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升空,人声纷嚷,整条集市渐渐活了起来,无数人穿梭而过,纷来沓往。
“百福,你在这儿乖乖坐好哦,姐姐要做生意了。”
李麦在管所交了两个铜币,推着推车在集市的中央寻摸个位置停下,将百福的绳子拴在身后的柱子上。
百福很乖,安安静静坐在李麦脚边。
推车上的东西,她刚刚已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一一摆好了,推车宽宽大大,能将她要售卖的东西呈现得非常清晰。
李麦把车横着停稳当,左边几个箩筐堆着圆滚滚的卷心菜和一大袋子大豆,右边的陶罐里则乘着稠到发亮的虾酱,旁边油纸上盖着香喷喷的到口酥和榛子饼。
因着一直放在背包里,这两样吃食就同刚出锅时一般无二,焦香酥脆。
而正中间,则稳稳当当摆放着她的那坛山楂酒,李麦掀开纱盖,用布擦了擦坛口,在上面系了一小枝干山楂做招牌。之前连夜编织的八个大簸箕挂在车旁,风一吹晃晃荡荡,远远就能看见。
她刚刚推车过来时细细查看过了,整个集市无一人撰写价目牌,要么是熟客,要么纯靠吆喝,李麦猜想,或是因为这儿的人识字不多的缘故。
既如此,她也就不多寻事来做了。
李麦站在推车后方,看着来往的行人清了清嗓子,两手拢在嘴边,放声吆喝。
“新鲜的大豆、卷心菜——喷香又下饭的虾酱——甜滋滋的山楂酒——走过路过的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啦——新鲜的大豆……”
李麦在家就见惯了走街串巷的商贩,故而吆喝起来像模像样的。
嘴里边喊着,李麦还边将虾酱的盖子打开,手在上面使劲儿挥了挥,努力让气味散出去,吸引顾客。
玛尔塔说过,早市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她最好是在这个时候,能将东西卖个七七八八。
听见吆喝声,一个穿着褪色灰蓝色的粗羊毛长裙的妇人,抱着袋长到能戳脸的黑面包走了过来,裙摆为了方便走路,被随意地塞进腰间的皮带里,鼓鼓囊囊像个大口袋。
伸手在筐里抓了把大豆搓了搓,“今年的大豆?”
李麦笑着招待,“对,新鲜刚摘的,自家地里种的,粒粒都鼓,您放心挑。”
"怎么换?"
“四铜币一磅。”
妇人听见这价,眉头倏地皱起,手里的豆子慢慢漏回筐里:"四铜币?之前可都是三铜币,你这价,太贵了。"
李麦没反驳,而是抓起把豆子凑到妇人面前,“婶子你细瞧,我这豆随意抓一把,可一粒憋的都没有,比磨坊那些干豆子强了去了。再说,最近豆子量少,价自然也就高了些。”
李麦脸上笑呵呵,其实说谎不打草稿,明明背包里还有好几大框。
亏告示牌的提醒,她将家里的大豆几乎都搬来了,这两天她在街上可不是白逛的,好几家卖大豆的可都是供不应求。
比她品质差的都卖四铜币嘞,她这个根本不愁卖,没看这妇人虽嘴里嫌贵,却定定站在摊前半分不动呢。
李麦见妇人已经动心,想着是第一单,开口劝道:"您若多买些,我再给您搭颗卷心菜,也是自家种的,又甜又大。"
妇人顺着李麦的话瞧了眼一旁的卷心菜,确实,每一个都圆滚滚的,快赶人脑袋大。
“我买三磅,你给我几颗卷心菜?”
李麦还没来得及搭话,看见这儿有大豆的其他人也过来了,“你这大豆怎么卖的?”
“叔,四铜币一磅。”
说完又看向前一位妇人,“婶子,您能瞧见的,我这卷心菜每一个都很大,颠在手上瓷实得压手,所以三磅我只能送你一颗,但您可以自己挑,看上哪个拿哪个。”
眼瞧着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妇人也不同李麦纠缠,“行,你给我装三磅大豆,卷心菜我自己挑。”
因为大豆已经缺了许久,磨坊每日售卖的豆子都有定数,去晚了就买不着了。
如今陡然瞧见个卖大豆的,人群一窝蜂涌了上来,摊前的人越来越多,李麦恨不得长八只手。
“姑娘,这是什么?”
李麦边称豆子、边朝人指的地方看去,手上不停,嘴里答道:“大叔,那是虾酱,咸香口的,能配着面包吃,香得很呢。”
“这个呢?”
李麦麻利地将手里称好的大豆递给抱孩子的妇人,换回一银币,扭头快速朝那儿看一眼,“那是到口酥,用猪油炸的,2铜币一个,旁边那个加了榛子的三铜币一个。”
“要吃要吃,妈,妈,要吃。”
“姑娘,给我一块榛子饼。”
“好嘞,”李麦先将上一个人买的卷心菜递过去,然后用洗干净的叶子包了块榛子酥递给小孩儿,“还是热的,小心烫啊。”
“婶子,你拿的那两颗卷心菜四铜币。”
李麦忙得满头大汗,百福只有四条粗墩墩的腿,卖东西是半点儿帮不上忙,不过——百福盯着趁李麦称豆子,伺机想偷钱袋的男子,嘴筒子凶狠地努了努,龇牙警告地“汪”一大声,吓了人一跳。
小偷见这狗凶恶,嘴里一颗颗尖牙露在外面,瞧着他像是随时都要扑上来咬人,踌躇半晌,手攥了又攥,终是死心离开了。
摊前的人越聚越多,那么老大一袋豆子才一会儿功夫就卖没了,冲着大豆来的人群刚要嚷开,就见李麦从推车的下边儿又搬出一筐,到嘴边的话立马咽了回去。
李麦此时只想化身哪吒,长他个三头六臂、不,十八臂才好。
正忙着收钱呢,人群忽然安静了,李麦不解抬头,就见面前站着一个身着朴素黑袍的修女嬷嬷,正抓着一把豆子在手里碾了碾,然后看向李麦。
“这些豆子都包起来,还有那些卷心菜,都给我吧。”
李麦给人称大豆的手一顿,抬眼呆愣愣地看着她,“啊?全部?”
修女声音不急不缓,“嗯,全部。”
李麦看着她,眼睛霎时亮如白昼,大主顾啊这是!
但……李麦看了看安静的人群,斟酌着开口,“修女嬷嬷,这豆子我还有的,他们先来,您看……”
听懂她意思的人群霎时摆手,“不用不用,姑娘你先给弗雷维丝夫人,我们等等就是。”
李麦歪了歪头,也行,反正背包里还有几筐呢。
利索地将豆子称好,“夫人,大豆一共是十三磅,收您四银币四铜币,卷心菜十九颗,收您三银币两铜币。所以一共是七银币六铜币。”
弗雷维丝点点头,没急着给钱,而是扭头看向车里那几个大陶罐,尤其是中间那口瞧不真切、却透着诱人酒香的液体,询问:“这是什么?”
李麦一下来劲了,酒啊,自古都是暴利。但不知为何,这一会儿功夫,虾酱和饼子都快卖完了,这酒愣是一滴都没动。
“夫人,这是我自己酿的山楂酒,不很甜,透着股果香,您尝尝。”
说着李麦掏出把大勺,舀了一勺倒进早就准备好的木杯里,朝人递了过去。
她的摊位前原本聚着等大豆的人,此时静静瞧着舀出来时透着红宝石般光泽的酒水,暗暗庆幸,还好刚刚嗅着甜腻香味,没不自量力地询问这里面的东西。
这样色泽的酒,卖了他们也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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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众人疑惑地撇了撇李麦,这姑娘为何要将这重则千金的酒水混在这里卖?
处在目光中心的弗雷维丝夫人,此时却是完全瞧不见其他人了,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面前清澈透亮、红如宝石的液体,离得近了,那股子沁人的酒香更是勾人。
弗雷维丝微微撩开面纱,凑到鼻尖下轻嗅了嗅,眉尖狠狠一动。
动作不复刚才平静,忙举杯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片刻后才咽下,感受着喉间传来的清香,弗雷维丝目光盯着手上的木杯,沉默了好一阵。
这酒酸甜交织,入口醇厚,还带着丝不可忽视的天然楂果香,竟是不比她们伏旧园的差多少。
要知道她们修道院的葡萄酒,最上坡顶级的是专供上帝的弥撒圣酒,中坡的供给国王和大贵族,在帕维亚早是盛名已久,有市无价。
李麦静静等着,没催。
她其实心里也忐忑,她没喝过这儿的酒,唯一尝过的还是那杯宝箱开出的葡萄酒。不可否认,那酒确实好喝,味道醇厚无杂质。
李麦悄悄搅了搅手,但她觉得自己酿的这个,比之也分毫不差。
一勺山楂酒,叫这人小口小口尝了又尝,时间缓缓而逝,李麦忽地就不紧张了,深呼一口气,张嘴给自己酒的价值增砖添瓦。
“弗雷维丝夫人,我这酒是纯纯用山楂和蜂蜜酿的,一点别的东西都没放。《本草钢目》里说,山楂酒能健胃消食、活血散瘀,没事喝上两口,对身子也是极好的。”
弗雷维丝不知道何为《本草纲目》,但也没深究,将木杯缓缓放在推车上,“这酒你有多少?”
“都在这儿了,将将好半坛子。”
弗雷维丝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家人都会酿这酒?”
李麦心神一凝,“没,这是我自己没事儿瞎琢磨出来的,就做了这半坛子。”
“这些我都要了,之后可还有?”
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李麦激动地点头如捣蒜,“有的,夫人若还需要,我做好了给您送来。”
弗雷维丝微微颔首,从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中,取出一块暗金色小令牌,递给李麦。
“这个你拿着,我的这些东西一会儿会有人来取,我没带那么多金币,一会儿你跟着人一块儿到修道院后门来吧。”
“好嘞,谢弗雷维丝夫人惠顾。”
目送这人离去,人群一下炸了锅,“天呐,弗雷维丝夫人都说好的酒,得是什么味道啊?!”
“我听人说,之前乔伊斯伯爵亲自来伏旧园求酒,才得了半坛子嘞。”
李麦没去回应众人好奇的眼神,径直将盛酒的陶罐搬下来,用纱布紧紧封好放在一边,弗雷维丝夫人要的大豆和卷心菜也并在一块儿放好。
刚刚弗雷维丝夫人在时,左左右右又围拢了一群凑热闹的人,现在摊子前已是水泄不通,李麦生怕这些人把她的推车挤垮,忙高声吆喝。
“各位大叔大婶大娘们,劳烦让个通道出来,让要买豆子的人进来,多谢各位。”
人群挤挤攘攘,李麦不敢再将大豆袋子直接敞开了,提溜着将它放在自己面前,百福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木板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此时紧紧盯着车前的众人,严防有人浑水摸鱼,偷他家东西。
“姑娘,我要五磅大豆加一块榛子饼。”
“好嘞,收您一银币十一铜币。”
“姑娘,给我两块到口酥和一块榛子饼。”
“我要三磅大豆和两块榛子饼。”
……
秋过黄穗香,黑了葡果,金了松树,热了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