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青石砖上,溅起细碎的水雾。她跪在那里,衣衫湿透,发髻散乱,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冷意直入骨髓,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一双温热的大手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谁让你跪在这里的?”
熟悉的声音包裹着雷霆之怒,她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可指尖冻得发紫,很快便滑了下来,只能虚弱地靠在那人宽厚的胸膛中,汲取那唯一的一点暖意。
“陛下……”
看她缩在自己怀里忍不住发抖的样子,明德帝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连忙将她紧紧裹在披风中,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到林贵妃领着一众嫔妃出来接驾。
“臣妾等见过陛下。”
明德帝抱着英贵人踏入承恩殿,一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一手端着热茶喂到她唇边,动作极尽温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眼里是林贵妃从未见过的心疼与怜惜。
“跪下。谁给你的胆子,罚朕的人?”
林芷柔正想辩解些什么,却撞进陛下冰冷的眼眸中,不甘地跪了下去。她垂下头,手指死死地捏着帕子,眼里满是怨毒,却生生忍了下来,再抬头时,又变成从前温柔恭顺的模样,隐隐还带了点委屈。
“英贵人毕竟有违宫规,若不惩治,只怕宫中其他姐妹会有怨言。方才还晴着,臣妾也没想到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这不正想叫妹妹进来避避,陛下赶巧便来了……”
“不若你去外面也跪上片刻,朕倒要看看会不会冻成这幅模样!”
没想到他会竟这般无情,林芷柔怔愣一瞬,脸色倏地变得苍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陛下……”
“陛下,嫔妾有错在先,贵妃娘娘本就有权处置。妾不想因一己之身坏了您与贵妃娘娘多年情分,更不想后宫姐妹因此生了嫌隙,还请陛下莫要再追究了。”
莫染轻轻拽了下明德帝的衣袖,她平日性子清冷,鲜少在人前露出脆弱的神情,看在明德帝眼中,倒比故作姿态的林贵妃更加惹人怜爱。
“英贵人既开了口,这回朕便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下次,一并处置。”
“臣妾谢陛下开恩。”
望着明德帝抱着莫染离去的背影,林贵妃手攥得死紧,连指甲嵌进去都不自知。
宫女小翠小心翼翼地替莫染抹着药膏,心疼地抱怨道:“主子,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跟皇上说就算了,怎么还要替林贵妃求情?”
“她毕竟是贵妃,陛下又怎会真的为了这些小事责罚于她,不如卖她个人情,希望她日后能有所收敛吧。”
“主子就是心善,还好您让奴婢早早在勤政殿门口等着,若是陛下来得再迟些,这腿怕是要落了寒疾了,瞧瞧这膝盖肿的,只怕这几日都没法子下地了……”
莫染一边安慰着小翠,思绪却慢慢飘远。
宫宴之前,她曾悄悄去见过昭宁公主一面。
夕阳斜斜地照进窗棂,在木案上投下一片余辉。昭宁公主端在在窗前,手执银剪,面前摆着几枝新折的花。
“民女见过殿下。”
“来了,你平日里可侍弄过花草?”
昭宁公主并未看她,将案上的花插进琉璃瓶中,其中有一朵开得最盛,花瓣舒展,色泽浓艳,衬得旁边几朵含苞待放、将开未开的花黯然失色。就在银剪快落到两侧时,她手腕一转,“咔嚓”一声,那朵开得最艳的花反而落在案上。
“可惜了。”
昭宁公主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语气里也听不出多少可惜的意思。
瓶中剩下的花枝随风轻轻晃动,少了那枝高高在上的,余下的花高低错落,反倒显出几分热闹的生气。昭宁公主将剪下的花随手搁在窗台上,没了雨露的滋养,渐渐颓败。
“在这宫中,一枝独秀可不是什么好事,雨露拢共就那么些,若是都让一两枝承了去,难免让其余的生了‘兔死狐悲’之感,届时,开得最艳的这朵,便是众矢之的。花无百日红,这御花园还是争奇斗艳才好看。”
昭宁公主唇角含笑地看着她,她一抬头,刚好撞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那一瞬,她觉得自己所思所想都被看了个彻彻底底。
“这些道理,花不懂,人总该懂的。”
殿下这是在告诫她,根基未稳之前,莫要做那艳冠群芳的牡丹。
好一出一箭三雕的苦肉计,令陛下与林贵妃生了嫌隙不说,她正好借养伤为由避宠,又给陛下留下了识大体的印象,日后对她只会更加怜惜。
这偌大的皇宫,在殿下的严重,只怕与棋局无异。
莫染看向枕边放着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忍”字,字迹凛然,锋芒毕露。
“公公,已是卯时,这里头还没动静,要不要奴婢进去瞧瞧?”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小太监刚想探头往里瞧,便被李全一拍脑门,挡了回来,“陛下这几日连夜操劳,想是累极了,这才睡得沉了些。你这会子进去,岂不扰了陛下清梦?若是因此挨了罚,杂家可不管你。”
“多谢公公提点。”
小太监屁颠屁颠地跟在李全身后离开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皇上还是没唤人进去伺候盥洗,李全只得轻手轻脚地走到龙床边,轻声唤道:“陛下,时辰到了,该起了。”
李全说完,便后退几步,垂眸静静等着。
谁知过了一刻钟,皇上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
李全察觉不对,上前仔细探了探,发现皇上呼吸沉重,一摸额头,竟是发起了热,心下一紧,急忙把殿外的小太监唤进来。
“快,传太医!还有,速请贵妃娘娘过来。”
不多时,林贵妃领着一众妃嫔踏进殿中,太医此时正跪在床前,给皇上小心翼翼地号脉,神情凝重,明明还是冬日,可他额头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张太医,陛下圣体可有大碍?”
“陛下连日圣躬过劳,正气稍亏,又淋了场雨,寒邪之气趁虚而入,两相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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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起了高热。若今日能退热,便无大碍。若是……”张太医顿了顿,还是没敢将后半句话说出口,“微臣这便拟个方子,此药服下,若能发汗解表,则邪随汗出,龙体自当无虞。”
“贵妃娘娘,都怪这狐狸精,若不是她夜夜勾着皇上,陛下又怎会虚脱至此?”
柳昭仪指着默默站在角落的莫染,率先发难。
“那日若不是为了救她,陛下也不会染上风寒,请贵妃娘娘严惩。”
其余妃嫔连连附和。
“陛下龙体要紧,嫔妾不愿娘娘为难。妾自愿禁足宫中,为陛下诵经祈福。”
不待林贵妃开口,莫染便认了罚,林贵妃目光幽幽地看着她,终究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了。
“便依你所言,即日起英贵人禁足明月阁,直至陛下龙体康复。你们都先下去吧,此处自有本宫照看着,唤你们时再来侍疾便可。”
“是。”
明德帝躺在龙床上,面色潮红,眉头紧蹙,翻来覆去的,睡得很不安稳。
他说起了胡话,声音沙哑,气息灼热,林芷柔凑近了些,侧耳去听,却听不真切。他似是陷入梦魇,眉心拧地更紧了些,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滚落。
“好热……”
林芷柔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用温水浸湿了些,细细为他拭汗,手却突然被明德帝抓住,说什么也不松开。
“晏如,别离开我……”
这句呓语清清楚楚地传到林芷柔耳中,她唇角刚牵起的笑就那么僵了下来。
又是沈晏如。
锦被被她攥得起了皱,林芷柔盯着明德帝翕动的唇,眼里满是怨毒。
沈晏如,你究竟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他如此魂牵梦绕?见到陛下的第一眼,她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于是她便用尽手段把人抢了过来,更是为了他,变得面目全非。
难道无论她再怎么曲意逢迎,也抵不过二人青梅竹马的情分吗?
不,她不信。
林芷柔忽然想起那日谢泠对她说过的话。
“前朝与后宫,本就根脉相连,休戚与共。林相在,娘娘安,又何须在乎那些无根基之人?统御六宫之道,重在制衡,艳冠群芳者,必惹众怒。娘娘只需教导好二皇子,静待来日便可。”
萧衍祯,纵是你念念不忘又如何,沈晏如那等刚烈的性子,早就与你情绝,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
就算她这辈子注定当不上皇后,但只要登上至尊之位的是她儿子,这太后之位,便是她的囊中之物。
林芷柔眼中闪过决绝,取过匕首,冲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划了下去,血汩汩涌出,看着碗中越来越多的血,林芷柔唇色发白,却笑意妖冶,形似癫狂。
“主子,陛下龙体抱恙,莫染被禁足了。还有一事,探子来报,林贵妃似乎受了伤。”
“是么……”萧承曦唇角噙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为了复宠,她还真是豁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