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播撒大地,壁橱里燃烧了一夜的篝火照得整间小屋暖暖洋洋,火光晃晃悠悠,勾得百福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啊—呜~~”
还在沉睡的李麦被脸上湿漉漉的舌头舔醒,熟练得叫人心疼地扭头躲开,声音嘟嘟囔囔,“呜——,百福别闹,我再睡会儿。”
说完翻个身,将被子拉高盖在头顶上,李麦整个人蒙进被子里,小鼾又起。
望着面前懒床的李麦,百福两爪踩在床沿上,百无聊赖地又昂头扯了个哈欠,吧唧吧唧嘴。
“吧唧吧唧——”
喉咙里不舒服,伸爪巴拉巴拉,“哼哼——吧唧吧唧——”
躲在被子里想睡个回笼觉的李麦,听着被子外叽里呱啦没消停过的声响,无奈,深深长叹口气。
得,别睡了,起来吧。
从暖和被窝里慢慢端坐起身,李麦一双毫无感情的死鱼眼,愣愣看向床边人立而起的百福。
原本朦朦胧胧、死呆呆的眼神,忽地瞥见某狗嘴边黏糊糊、正往下滴的一丝,一双圆眸‘咻’地瞪大,飞速从背包里掏出某狗专用的小帕子,伸长胳膊,整身扑向床边。
“口水,口水!快快快,啊——你个傻狗,滴到床上啦!!”
·
鸡飞狗跳的一早上,李麦嚼着烤饼把理好的床收起来,熄灭橱火,将狗绳栓好,慢悠悠牵着百福下楼了。
时辰还早,旅店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只有玛尔塔在柜台边忙前忙后。
“早安,玛尔塔女士。”
正在擦酒壶的玛尔塔抬头,看着面前神清气爽的李麦,笑容爽朗,“早啊,美丽的姑娘,昨晚睡得好吗?”
接过玛尔塔递过的黑面包并奶酪,李麦笑脸盈盈,“托您的福,睡得很好,谢谢玛尔塔。”
玛尔塔很喜欢这个有礼貌的杏圆眼小姑娘,“姑娘起什么早,准备去哪儿?”
李麦将面包用叶子包好,没吃,放进身后的布包袱里,“玛尔塔叫我麦麦就好。我今天想去集市逛逛,请问您知晓哪儿有种子卖吗?我想买些小麦种回去。”
玛尔塔把散落的酒杯、木盘一个个收拢好,“麦麦?这名字真特别。”
说着把一只沾着麦酒渍的陶杯举到光下眯眼看了看,声音不急不缓。
“镇上有两家种子铺,你要是买麦种,别去集东头第一家。那人叫厄尔,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儿奇多,见你是真面孔,大致会卖给你陈种,发芽率差。”
瞧着挺干净,玛尔塔随手用围裙角擦了两圈陶杯口,搁回柜台上。
“你去找靠西边面包房的第三个摊位,一个叫塞缪斯·麦垛的家伙。他那人嘴碎,但种子实在。”
“塞缪斯·麦垛?”李麦笑了,这人也有个‘麦’音,当真有缘。
“对,他爹是种地的好手,早前在庄园做事,得了恩赏除了奴籍。他一辈子倒腾种子,镇上没人比他更懂哪批麦子能长出好穗子呢。”玛尔塔说着朝门口努努嘴。
“他这会应该刚摆好摊。你快去吧,去晚了,好种子得全被教堂的执事给包圆了。”
李麦朝玛尔塔点点头:“多谢您,玛尔塔女士。”
“客气什么。”玛尔塔挥挥手,“回来要是晚了,我厨房里还有炖豆子。你带着这犬如果不太方便,可以将它拴在马厩里,别吵着楼上那位商人就行。”
脚边的百福似是听懂这人要让李麦丢下它,原本蹲坐的大屁股立起,仰头朝玛尔塔凶狠呲牙,警告,“呜——!”
玛尔塔瞧着百福时隐时现的几颗犬牙,大笑,“呦,它听懂了?生气了?真聪明啊哈哈哈哈哈——”
李麦立马抬手抚上百福的脑袋,轻声安抚,“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舍得丢下我们百福呢,快坐下,坐下,把牙收回去,不礼貌,玛尔塔女士是好人。”
似是听到了这边的交谈声,大厅里通铺方向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声,一个裹着破毯子的男人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壁炉里的火已经压成了暗红的余烬,一只灰猫从柜台底下溜出来,踩着肉垫悄无声息地蹲在门槛边,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晨光。
一人一犬谢过玛尔塔,李麦推开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街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远处传来一道道铁器的敲击声,老橡树立在教堂的阴影里,铁匠铺门口那口破铁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钝哑的当当声。
集市的方向,已经热闹起来。
·
李麦跟着玛尔塔指的方向,顺利找到了那个种子铺。
一个不大的摊子后坐着一个脸窄长、颧骨突出的老头,皮肤叫日光晒成陈年的干草色,灰扑扑的。
“您好,我想买些小麦种子。”
将嘴里的黑面包就着麦酒咽下,塞缪斯随意抹了把沾酒的髯须,“你来得倒巧,姑娘。”
弯腰从摊位底下拖出一只半满的麻袋,塞缪斯解开系口的麻绳,一股干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麦香立刻铺散开来。
“这是今年夏末新收的冬麦种,教堂那边订了四十斤,我匀着留了二十斤出来,你瞧瞧。”
李麦蹲下身,学着方才他那样伸手抓了一把。麦粒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颗颗饱满,但表皮上有些浅褐色的斑点,像撒了一层细粉。
塞缪斯见她盯着那些斑点,咧嘴笑了:“嘿,不识货的家伙,这是熟透了才有的印记,发霉的麦种可不长这样儿。”
说着,塞缪斯伸手从另一只小麻袋里掏出一小撮,摊在她面前。那些麦粒颜色晦暗,表面裹着一层灰绿的绒絮,“这种才是陈种,再便宜也别要。埋下去准烂根,当然,那是厄尔才会干的缺德事。”
说着,他把那把坏种随手丢进脚边一只破陶罐里,拍了拍掌心。
“你这袋,怎么卖?”李麦问。
塞缪斯伸出五根手指:“五铜币一磅。”
“五铜币?玛尔塔跟我说您是个实在人。”李麦把那把麦种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我在老家买都是三铜币一磅,还是脱过壳的。”
其实李麦也不知道价格应该是多少,但买东西嘛,哪有不还价的。
“嘿,你这家伙。”塞缪斯扎紧袋口,往回收的动作像是不打算卖给李麦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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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从东边儿过来,猜你是玛尔塔介绍来的才卖你五铜币,你还跟老头耍心眼儿,不卖了不卖了,你去厄尔那儿买去吧,走走走。”
李麦没想到还了个价就要被赶走,瞪着乌溜溜的圆眼睛,傻掉了。
眼瞧着这老头儿真要将布袋收起来,李麦如梦初醒,飞扑上去,一把攥住那双干枯的大手。
“嘿嘿嘿,那什么,我买东西讲价讲习惯了,非是不信任您,大爷勿怪,勿怪。”
塞缪斯斜眼儿觑着她,李麦手上死死拽住不放,看着塞缪斯滋个大牙傻乐。
“嘿嘿,嘿嘿——”
塞缪斯看着李麦这幅愣呆呆的样子,瘪瘪嘴,慢慢放开了手上拉紧的袋口。
察觉到某人松口,李麦忙不迭一把将袋子抱住,语气再不复刚刚的随意。
“五铜币好啊,价格公道,不愧是塞缪斯大叔,玛尔塔说您是这条街上最懂麦子的师傅,我瞧着真是一点儿没错。”
边夸李麦边把二十磅麦种全部拖到自己身边,嘴里嘚儿把嘚儿个不停,“依我看啊,您不止是麦种大家,心灵还如此纯善,家里定是儿孙满堂,后辈肯定顺遂又吉祥。”
李麦嘴里的吉祥话跟不要钱一样往外蹦,哄得塞缪斯嘴角胡须一翘一翘,面上的得意之色泛起,而后便是如何都掩饰不住。
“咳,你这姑娘会说话,咳咳,那个,你要多少?”
李麦跟护食的百福一无二致,紧紧攥着袋口,“全部。”
塞缪斯一愣,被夸得飘飘然的脑子瞬间清醒,猛地摇头,“不成不成,哪能让你全部带走,我还得匀些给别人哩,不成不成。”
说完就倾身过来要抢,被李麦一把躲过去,眼疾手快将布袋子扎紧丢到百福嘴边,被它一口咬住塞道身下,不放了。
同时李麦手脚不停,“大叔,大叔,铜币在这儿呢,您点点,您点点,丫头我初来乍到的,您是我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好心人,丫头我没那么多铜币,改换成银币了,您看看数目可对?”
边说李麦边把八个银币并四个铜币放在摊子边,“您好好数数,可千万别少收了,否则丫头我可得难受得彻夜难眠了,您点点,点点。”
塞缪斯目瞪口呆看着咬着二十磅重的布袋子摇头晃脑的百福,不敢置信地拿手指向强买强卖的李麦,嘴唇哆哆嗦嗦,“你,你这姑娘,你……”
李麦一张脸快笑烂了,将钱币又往塞缪斯面前小心地推了推,“大叔,这银子您快收好,玛尔塔婶婶说这集市上扒子可多了,您快快收好,可千万别叫人划拉走了。”
听见这话,原本还在生气的塞缪斯立马伸手,一爪将地上的银铜抓到手里,细心装进钱袋。
收完钱还是气不顺,看着待在原地还不动弹的李麦,塞缪斯没好气地挥手赶人,“走走走,趁着我还没反悔,赶紧走。”
李麦没动,定定瞧着塞缪斯,唇角倏地裂开一笑,死皮赖脸、臭不要脸地继续开口:“叔,我还想买些别的种子,嘿嘿,嘿嘿——”
看着面前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的姑娘,塞缪斯瞪大眼,两撇麦芒似的胡须翘了又翘,忽地大吼一声,“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