哪天醒转过来，指认于你，岂不是百口莫辩？罢了，一不做二不休，此事你莫要再管了。”
左右那二皇子已身受重伤，他手中有的是仵作验不出来的剧毒，保准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此事虽有违天和，但为了曦儿，为了自己的老伙计，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见他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萧承曦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安抚道：“杜爷爷，您多虑了，不是我做的。”
“不是便好。”
杜仲暗自松了口气，而后冲她吹胡子瞪眼道：“你这丫头，莫非是为了捉弄我这把老骨头不成？”
“杜爷爷，二弟被金吾卫抬回来时，我悄悄跟上去看过一眼，他嘴唇乌青，伤处不断往外渗着黑血，想来是中了毒。曦儿想求您一件事，无论此毒是否好解，父皇问起时，您只管答难处，最好能让父皇亲口说出那雪参玉蟾丸的下落。”
“曦儿，你……”
“这味药关系甚大，别无他法，只能求您了。待此间事了，曦儿定亲自登门向您解释。”
萧承曦说完，便要行跪礼，被杜仲一把扶住，只听他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
其实，那箭簇上的毒并无甚奇特之处，可他既应了曦儿所求，自当尽力而为。何况，他也想知道，传闻中的灵药究竟在何处。
魂不守舍的林贵妃在听到“雪参玉蟾丸”几个字后，突然回神，拽着龙袍一角，满脸恳求。
“陛下，臣妾求您救救川儿，那味……”谁知她话刚说了一半，便被明德帝一把拂倒在地，“胡说什么！林贵妃救子心切，形似疯癫，还不快把她请下去，免得误了太医为二皇子治伤。”
“川儿也是您的骨肉啊，您怎么能见死不救，陛下，臣妾求您了……”
“林贵妃妇人之见，一时乱了方寸，杜卿见笑。二皇子的伤，全仰仗杜卿了。若需要什么药材，你只管命人去取便是，朕相信以杜卿的本事，定能保二皇子无虞。”
明德帝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杜仲，眼中却满是上位者的威压。
看来曦儿所料不假，这味灵药真在陛下手中。
杜仲将眼底的震惊掩去，抬头故作为难道：“回陛下，二皇子身上的毒乃是由百条毒虫熬炼而成，其中更是蕴含千万种变化，若不能一次将毒拔除干净，稍有不慎便会产生新的变化，届时神仙难救。陛下口谕，臣自当竭尽全力，可此毒凶险至极，臣确无万全把握，请陛下恕罪。”
“罢了……”明德帝疲累地摆摆手，“杜卿尽力便是，纵有万一，也是皇儿命中该有此劫，朕不会追究。”
“微臣谢过陛下。”
常言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没想到陛下竟真的狠心至此，连亲子的命都舍得下。
皇家果然无父子。
“李全，你亲自带人去查，一五一十地都给朕查清楚。”
他方才起了立储之意，这便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了，甚至不惜戕害手足，看来自己此前还是太纵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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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明德帝望向远方，神情阴郁。
“殿下，太医走前特地吩咐了，让您务必静养。您怎能趁着奴婢不在，就这么偷溜出来呢？”
三皇子萧季昭跑在前面，后面的宫女累得气喘吁吁地，却难掩担忧。
“皇姐受了伤，这种时候，你让我怎么能安心养伤？”萧季昭见她迟迟未跟上来，彻底失了耐心，“算了，你便在此处等着我，我去看看皇姐就回去。”
萧季昭刚走到营帐前，却见栖桐从里头走出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奴婢见过三殿下，公主请您进去叙话。”
三皇子做戏的本事，当真是越发高明了。在外面吵吵嚷嚷的，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挂心兄姐，连太医的叮嘱都顾不得了，也要深夜前来探望一番。
“听闻皇姐遇袭，我夙夜难寐，不知皇姐身子如何了？”
萧季昭拉起她的手，一脸的忧心忡忡，却被萧承曦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二弟那儿，你可去过了？”
“皇姐……”萧季昭怔怔地盯着他的手，愣了半晌方才答道：“我还未来得及……”
萧季昭垂眸作委屈状，正好掩下心中的嫉恨。
皇姐待他一向亲近，与亲姐弟也差不了许多。可自从救下四皇子后，虽然皇姐面上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可他总觉得皇姐待他冷淡了不少。
这一切都要怪萧持罄那个贱人，把生母克死还不够，竟还敢跟他抢皇姐的宠爱，真是活腻了。
“胡闹！”萧承曦厉声呵斥：“二弟眼下昏迷不醒，父皇更是忧心地彻夜未眠，你不去看望你二哥，反来我这儿献殷勤，让有心人看了怎么想？”
纵使疾言厉色，却难掩忧心，萧季昭疑虑尽消，讨好地笑笑：“皇姐莫气，是季昭思虑不周，我这便去二哥去赔罪。”
萧季昭施了一礼，快要迈出营帐时，身后却传来萧承曦幽幽的声音。
“阿季，二弟遇刺之时，你在何处？”
萧季昭身形顿了顿，再回首时，眼里竟带了几分委屈：“皇姐，你不信我？”
“阿季，你可知为何越是胸怀大志之人，越容易半路折戟？”
萧承曦明明是在看他，可萧季昭却总觉得皇姐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人：“他们总以为自己是最睿智的那个，殊不知这世上多的是自作聪明之人。有些事在做之前，便要思虑好后果，林家的盛怒，可不是谁都承受得起的。”
“皇姐……”
他承认，他现下才有些怕了，更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冲动，亲手将把柄递到别人手上。
萧承曦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罢了，虽恼你鲁莽，可我毕竟看着你长大，也不能真的见死不救，此事便交给我来处理罢。只一点，日后不许再瞒我，几个弟弟中，皇姐总还是向着你的……”
“一切都依皇姐……”
萧季昭像小时候般，依偎在萧承曦怀中，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却没发现萧承曦眼底一闪而逝的深意。
从远处看，真是好一幅姐弟情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