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暖阁内,萧承曦正执笔临帖。
栖桐疾步而入,行至案前低声道:“公主,杜太医那边有回话了。李琰所中之毒名为‘奈何’,此毒无色无味,但只要沾上那么一点,顷刻间便会发作,神仙难救。‘百草丹’虽号称可解百毒,却并不对症,最多也只能多续几天命而已。”
萧承曦眉眼未抬,唇边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奈何桥边叹奈何,倒是个‘好’名字。可有查清此毒的来历?”
明明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却偏取了个这么个矫揉造作的名字,这样无病呻吟的作派,她总觉得有些熟悉。
“并未。”
栖桐惭愧地低下头。
“李琰的死因可查清了?”
“仵作的验尸结果是,中毒而亡。”栖桐小心替她研墨,“我让劲松悄悄进去探查过,他胸口处有淤青,应是被人一掌隔空打死的。劲松说,此人内力之深厚,不逊于他,且武功路数与那晚截杀李琰之人如出一辙。”
黄泉殿,奈何毒,还有那晚凭空出现在醉梦阁的谢泠……
莫非,谢泠便是黄泉殿主?
据李琰供词所述,那位大人有事吩咐时,便会派一蒙面男子与他会面。他也想试着查探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可每每查到关键之处,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再无进展。
赐婚一事已证实谢泠是林家的人,贪赃案亦有他的手笔。
如此看来,当年孟府灭门一案,应与林家脱不了干系。
可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谢泠,你究竟图的是什么?
笔锋悬于澄心堂纸上,不过一瞬,又稳稳落下。萧承曦眸光沉静,腕间力道分毫不乱,一笔一划皆从容至极。满室静谧,一时之间,只剩笔毫拂纸的沙沙声。
直至最后一笔收锋,萧承曦方搁下紫毫,轻轻吹了吹纸上墨迹,语气平淡如常:“备撵,去含章殿。”
微风拂过,将案上盖着的空白宣纸吹开了些,只见一个“静”字跃然纸上。
下朝后,官员们陆陆续续从勤政殿走出来。
“这李琰未免也死得太过蹊跷了些,本可以顺藤摸瓜把幕后黑手彻底揪出来,可他一死,这线索也就断了,这么大一桩案子,幕后主使竟是个品级还没李琰高的四品官,你说荒不荒唐?”
“我的祖宗哎,您可轻声些,小心惹祸上身。刑部尚书白大人自己都没说什么,您老可别在这儿瞎掺和了。我跟你说,这桩案子可没表面上那么简单,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谢大人,我家主子有事相商。请您明日午时前往清风阁赴约,万望勿辞。”
谢泠接过帖子,却见上面的字筋骨凛然,力透纸背,并不似闺阁女儿家惯用的簪花小楷般娟秀柔美,反而带了几分纵横捭阖之气。
看来这位殿下,谋的并非宫闱阴私,而是天下棋局。
“只要一贯铜钱,不,半贯,把我爹安葬好,我便可以到府上上工。洒扫浣洗,烧火劈柴,我什么都能干。求求你们了……”
女子披麻戴孝地跪在街边,身旁放着个“卖身葬父”的牌子,祈求地看着来往行人,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姑娘,你在这儿跪多久也没用,京郊刚闹了场饥荒,谁家也拿不出闲钱来。就算是地里收成好的时候,也不会有人买这么个瘦弱的小丫头啊,你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一位好心大婶走上前把她扶起来,好心劝道。
“大婶,我求求你了,我爹去了有些日子了,到现在都没法入土为安,您发发善心,便收了我当丫头吧,我给您磕头了……”
女子朝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不消片刻,额上已然红肿一片,大婶不忍再看,只得偏过头去。
“哟,好久没见如此标致的小娘子了,哭得少爷我心都要化了。”
肥头大耳的男子从远处挪过来,一把将女子拽了起来,色眯眯地盯着她,笑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堆在一起,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
女子喉头不觉涌上一阵恶心,但看他这仆从成群的架势,定是自己惹不起的人。于是轻轻将他推开了些,勉强挤起一丝笑意,委婉拒绝:“公子家中想是不缺杂役,我生得蠢笨,若待在您身边,怕是会辱没了公子。公子还是寻些更伶俐的丫头来伺候吧,我便先告辞了。”
女子说完便想离开,谁知这位少爷却是个不讲理的,竟不由分说便将她强行拉入怀中,挑起她的下巴,连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少爷我找的可不是什么粗使丫头,而是暖床的。跟了我,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伺候好了,少爷我一高兴,说不定还能把你抬成姨娘……”
眼见着肥腻的嘴唇越凑越近,马上就要亲上来了,女子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了,狠狠跺了他一脚,趁他吃痛手上力道松了些,连忙冲开人群往外跑。
“臭婊子,竟敢伤本少爷!来人啊,还不快把她给我抓回来!我定要把她按在身下狠狠蹂躏,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让开!”
女子拼了命往前跑,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追她一般,一路上不知撞翻了多少摊位,惹得摊主纷纷当街叫骂。
“我的菜哟!你站住!”
“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跑得过那些侍卫。很快,女子便被追上,她走投无路,只能一边后退一边喊“救命”。
“没用的,我林家的事,普天之下,没人敢管。你还是乖乖从了我家少爷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刚开始本有胆子大的壮士上前,可一听“林家”的名号,全都惋惜地摇摇头走开了。
难道,她真要沦为别人的玩物了吗?
女子绝望地闭上眼。
“好一个林家。”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巷口停下,只见一双肤如凝脂的手,轻轻搭在婢女腕上。女子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举手投足间尽是浑然天成的矜贵,目光淡淡地扫向众人时,竟让人忍不住想俯首臣服。
“贵人,求您救救我!”
趁林府侍卫愣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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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已冲到马车前,跪下恳求。
虽说此女子通身并无什么饰物,但只看这通身的气派,便知她出身不凡。
林家少爷此时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见此情景,不由得火冒三丈:“哪里来的乡野村妇,竟敢管我林家的事?你们几个还不快上,给我一并收拾了!”
“昭宁公主在此,尔等岂敢放肆!”
栖桐取出令牌,眼神凌厉。
怎么偏偏碰上了这个煞星?前些日子,堂哥可是顶着一张猪头回来的,据说便是被这位揍的。这疯女人连堂弟都敢打,半点不顾及贵妃娘娘的面子,他区区一个林氏旁系,可惹不起。
“见过公主殿下。”
林家少爷心下哀嚎,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当街强抢民女,林家可真是好大的威风。”萧承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上散发的威压令在场之人无不瑟瑟发抖:“本宫竟不知,这偌大的皇城,何时改性‘林’了?”
“公主饶命!”
几句话说得林家少爷冷汗直冒,惊惶之下,竟“砰砰”磕起头来,磕得额前一片血肉模糊,也不敢停。
“行了。”见公主摆摆手,栖桐出声制止,拔剑置于他颈间,语气森然:“公主说了,且先饶你一命。若日后再行欺男霸女之事,定不轻饶。”
“我再也不敢了……”
林家少爷膝下一软,竟直接坐在地上,某处传来一阵骚味,竟被吓得失禁了,栖桐护着萧承曦往后退了些,一脸嫌弃地让他滚了。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为公主当牛做马。”
“起来吧。”栖桐将她扶了起来,萧承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姓莫,单名一个‘染’字。”
“莫染纤尘,真是好名字,但愿日后,你还能坚守本心吧。眼下有个机缘,能让你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你可愿意?”
莫染心里猛地一跳,冲着萧承曦叩首:“但凭公主吩咐。”
“带她去见绮梦吧。”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萧承曦不知在想什么,栖桐连着唤了几声方才回神。
“栖桐,你觉得……像么?”
“远看不觉得,但细看之下,眉眼之间,确有三分相似。经过绮梦姑娘的调教,只会更像。”
也不知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
萧承曦叹了口气,在栖桐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走吧,莫让谢大人等着急了。”
清风阁的雅间内,谢泠坐于窗前,自斟自饮。今日他穿了一袭白衫,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与这尘世的喧嚣格格不入,似乎下一瞬,便要羽化登仙。听到小二领着人上楼的动静,他转过身来,冲来人施了一礼。
“殿下来迟了,可是被什么人绊住了手脚?”
看着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可萧承曦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路遇不平,惩恶扬善而已。”
“殿下心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