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朱红宫墙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沉沉的暖光,太和殿内灯火辉煌,数百盏琉璃宫灯悬于梁下,烛火透过薄薄的云母片洒落下来,满殿如镀金辉。
殿中两侧早已设好长案,明黄缎面桌围垂地,银器擦得锃亮,各色珍馐错错落有致地摆放在案上。
一满头银发的老人端坐席间,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入鞘的长剑,眼中精光乍现,细细看去,还隐隐有杀伐之气,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之人。大臣们陆陆续续入席,早有眼尖的认出他身上的御赐绯色蟒袍,连忙上前寒暄。
满朝中能享如此殊荣的,怕是只有当今圣上的岳丈,天下兵马大元帅——沈岳。
“许久不见,沈老将军还是如此精神矍铄。”
“元帅花甲之年还能大败南夷,扬我东乾国威,不愧为陛下御笔亲封‘国之柱石’。”
“诸位过奖。”
众人谈笑风生,一派其乐融融,突然殿外传来一道尖利的通报声,大臣们开始面面相觑,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林相到!”
来者正是林贵妃亲父,也是当朝一品丞相——林静渊。
老者从殿外徐徐而入,胸前绣着的仙鹤长喙微昂,羽翼舒展,仿佛下一瞬便要超脱凡尘,飞往九霄云外,倒生生给他衬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来。可若顺着他的眼睛细细看去,却发现里面竟没有一丝清逸之气,唯有深不见底的城府。
陆持舟这种芝麻大的小官,这等规格的宫宴自是坐在最下首。看着案上的这些珍馐佳肴,她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仗着位置偏僻正打算大快朵颐,谁知却被殿内凝重的气氛打断,只能遗憾地放下手中银筷,懒洋洋地随着众人施了个礼。
林静渊走到沈岳对面坐下,举起酒杯,邀他共饮,言语谈笑间字字含锋:“沈老将军想是近来操劳,看着倒比上回回京时清减了些。我东乾的社稷安危,全都系于将军一身,还请毋自珍重。”
哟,不愧是林老狐狸,这是要把沈家架在火上烤啊。
沈家手握重兵,皇上本就忌惮,他这三言两语的,分明是在说偌大一个东乾,除了沈家军再无兵可用。这话若是传到圣上的耳朵里,还指不定会掀出什么风浪来。只怕沈老将军又得“称病告假”,在京中多休养一段时日了。
沈岳冷哼一声,横眉冷对,将手中酒杯重重搁在案上,一点都不给当朝丞相面子。
“护卫边疆本就是老夫应尽之责,纵使有朝一日马革裹尸,也是死得其所,不劳林大人费心。我边关将士风餐露宿惯了,到底不如京中的水土养人,林大人便比上次富态不少。”
“噗嗤——”陆持舟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素来听闻这沈老将军性情豪爽,可没想到这张嘴竟这么毒,瞧给林大丞相气得脸都黑了,哪儿还有半分气定神闲的气度。
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收敛些,陆持舟轻咳一声,把笑意生生压了回去。
“陛下驾到!”
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大臣们纷纷跪首。
明德帝笑着上前,亲自将沈岳扶起:“今日是家宴,岳父大人不必拘礼。”
“陛下折煞老臣了。臣久未回京中,不知皇后娘娘可还安好?”
这场宴席本就是为沈老将军贺寿所设,怎地却独独不见皇后娘娘?
“晏如身子抱恙,今日恐不能前来,岳父大人勿怪。”
沈岳心中狐疑,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萧承曦插科打诨地岔开话题:“外祖父莫忧,父皇已派太医去瞧过,母后身体并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些时日便可。曦儿也许久未见外祖父了,想您想的紧,莫非外祖父不疼曦儿了?”
“你这丫头,最是古灵精怪了,没少让你父皇操心吧?”
“外祖父……”
见她难得害臊,沈岳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手,明德帝见状,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一刻,仿佛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祖孙三人,没什么君臣之分。
丝竹声起,教坊司的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间,不知不觉酒已过三巡。明德帝举杯与朝臣们共饮,殿中觥筹交错,一时间,碰杯声、管乐声交织成一片,热闹而不失庄重。
突然,丝竹声渐止,舞姬们渐渐退了出去。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一劲装女子持剑而入。乐声陡变,只见她剑尖轻点,而后一道凌厉的剑光使出,身形翻飞间,衣袂猎猎,束起的长发随剑风飞扬,竟真有几分沙场肃杀之气。
鼓点声渐急,她越舞越快,如龙蛇般游走在众人间,满座只见剑光不见人影。
明德帝酒意发作,有些不耐地揉着额角,但还是觉得昏昏沉沉的,连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起来,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殿中,只瞥了那么一下,便似被勾了魂儿般再也移不开眼。
他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眸中带了一丝急切,可每每在他快要看清面具下的眉眼时,她似是有所察觉般拧腰旋身躲开,只留下一道残影,和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令他心里如被猫儿抓挠过一般,越发难耐起来。
一舞毕,女子定身,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垂眸行礼。
“莫染见过陛下。愿以此剑舞,一贺沈家军大胜南夷,二祈我东乾国运昌隆,吾皇万岁。”
女子的头垂得更低,明德帝越发瞧不真切,他甚至想冲下去,一把将她脸上那张碍事的面具扯下来,看看那底下究竟是不是他日思夜想的脸。
萧承曦执起酒杯,掩下唇边的冷笑。
“陛下?”
李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明德帝陡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沉着脸说道:“抬起头来。”
女子摘下面具,微微抬首,却始终垂着眸,整个人冷冷的,也不说话。
像……真是太像了。
那年,晏如也是穿了这样一身劲装,说什么都要给他使一遍自己新学的剑招,于是她舞剑,他抚琴,桃树下,落英缤纷,情意绵绵。
他曾以为,他们两个能一直这么过下去,直至天荒地老,可惜……
这眉眼,这神态,跟皇后娘娘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李全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见明德帝盯着下首,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心下了然,连忙把所有情绪都收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传朕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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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莫染进献剑舞有功,朕心甚慰,特封为‘英’贵人。”
莫染不敢置信地抬头,刚好对上明德帝势在必得的眼眸,她心中一跳,连忙又将头低了下去。
“陛下不可。后宫妃嫔,皆选自名门闺秀,教坊司舞姬出身卑微,乃乐户贱籍,如何能入侍圣驾?陛下乃九五之尊,焉能因一时之兴,枉顾宫闱礼法,此举恐招天下非议,望陛下三思。”
老御史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言辞恳切。
“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席间走出,跪在地上恳请明德帝收回成命。
眼下还坐在位子上的,便只剩萧承曦、沈岳还有林静渊三人。
明德帝面色铁青,望向坐着的林静渊,问道:“林爱卿,你怎么说?”
此女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都与沈皇后酷似。旁人或许不知帝后昔年旧事,可他却清楚得很,陛下这么多年看似宠着芷柔,其实一刻也未曾对沈皇后忘情。幸亏沈氏执拗,否则后宫怕是根本无他林家立足之地。若这个容貌性情都与沈氏酷似的莫染再给皇上添上位皇子,那他沈家……
“回陛下,臣觉得众同僚所言不无道理,请陛下收回成命。”
林静渊说完,便撩袍跪地,明德帝脸色越发阴沉起来。
“你……沈将军,你呢?”
“此子来历不明,擅自持剑入殿意图行刺。请皇上下旨,将此子即刻诛杀!”
若非他此刻身在宫中,只怕早就一刀斩了此僚。
“此女冒犯皇后娘娘,实乃大不敬之过,请陛下严惩。”
“林相说的是。”
原本还在观望的大臣们,见沈、林两家难得有政见不相左的时候,纷纷出列,一时间,殿内的大臣们哗啦啦跪了一地。
帝王威严被挑衅,明德帝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面色铁青地看着下首跪着的群臣,过了半晌,方才开口道:“朕意已决。时辰不早了,都散了吧。”
“若陛下一意孤行,臣便跪死在这大殿之上!”
“请陛下收回成命!”
“若你们想跪,便跪着吧。”
明德帝一甩衣袖,牵起莫染的手便离开了,只留下一室面面相觑的大臣们。
“父皇圣意已决,诸位还是起来吧。”萧承曦扶起沈岳,离去前有意无意地提醒道:“事关皇家颜面,诸位小心祸从口出。”
“谢殿下指点。”
林静渊先反应过来,看向萧承曦的目光里,竟隐含杀意。
也许,他一直都小看了这位昭宁公主。至少在揣测圣意这方面,萧承曦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殿下好谋略,不知皇后娘娘听闻此事,又作何感想?”
谢泠特地等在宫门处,正好见到亲自将沈岳送出宫门的萧承曦。
这位昭宁公主,比他预想的还要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亲生母亲都能利用。
“不劳谢大人操心,大人有空不如想想怎么跟贵妃娘娘交代吧。”
依林芷柔的性情,非得大闹一场不可,若是不小心惹了父皇厌弃,可怪不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