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内。
男子被缚在刑架上,满身都是被鞭笞的血痕,血一点点从伤口渗出,滴落,在地上洇成一滩,整座牢房都散发着浓浓的铁锈气。
“你莫不会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天子近臣、风头无两的李大将军吧?本官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早些把敛财分赃这些事交代清楚,也好免受些皮肉之苦。”
李琰冷哼一声,仍旧闭口不答。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上笞刑!”
沾了盐水的鞭子落下,皮开肉绽,隐约可见白骨森森,看着十分骇人。李琰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流下,形容可怖,犹如修罗。
不知过了许久,连刑狱官都累得气喘吁吁,可李琰却仿佛失了痛觉般,硬生生扛了下来。
刑部尚书白砚秋,便是本案的主审官。
皇上限期十五日内结案,可从李琰进来今日,已经整整三日了,能用的刑都用了一遍,可李琰却还是只字未露,再这样下去,他脑袋上这顶乌纱帽怕是也难保。
他突然想起下朝那日,一宫女曾在城门处拦住他。
“此案牵连甚深,依李统领的性情,他应当早就打定主意,在东窗事发之时揽下所有罪责,好为家人谋一条生路。届时嫌犯抵死不认,案情搁置皇上必然问责,但若拔出萝卜带出泥,幕后之人死前的反扑,大人怕是也承受不住。”
白砚秋在官场上浸淫多年,怎能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
今日在朝堂之上,他便有意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可这等大案向来由刑部负责审理,他若推脱便是渎职。于是他只能以“案情复杂”为由,把督察院、大理寺也拉进来共担罪责,这才有了如今这三司会审的局面。
“不知贵上有何指教?”
“我家主子有八个字送给大人,‘软硬兼施,适可而止’。”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损不损阴德了。
“李统领真是铁骨铮铮,你能扛得住,就是不知你府里那位千娇百媚的红颜知己……”
“你敢!”
李琰目眦欲裂,拼命想扑上来掐死眼前之人,奈何被铁链绑得死死地,身子半分都动弹不得。
“来人,把绮梦姑娘‘请’进来吧。”
白砚秋拍了拍手,绮梦很快便被狱卒压着走进来。见李琰浑身是伤,绮梦狠狠冲狱卒的手咬了下去,趁他吃痛松手的瞬间,朝着刑架跑过去,捧起李琰的脸,心疼地直掉泪:“阿琰……”
“贱人!”狱卒将她抓了回来,一巴掌将她扇在地上,而后似是觉得不解气,将她拎起来,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住手!放开她!”
狱卒并不理会,手越勒越紧,绮梦脸色涨得通红,想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眼角含泪地望着李琰,似在做最后的诀别。
“阿琰……”
“够了!”
李琰攥紧双拳,一边是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的老母,一边是与他情投意合却被他连累的知己,无论选哪一方,都让他心如刀绞。可眼见着绮梦的气息越来越弱,双手无力垂下之时,李琰心里突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慌,下意识便出声制止,待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脸上只剩灰败的绝望。
“放开她,我招供。”
这一局,终究还是他输了。
“来人,备纸笔。”
狱卒上前,将他从刑架上放下来,然后拖着他来到案前。
见他提笔蘸墨,白砚秋刚要松口气,却发现李琰突然口吐白沫,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还不快去传太医!”
白砚秋这下彻底慌了神。
若李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他刑部大牢中,他这颗头颅也别想要了。
“白大人,莫急。”就在白砚秋急得团团转之时,一女子从暗处走出,身边侍女从玉瓶中取出一粒药,掰开李琰的嘴塞了进去,很快,李琰乌青的嘴渐渐有了血色,脉搏也平稳起来。
白砚秋腿下一软,“噗通”一声竟直直坐在地上,他捂着心口缓了半晌,这才想起冲来人行礼:“下官见过昭宁公主,谢殿下救命之恩。”
“大人何必行此大礼,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什么。”萧承曦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刑部大牢一向戒备森严,李琰这毒中的,未免太巧了些……”
殿下这是在提点他,牢内有探子混入?
李琰身为朝廷重犯,为防有人杀他灭口,白砚秋在他牢房周围布下重重守卫,一应物品也都精心查验过,这三日也从没出过岔子,不对……
李琰招供得突然,仓促之间,这纸笔未曾验过毒。京城里擅识毒的,也就只有太医院了。可他对这些太医们不甚了解,就怕自己亲手把物证交到罪魁手中……
“大人若是信得过本宫,本宫愿为大人解忧。”
萧承曦看出他的为难,抛开橄榄枝。
从前他倒是小看了这位殿下,只当她是长于深宫的骄纵公主。如今看来,只怕这桩贪赃案,从一开始便在她的谋算之中,自他走投无路用了这“苦肉计”,他便已上了贼船,此刻再想下船,怕是不能了。
罢了,人活一世,最后不过黄土一抔,早晚而已。
可若是赌对了,便可扶青云直上。
“臣白砚秋见过主上。”
“素闻大人朱批惊堂,也曾满腔热血,断冤案,斩权贵,白府悬挂的‘青天’二字牌匾,想必便是当年百姓所赠。承曦敬仰大人已久,能与大人同道,是我之幸。”
白砚秋闻言,竟微微湿了眼眶。
汲汲营营久了,若非殿下提起,怕是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当年之志。
“臣惭愧。”
“朝廷多蝇营狗苟之辈,累得忠义之士蒙不白之冤,或困于边陲怀才不遇,或得罪权贵满门抄斩。若想活下去,要么同流合污,要么麻木不仁。此乃朝廷之过,非一人之过。大人能守住底线,已是不易,不必过于苛责己身。”
“日后殿下凡有差遣,臣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砚秋跪地伏首。
“原来你是萧承曦的人……为什么要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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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曦闻声回头,却见绮梦被李琰擒住。
“从未爱过,又何来背叛?”绮梦嗤笑一声,看向他的眼里满是痛恨,再无素日温情:“当年你灭我孟府满门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你说……你是谁?”李琰不敢置信地退后几步,而后抓着她的肩膀,试图自欺欺人:“你是为了气我,才编了谎话骗我对不对?孟家的人全死了,不可能还有人活着,不可能……”
“你听好了,我名孟,若,蘅!是孟家大小姐,家父孟……”
绮梦一步步逼近他,生怕他听不清似的,一遍遍重复自己的身世。
“够了!别再说了!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你是绮梦,只是绮梦……”
李琰喃喃自语,连连后退。
昔日种种温情,如走马灯一般,尽数浮现于眼前。
初见时的惊鸿一瞥,那人盈盈一拜,几句吴侬软语,几次回眸浅笑,便令他卸了心防,只觉什么稀世珍宝,在她面前,只能黯然失色。
雪夜再见,他重伤濒死,是她救了他,悉心照料。他一时情急,问她是否愿意同他回府,见她娇羞点头时,他激动不已,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如此畅快过。
回府后,他每每晚归,总有一盏烛火为他而亮,相敬如宾,温情脉脉,世间最大的幸福亦不过如此。
“你对我,可曾有过一点真心?”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恨不能啖汝之肉,饮汝之血,你却来问我真心?我若对你有心,与畜生何异?你的每次触碰,都让我觉得作呕。”
绮梦眼中的痛恨恶心打破了李琰最后一丝幻想。
“既如此,那便一起死吧!生不能同衾,那便死后同穴……”
李琰面目狰狞地朝她扑了过去,却因萧承曦的话生生停下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
“萧承曦!”
李琰定在原地,出于忌惮不敢动弹。
“你该不会以为同归于尽,你背后那位便能放过你母亲吧?”萧承曦与他说话,但目光却落在案上的笔墨上:“这世上,只有一种人能守口如瓶——”
在他为了绮梦松口之时,那位便不会再信他,不然也不会在刑部大牢毒杀于他。
“你想如何?”
“你幕后之人是谁,孟家当年如何被灭,你平日是如何敛财分赃的,把这些一五一十写清楚。除此以外,我还要一份用来交差的口供。”
他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现在还不到连根拔起的时候。
“殿下好谋略。”李琰咬牙切齿,但又不能发作:“我母亲……”
“三日前,她便已经到了一处谁也寻不到的地方。”
“栖桐,你亲手将此物交给杜老太医,嘱咐他务必小心,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
太医院院正杜仲,是外祖父的义兄,医术高超,但年事已高,若非此事事关重大,她也不愿意麻烦他老人家。
翌日,李琰便死在了刑部大牢中。
看来这幕后之人,还真是片刻都等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