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气东来,大吉之相。
几位夫子正在玉虚山最高的琢玉峰等着剑冢开山。琢玉峰议事堂的背后是一处青色巨石,耸然而立,中间有一道窄窄的狭缝,正是剑冢的入口。
商革是玉虚山掌门云平子的师弟,自掌门闭关后,一直是他费心操持门派诸事。他望着窗外葱郁的草木,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上回开山时这批孩子还未曾入门,眨眼十年便过去了。”说着,为另外几人添了添茶。
几人正捧着茶闲聊,原遗进门来了,他一贯不苟言笑,进来后见了礼便寻个蒲团坐下,坐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们还有闲情喝茶,那些学生的课业该好好操心一下了。”
商革道:“我们方才还在夸赞芳闻呢,芳岸也相当勤勉。”
“你们总盯着几个好的,”原遗无语,“却没看到芳芜的咒法画成什么样子,还有那个小的,昨日补考又没过。”
“哎呀师弟,咒法学起来本就不容易,你偏又那么较真,非要和芳衍过不去做什么。”商革劝他看开点,“她学炼气才是折磨,我已随她去了。”
教授剑术的文全也出声附和:“修道之初不得其门是正常的。仰义派的司梦陵,初入道门不也花了两三年时间才上手么。原师叔还是要多加引导为好。”
“怎么引导?我就差握着她的手替她画符了!”
“你能替她画,难道我还能替她炼气不成?”商革想起每次上课群青的样子,她总是一脸苦恼地说:“夫子,我真的感觉不到气的存在。”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炼气方式有哪里不对,玉虚山可是灵气充沛的仙家福地,哪有人一丝灵气都吸取不了的?
原遗重重叹口气:“要我说,干脆别理会联向委,趁早让她走吧。”
商革摇摇头:“兹事体大,掌门师兄未出关之前,我们不好随便定夺。况且她态度也端正,你不可要求太高,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让她慢慢学就是。”
明明是他们自己要招普通人入门,总不能因为普通人太普通了,又将人踢出去吧。
群青不知道议事堂里的三言两语,差点让她的毕生演技成了无用功。好在商革本着负责到底的想法,还是宽容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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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六位弟子穿着玉虚山的银线白衣,在剑冢门前集合。
带领他们的是教授剑术的文全。他在剑术上颇有造诣,又有教习的耐心,连续多年荣膺“玉虚山最具激励性的夫子”的称号。
文全向众人介绍了剑冢的规定,只许顺着一个方向走,不许回头。
“古人云:‘剑者,君子武备,所以卫身,不可解。’或许未来还有机缘得到其他宝剑,但这柄剑是诸位的第一柄剑,未来将伴随诸位习得剑术,防身护体,实为宝贵。此外,既是人选剑,更是剑择人,究竟能选中哪一柄,还要看机缘,切忌如市井小民,挑挑拣拣……”
巨大的青石遮天蔽日,石壁上长满湿润的苔藓,一条小道分开草木直通青石中间的狭缝,狭缝那一头投过来幽幽的天光,不知道走到对面会是何种光景。
文全终于结束了絮絮叨叨,让大家排成一列跟在身后,自己头一个走入狭缝。
群青跟着队伍往前走,穿过一道结界,眼前顿时大变,四周只有幽暗逼仄的森森石壁,并不见来时的那条狭缝,像是进了山腹中。
岩洞的深处传来嗡嗡声,文全开口解释:“这是众剑醒了,正欢迎各位。”
他带着弟子们跨过一道暗河,往声音来处去,行了有十来步,眼前忽然开朗,岩洞陡然开阔,琳琅满目的剑光登时撞进眼里。
原来岩洞上有一处天然的天井,明亮的天光从中照进来,挂在岩壁上的众剑倒映着天光,如一场银色大雨,十分炫目。
弟子们发出高低不一的惊呼,文全笑道:“这些都是无鞘的残剑断剑,等待有缘的铸剑师将其重铸。我们接着往前走。”
群青等人随着文全的步子来到又一个岩洞,还未来得及细细打量,却听芳枝已经笑道:“我瞧那一柄就是我的剑了!”
有人打趣:“你挑个情郎要千挑万选,选剑怎么这么快?”
芳枝是群青唯一的师姐。她入门便立下豪言,未来要与修真大能双宿双飞。放眼望去同门师兄弟,大师兄芳闻虽天资过人她嫌木讷,富二代芳岸灵石多多她又嫌浮夸,其他人更是入不了她的法眼,因此众人少不了拿这个调侃她。
剑应声而来,有灵性地飞到芳枝手里,她抚摸着剑鞘,端详雕镂云纹的玉剑首,柔声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走进来就觉得这剑格外投缘。”
文全顺势鼓励道:“正是如此,芳枝做得很好。此剑名唤‘玉具’,剑首、剑格、剑璏、和剑珌均为翠绿的独山玉制成,最后为世人所见是三千年前女英道人所佩,此后便不知所踪,原是在此休憩。芳枝,你可拔剑试试。”
芳枝握住剑柄抽出剑身,登时一股清冷的剑气袭来,三千年来竟是锐气不减。
芳闻不禁出声赞道:“好剑。”
芳枝更像得了宝一般抱住剑,又专门拿给群青看:“我看这剑同我一样,专挑好看的,你待会儿也选个漂亮些的宝剑。”
随后芳闻也选到了趁手的宝剑,剑名叫“定光”,据文全介绍乃是俗世帝王所铸,养在帝王紫气中,成了镇国宝剑,可聚日月光辉于刃尖,乃是珍奇的神兵利器。
不愧是天纵奇才的大师兄,愿意择他为主的宝剑也不是凡品。
洞穴再大也有走完的时候,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芳芜和芳垣也相继选好了剑,可芳岸和群青依然两手空空。
文全四平八稳,抚着一点山羊须慢慢安慰他们:“这就像交朋友,强求不来的,两位师侄请随我来墨室。”
他带着他们左转右转,来到一处格外幽静的小洞穴,因没有天井,内里也格外昏暗,文全在指尖点了撮朱红的真火,荧荧的火光映着墨室里七零八落的剑。
这些剑看起来都死气沉沉的,对三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群青不觉有些好笑:难道这里的剑性情同她一样懒惰?
忽然一柄剑动了,向着他们飞来。
文全紧盯着那剑,它“嗖”一声飞到了芳岸手里。他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芳岸嫌弃的声音响起:“这剑也太寒酸了,看起来就是哪个破落户才使的,以本少爷的身份,这种破铜烂铁实在配不上。”
墨室中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群青感觉到文全和剑都很受打击,忍不住打圆场:“芳岸师兄,剑也不可貌相啊,或许你们会格外投缘……”
“我看不出投哪门子缘了,你看这这这都生锈了,还有这里,竟然有个豁口。”
群青很想说她家的农具到处都是铜绿锈斑,还不是照样使。可芳岸师兄出自修真大家谭氏,谭氏光他家这一支就出了两位道主,在修真界可谓是朱门绣户、荣华富贵,他的吃穿用度动辄上万灵石,看不上这旧剑也是正常的。
文全身为爱剑之人,听到他这么说,简直心如刀绞,不过他向来对弟子宽厚,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重话,只得叹一声:“罢了,既然不入你眼,也是有缘无分。”于是拿过这柄主动飞来的旧剑往它来处一丢,又殷切地问群青:“看到合适的没有?”
群青尴尬道:“还、还没有。”
文全皱眉,他能看出这姑娘周身毫无灵气波动,故而在这些沉睡的剑看来,她就如同一个透明人一样,自然也不能唤醒有缘剑。
可剑冢已经走到了尽头,从来没有回头的道理,也不好让芳衍空手出去,他只得道:“那你就选一柄自己喜欢的。”
“直接选吗?不用等剑认我了?”
文全点点头,不忍心点破没有剑看上她的事实。他总是把弟子们当做清晨露珠一般,生怕话说重一分,他想象中这些脆弱的露珠便消弭于无形。这回剑冢选剑,前面还算顺利,谁知最后这两个,一个是剑择主了他却不要,另一个是众剑皆不愿认她。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群青哪里知道文全柔软又敏感的内心如何悲天悯人,只是借着火光扫视洞中的剑。
这感觉像是她第一次和阿娘去镇上赶集。整条街摆满了大白菜,在她看来都一样,但是阿娘竟然能从中挑出优质白菜。
她不想让夫子觉得自己敷衍,于是恭敬地请教:“不知如何挑选?”
这却难倒了文全,因为他们所有人都与剑自有一段缘分,用不着挑,更谈不上什么挑选原则。他只好道:“还是依你喜欢的来。”
群青说好,想来想去还是听芳枝师姐的,干脆选个漂亮些的。
环视一周,她的目光被高处悬着的一柄剑所吸引,剑鞘由黑木制成,映着火散发出温润的光泽,黑木上镶着精巧的玉纹饰。但这些都不是最特别的,吸引群青的是它的剑柄,通身由一块白玉制成,格外光彩夺目。
好吧,就选这颗白玉白菜了。
群青个子不够,指着剑对文全道:“弟子想选那一柄。”
文全应声替她摘下递给她,连声称赞:“芳衍好眼光。此剑以玉为柄,世所罕见,连我也不曾听闻过,想来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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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古时铸的剑。”
群青皱了皱眉。她从小爱惜东西,刚才光顾着选漂亮气派的,却忘了这么大块的玉石一定十分娇贵,得千万小心不能磕了碰了。
文全没给她反悔的机会,大约是怕万一这剑醒来不肯认主,场面更加尴尬,径直带着她和芳岸走出了墨室与其余诸人汇合。
“好了,既然选剑已结束,也到了放课时候,各位就随我出剑冢去罢。”
弟子们一路叽叽喳喳地出了剑冢,向剑冢外引颈期盼的夫子们逐一禀报。
听说芳岸嫌弃剑太破,不肯收下,众夫子一脸好气又好笑。而见到群青的玉柄剑时,又纷纷称奇,表示未曾见过。
文全解释,群青是在最后的墨室才挑了这柄剑,又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无事,说不定将来这剑醒来,脾性会与你契合。”
商革补充:“即使合不来也没关系。有的剑性子乖张,老祖当年考虑到这一点,给剑冢下过咒术。进入剑冢的剑,哪怕是弟子强行带出来的,两方相性不合,在弟子出师前也不能抛下主人。真到那时候,给小芳衍再寻一柄剑也不迟。”
群青一点也不在意这种事。出师对她来说遥不可及,想那么远的事简直是杞人忧天。
上午的剑术课已经放课了,各位弟子都迫不及待要与剑好好培养一番感情,群青也准备提剑走人,芳枝却一把搂住了她:“下午是你最喜欢的种植课吧。”
“怎么了?”
种植是她最喜欢的课业,授课的夫子还是她的师父文望道人。
玉虚山内门弟子除了一起上课,也会各自拜入一位师父门下。当下师父的主要职责是关心弟子修行的概况,传授生活技能如清净诀、唤火术等等,弟子的基础课业则由各科夫子教授完成;待到弟子完成课业学习,才会跟随师父深入钻研某一两门道法。
据说芳闻天赋突出,在拜师时引发了好一阵骚动,连在外云游和闭关修行的几个道人都赶回来想收他为徒,最终是鼓励学派的大教育家文全抢到了他。
群青则是因为文望温和慈祥,加上对她擅长的种植感兴趣,请她收自己为徒。
芳枝兜了半天圈子,是想让群青种植课后帮忙问文望要一些却睡草。
群青喜欢种植,早在师父的园圃中见过却睡草,知道这草的功效是使人不眠。
她意识到是却睡功效吸引了芳枝。
她的师兄姐早就筑基,正常来说每日只需要歇息一个时辰;但他们整天全神贯注修行,消耗精力过大,一不小心就会睡超过两三个时辰。要是能用却睡草抑制睡意,就能花更多时间在修行上。
她刚搪塞过去,走到小饭堂准备吃饭,又收到芳岸师兄的传音入耳,也让她要几根却睡草,他会请她到山下最好的酒楼大吃大喝。
他的传音入耳符每次使用就要花一百灵石,而群青一个月才能领到两百灵石,实在替他肉痛。
下午上课前,芳芜又不知从哪冒出来,将她拉到旁边,急切道:“师妹,我知道他们都在托你帮忙。可夫子手里的却睡草不多,他们天资比我高,我只能勤加追赶。能否看在缩小阶级差距、促进共同得道的份上帮个忙?谁不知道劳逸结合更好,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啊。”
群青:“……”
芳芜入门五年,还在筑基初期,被芳岸和芳枝后来居上。他成绩不算突出,学得有些吃力,从这方面来说,群青倒是同他有所共鸣。
“呃,我先向师父禀告,看能否要一株来。不过她应该很快就会培育成功,届时邓园丁就能大面积种植了,你也不必太焦急。”
“那就好,那就好。”
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每旬一次的种植课结束了,文望让群青留下来,问起选剑的事。
文望是文全的师妹,掌门云平子的三徒弟,虽样貌如三十出头,但已有七百来岁,多年来只有群青这一个嫡传弟子。大概是因为长期从事种植这种经常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天坑事业,她脾性淡然,对群青的成绩甚是包容。
两人在灵田中慢慢走,群青说了剑冢内的经过,又把剑展示给师父看。文望信手挥舞了一番,赞道:“这剑是极好的,南海黑檀木为鞘,昆山羊脂玉为柄。你文全师伯也不知道这剑的来历?”
群青点头。
文望举着剑端详一番,将剑还给她,微笑:“这剑有名字,应当不凡,你好好用吧。回头我送你根束带,方便你背着。”
群青谢过,正准备提却睡草的事,却见邓园丁从灵田里直起身来,和师徒二人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