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咧——”
“大家伙来瞧一瞧,看一看,我们这儿有从波斯运过来的宝石,瞧瞧这成色,晶莹剔透的,公子,给夫人买一块吧……”
长乐街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不时有走卒商贩的叫卖声。
不同于楼下的喧嚣吵闹,清风阁内一室静谧,萧承曦与谢泠坐在窗前,品茗对弈。
谢泠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却迟迟未落,似笑非笑地望向对面。
“听闻殿下今日为救人,特地拐了个弯?”
萧承曦素手一顿,却未曾抬眸。
“啪嗒”一声,一枚白子正正落在天元位上,耳边传来他清淡如霜的声音:“此等善念,可真是菩萨心肠。”
最后四字咬得极轻,明明字字句句都在夸赞,可萧承曦却听出了其中的暗讽之意。
她唇角微扬,眸光狡黠:“大人过誉。即便是菩萨,怕是也做不到六根清净,偶尔也得靠抢来的香火过活。”
萧承曦落下黑子,截断他的大龙,望向对面,眼底的挑衅之意越来越浓。
前世,父皇不顾朝臣反对,执意纳了一民间女子为妃,父皇对其甚是宠爱,连林贵妃也要避其锋芒,谢泠也是从那时开始,青云直上,直到最后,权倾朝野。
她特意绕道而行,打的便是抢他机缘的主意。
“殿下好谋略。”
“我德行有缺,自是比不得大人,您素来清高自傲,定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事。”
黑子乘胜追击,白子只得暂避锋芒。
这是在提醒他,赐婚一事的原委她已知晓。
“谢某有愧于殿下。可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大局计,舍些虚名又何妨?”
“大人倒是惯会慷他人之慨。”萧承曦步步紧逼,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反唇相讥道:“这世间多少女子被声名所累,自此冠以夫姓,困于后宅,终生都不得解脱。大人觉得,是谁之过?”
谢泠被问得一怔,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说来可笑,他自诩行事不论对错,无愧本心即可,这还是他头一回心生悔意。
“世间之事,难分黑白,端看个人立场为何。”谢泠以退为进,弃车保帅,瞬息之间,局势反转,黑子反被围:“殿下有青云志,谢某佩服。只是这世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天理昭昭之下,任他什么魑魅魍魉,黄泉阎罗,都无所遁形。”
萧承曦略一思忖,便想到了破局之法。一字长蛇阵,顾头便顾不了尾,化整为零,各个击破,此局可破。
“一字长蛇阵,最忌顾此失彼。”
谢泠心下微惊。
萧承曦是何时发现他黄泉殿主的身份的?
他早知萧承曦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娇纵跋扈,心无城府,可他着实没料到,她竟聪慧敏锐至此,仅凭零星线索,便能将事情原委推个大概。
此人不除,日后必成祸患。
“殿下小心,慧极必伤。”
“彼此彼此。”
窗外,暮色渐浓,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隐隐有杀意涌动。
马车徐徐而行,车内萧承曦眉心微蹙,指尖在桌案上无意识地轻叩,一下,又一下,听得栖桐心里直发紧,忍不住发问:““主子,可是方才发生了什么?”
自那场宫宴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主子一向都泰然自若,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心神不定的样子。
“谢泠便是黄泉殿殿主。”
谢泠早与林家暗中结为党羽,是友非敌,可她除知晓他出身名门谢家外,对其父母、生平一概不知。是以,她才会在今日约谢泠相见,一是为了抢在他前面救下莫染,二便是存了试探之心。
如今,已证实他便是黄泉殿主,按理说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来了,可不知为何,她却越发觉得心慌,甚至隐隐有种预感,这样的身份只是冰山一角。
“什么?”
栖桐素来稳重,鲜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林家本就权倾朝野,林贵妃又受宠,如今再加上神秘莫测的黄泉殿,二皇子的赢面未免太大了些。”
“黄泉殿那边先让劲松盯着。至于朝堂……我们根基太浅,孟家冤案尚缺实证,林相的地位暂时无法撼动,只能先从后宫入手了。若能让父皇厌弃了林贵妃,就相当于折了林家在后宫的眼线。”萧承曦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嘱咐栖桐:“让绮梦尽快把人调教出来,二月初二,我会接莫染进宫。”
二月初二,是外祖父沈岳的寿诞。
父皇为表亲厚,每年这个时候,便会恩准外祖父回京休养一段时日,宫里也会大摆筵席,一为外祖父贺寿,二为犒赏三军。
父皇若在岳父寿宴上纳一民间女子为妃,无异于当众打兵马大元帅的脸,必会引得言官口诛笔伐。
在文武百官的相逼之下,她的好父皇只会觉得帝王威严受到折辱,纳莫染为妃之心只会越发强烈。此时的莫染之于他,便会聊表慰藉的消遣变成力排众议的“真爱”。
最要紧的是,闹上这么一出,父皇对沈家纵有猜忌,碍于名声也不会轻易对沈家动手,沈家便有了喘息之机。
“主子,还有一事,沈老太爷给皇后娘娘递了信,说沈大公子早就到了适婚的年纪,想请皇后娘娘帮着相看一二。”
“昭野表哥生性洒脱,不喜拘束,此事怕是有的闹了。”
提起沈家人,萧承曦的神情都轻松许多。
栖桐闻言,唇角不自在地抽了几下,心里忍不住腹诽。
主子向来护短,沈大公子那般……性情,也不知殿下是怎么说得出“洒脱”二字的。
二月初一,兵马大元帅沈岳班师回朝,右丞相奉命携百官出城相迎。
“陛下体恤,沈老将军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不必入宫觐见,且先回府歇息,明日赴宴便可。”
“劳烦右丞相。”
定远大将军沈拓在前头与一众朝臣寒暄,沈昭野从马背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见无人注意到他,正打算开溜,不想却被叫住。
“这位便是令公子吧?真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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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倜傥。”
“玉树林风。”
“二位大人说的是。”
除了夸模样生得好看,纵使他们满腹经纶,其余的也委实夸不出口。
只因沈家这位小少爷,从小便不学无术,日日流连秦楼楚馆,不知惹了多少风流债,沈大将军又偏偏只有这么一个独苗,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后继无人。
“阿野,还不过来见过各位大人?”
沈拓回头,才发现这臭小子离得远远的,恨不得躲出二里地去,气得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沈昭野的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压根没听到他爹叫他。
“沈昭野!”
沈拓大喊一声,毕竟沙场上拼杀出来的人,嗓门不是一般的大,原本还在恭维的文武百官皆被吓了一大跳,齐齐噤了声,一时间城门处竟有种诡异的安静。
“爹,你叫我?”
他爹这一嗓子吼的,差点没把他魂儿吓没,沈昭野揉了揉耳朵,不情不愿地上前。
每每见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沈拓就气不打一处来,只是碍于这么多人在场,实在不好发作,硬生生把气憋了回去。
“还不过来,见过各位大人?”
听这口气,老头子的牙关只怕都快咬碎了。这顿打,应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不过为了挨打之后能早几天下地走路,沈昭野还是乖乖上前,见礼道:“昭野见过各位大人。”
“我瞧沈公子面色不太好,莫不是身体不舒服?沈大人,还是让令公子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昭野闻言,立马捂住肚子,作出难受的模样。
“应是有些水土不服。”
臭小子从小就皮实得很,为了溜出去玩,还真是什么谎都撒得出。
沈拓懒得再管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沈昭野得令,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临走前还不忘像模像样地朝各位大人作了个揖,礼数不可谓不周全。
见公子走远,阿信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问道:“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自然是去京城第一青楼——醉梦阁了。听闻这绮梦姑娘艳冠群芳,公子我倒要看看,这传言究竟属不属实。”
沈昭野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把扇子,学着文人墨客的样子,胡乱扇了几下,搂着阿信的肩膀走远了。
沈府许久未住人,到处都乱糟糟的,沈夫人秦暮雪领着下人忙前忙后,半晌方才把沈府给大致拾掇出来,虽比不得寻常府邸那般精致,但总算是勉强能过眼了。
秦暮雪刚打算歇息片刻,却见婢女急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惊慌。她不由得眼皮一跳,想起从踏入府门那刻开始,便没见过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的身影,心中暗道不好。
“夫人,不好了,公子为了见花魁一面,在青楼跟人打了起来,连京兆府尹都惊动了。”
“你说什么?”
虽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这混不吝的做下的事,她还是觉得眼前一黑,若不是丫鬟扶了一把,只怕登时便会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