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园丁三百来岁,是个憨厚的外门弟子,过去以采药为生。有一回云平子的仙鹤灵宠翅膀受伤坠落悬崖,邓老头正好在附近,急忙施展他攀岩走壁的功夫将那仙鹤救了上来,云平子为表谢意,让他负责内门灵田养护,还送了一些丹药给他,让他赶在老死之前筑基,虽然不能长生不死,也能大大延长寿命。
尽管知道对方修为比自己还高,但群青还是下意识想帮帮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于是挽了袖子,接过他手里的水桶,“邓爷爷,我来浇水吧。”
邓园丁笑笑,让出地方,对一旁的文望说:“你这弟子常来看我,替我浇花除草。我老头子俗世的亲人都过身了,难得有个小辈来作伴。”
“师父早说了要替你找个副手,你又何必推辞。”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群青竖起耳朵听他们闲聊。
“呵呵,副手是副手,我倒觉得小道友这样的年轻人更有活力些。”
群青心脏砰砰直跳,她感觉宿命仿佛为她指出了一条明路,这样的机会不抓紧还是人么!她转过头,半开玩笑道:“邓爷爷,您看我这样的给您做副手如何?我明天就向商夫子说去!”
三人都哈哈大笑,邓园丁老怀甚慰:“哎哟哟,可不敢让你这样的人才来给老头子种地!”
文望也笑道:“你这个丫头,就你嘴最甜,先把功课学好才对。”
群青当然不指望立刻就把事情说定下来,但是这确实是一条明路。
要是能做邓园丁的副手,那她既不用担心被踢出门派喝西北风,又能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岂不美哉?而且她那群雄心壮志的师兄姐们,个个以大城道主为奋斗目标,肯定也不会有人和她抢这个肥差。
她掩着合不拢的嘴,努力保持平静,忽然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就连西沉落日、归林倦鸟也如此温柔可爱。手下的木桶仿佛是金子打的,木勺是白玉雕就,她就像一个富裕的大地主,精心照料着自己的田地。
群青回到住处,暗自高兴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随手放下的剑。
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她端起娇贵的玉柄剑看了看,想起自己还没拔出过剑刃,按照课上教的要领,握着剑柄靠近剑格的地方用力一拔。
一股锐气嗡鸣,直冲天灵盖,薄如蝉翼的剑身锃然发亮,银光扑面,让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待到适应这阵炫目的剑光后,群青眯着眼,注意到剑身上铭着字。
难怪师父说这剑有名字。
她凑近了,用手抚着冰凉的铭文,念出第一个字:“王……”
第二个字不认识,如果按照识字识半边的法子,应该念“丙”。
最下面这个,看起来像字,又像花纹。
来到玉虚山才开始读书认字的群青实在无法辨认。
应该没有这么复杂的字,大概是铸剑师留下的符记?
黑沉寂静的长睡中,好像有个细细的声音在絮絮低语,像冷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坚冰上,第一道融化的水流。
但在好眠的人听来,却如扰人清梦的蚊子。
一点温热贴了上来,那道声音一字一句念道:“王——丙——”
王丙是什么东西?
“你肯定比文全夫子还老,尊你一声‘老王’总不为过。不过我现在既然是你的主人,也不会叫得那么见外,私下里我就叫你‘阿丙’了。”
被搅扰的人皱起英挺的眉,不知道这声音到底是谁,又在同谁说话。
是没长眼睛么?无端吵人睡觉!
他懒得睁开眼,只放了一缕微薄的神识出去,可在周围探查了一番,并没有察觉到任何灵气波动,就和之前一样。
看来是在做梦。
他没放在心上,继续投入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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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商革亲自操刀的炼气课,这课对于群青而言,只是一段专门用于闭目养神的时间。
根本的原因是她无法吸收灵气。
更准确地说,她按照商夫子传授的方法尝试吐纳,但是感觉不到任何灵气的存在。
商革起初并不死心,但是一探她的灵脉,里面空空如也,像是被烈日暴晒的干涸河床,就算往里面注入灵气也会弥散而去,像水滴进沙漠被蒸干,无影无踪。
甚至他还请教了自己的师父问淮道君。道君说,你让腿断了的人去跑步,让盲人去赏景,让聋人去听曲,就算你想折磨自己也不必如此逆天而行吧。
人家根本不是这块料。
听了师父的说法,商革险些吐血,只能强颜欢笑,抱着某天这姑娘的灵脉忽然开张的不切实际的期望,让她继续学习心法。
商革曾对他的师侄文全说:你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我是如此痛苦地微笑着。
吓得文全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望着沉静入定的弟子们和睫毛抖得厉害的群青,商革低声叫她:“芳衍,你来。”
群青脚跪麻了,艰难起身。
师门为了帮助她,规定每个弟子每月须辅导群青五个时辰,否则不准进观妙阁查阅典籍。商革问起这事,群青答说都辅导过了。
当然,作为贫苦人家的长女,群青从小就很懂得看人眼色。她并不会真的麻烦师兄姐,顶多是寻一处地方,各自做各自的功课。
“芳垣也教过你了?”
“哦,芳垣师兄还没。”
芳垣年近四十,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群青把他忘了。
作为合格的夫子,商革很注重维护弟子们之间的关系。“他虽年岁比你们大,只因入门迟了,你们不可孤立疏远他。”
群青连忙答应。
其他弟子陆续结束入定,商革逐一点拨,很快到了放课时间,昨日得到的剑便成了话题中心。
芳闻的定光是众人艳羡的对象,芳枝的玉具也以美貌博得满堂彩。最后问起芳岸,果然有钱就是任性,家人知道他没选到中意的剑,已经连夜从家中宝库淘出几柄仙剑供他挑选。
芳岸拿出一个精致的螺钿檀木方盒,里面装着水镜,催动法力便可与远方的人对话。高级的水镜连对方的模样、身处何处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芳岸的水镜还有录像重播功能,他摆弄了一会儿,众人便看到一个温柔妇人正笑语盈盈,芳岸不耐烦道:“我娘说话格外肉麻,这段跳过了。”很快跳到侍女们捧着五柄仙剑,旁边有位老者在逐一解说。
他们已见过这老者数次,他是芳岸的曾祖父,云中城的谭道主。
大少爷选剑竟能劳动一城的道主,多受宠爱可见一斑。要知道天下统共就三十六郡一百零八城,每座城都是灵脉深长、百姓聚居的繁华之地。做到大城的道主起码得要元婴后期、化神初期的修为。
虽然元婴只比金丹高一阶,但是多少修士卡在金丹后期无法结婴,又或是花了千年还停在元婴初期止步不前。
人和人的差距是如此大,所以对群青来说,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加入他们的奋斗洪流。
众人正七嘴八舌猜测芳岸选了哪一柄,芳闻说话了:“我猜师弟一把也没选,另有其剑。”
“师兄猜得半分也不差。”芳岸笑嘻嘻,“这些剑虽然都是珍品,但是这三柄是木灵根的,木克土,于我修行不利,这两柄太丑,我看着碍眼。”
“剑还有灵根?”
“那是自然,剑有剑灵,因此也有灵根。最佳选择乃是与主人同属性,相得益彰;其次则是相生属性,生生不息;最次就是剑克主人,此乃反主大忌。师兄的定光,与他的金灵根相同,原先文夫子借他的剑,乃是土灵根,土生金,对修行也十分有利。”
群青跟着大家点头,芳枝问:“怎么才能知道我的剑是什么灵根?”
“叫声师兄就告诉你!”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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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同年选拔入门,只是芳岸家人提早半年送他就学,他便以师兄自居;而芳枝比他大上三岁,自然不服。
芳枝白了他一眼,转向芳闻,大师兄解答道:“大部分剑都是金、土灵根的,玉剑一般是土灵根。”
“我是木灵根,木克土,算什么?”
芳芜摆摆手:“你克剑不要紧,关键是剑不能克你。譬如说你就不适合定光那样金灵根的剑。”
群青掰着指头盘算,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
入门时商革为她测过,虽然她五行灵根杂乱,但勉强算是水灵根。
阿丙应该也算玉剑吧,所以……她选了一柄克自己的剑?
众人没留意群青复杂的神情,只好奇芳岸大少爷最后选了什么样的剑。
芳岸将录像跳到最后,他的曾祖父谭道主从自己的私库取了一柄赭石色的剑来:“这剑原是一对,是我的岳丈赠与我和你曾祖母的,雄剑名叫‘旌阳’,雌剑叫‘万仞’,有位大能曾在豫章山用这双剑斩过蛟龙,威力不可小觑。你曾祖母羽化时,旌阳随主而去,凑不成双剑了,万仞又是纯土灵根,正好助你修行,便转赠予你。”
他对万仞嘱咐了几句,那剑上竟然慢慢幻出个年轻男子的人形,隔着水镜也能看清他面容刚毅,肩腰宽阔,身着一件熟褐色劲装,威风凛凛。
万仞剑灵向芳岸一揖,喊了声“主人”,尽管是录像,芳岸也洋洋得意。
“散了散了,芳岸可是未来的道主,用的兵器当然与我们不同。”芳枝酸了两句,率先站起来离开学堂,“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回头还得花时间上小四门去。”
当今修真弟子出师后最炙手可热的去处便是各城道主手下,待遇优渥,社会地位奇高。不论你修为如何,逢人便会被尊一声“道长”,还能借着道主的名号接不少私活,除了上交提成,一单能挣得不少灵石。
给道主打工也好,接私活也好,多半做的是降妖除魔、施法镇宅,剑术和法术因此饱受青睐;大户人家把子弟送去修习不说,寒门学子也想借此鲤鱼跃龙门,实现阶级上升。而炼气是所有道法之本,符咒的实用性也相当高,故而弟子们将炼气、剑术、法术、咒法四门课合称为“大四门”。
除了大四门,作为在道门学界享有良好声誉的综合性门派,玉虚山还良心地开设了所谓“小四门”:种植、炼丹、制器、医毒。
当下除了医毒暂且不开课,弟子们共要学习七门课,芳闻和芳岸除外。
芳闻因前几年小四门考课每回都能拿满分,被商革批准了免修。而芳岸家人则是专门打了招呼,让他集中精力专攻大四门;毕竟什么灵植法器,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不需要大少爷操心。
得知这件事的芳枝愤愤不平了好久,逮着机会就对群青抱怨:“本来我们修为就落后他们,他们还能不上小四门,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对此群青只能报以礼貌微笑,如果有选择,她宁愿每天上小四门。
好在几日后,原遗居然大发慈悲,给她降低了补考难度,她一路半蒙半猜,勉强画完了清心咒,还布出一个简单的五行生息阵。
被夫子全程盯着落笔,群青觉得头皮发麻,如芒在背,战战兢兢地答完,小心翼翼道:“请夫子批阅。”
原遗皱眉挑出了几个错处,又纠正了她阵法中的偏差。
群青屏着呼吸看他写等第,待到他大笔一挥写了个“乙中”,她高兴得直从蒲团上蹦起来。
提心吊胆几天,终于不用担心被踢走了!
“成何体统!你只是勉强通过,怎能如此自满。”原遗一板一眼道,“将来你就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还不加紧修行去。”
群青讪讪应了一声,行礼告辞。
脚还没走出学堂,商革又传音来,叫她跟芳岸进师门秘境历练,备战当潮论道。
简直是一山放过一山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