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无忌踏入院门时,即墨聆正静坐在蒲团席上闭目打坐。
他这座庭院是整个天枢山最为幽静的地方,四下静得只余风掠过枝叶的轻响,即墨聆一头银白长发垂落肩头,周身气息淡得仿佛与周遭山林融为一体。
言无忌刚迈入庭院,便听见廊上的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打破沉寂:“你那新收的小徒弟呢?”
即墨聆不咸不淡地开口:“你若找她,便明日再来。”
言无忌笑笑,自顾自找地方坐下:“不,我找你。”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故意提起苍生道?”
即墨聆:“你有话快说。”
“你小徒弟的命格,当真不一般,我算尽天下事,也只见过两次。”言无忌神色变得严肃,朝他靠近一步,“另一个,是殷以微。”
即墨聆紧闭的双眼缓缓张开:“你想说什么?”
“承音哪承音,”言无忌道,“你助她参加试炼,又破例收她为徒,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见即墨聆不答,他又补充道:“你和殷以微打了几百年,再无人比你更了解她。你那徒弟,当真和她一点关系也无?还是说,你连我也不愿告诉?”
即墨聆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问道:“这事,你可有告诉旁人?”
言无忌:“什么事?”
“命格的事。”
“除你我二人外,再无旁人知晓。”
沉默片刻后,即墨聆答:“她是殷以微的女儿。”
言无忌噌地从一旁站了起来。
他惊愕来回踱步,许久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女儿?竟是殷以微的女儿?”
即墨聆便将三日前,山脚下茶铺里发生的事情讲给了他。
言无忌听完后,却只问了一句:“你信了?还是……你想信?”
即墨聆蓦地愣住。
那日从山下回来后,他后知后觉,那女子的话实在诸多破绽,可他还是信了。
或者说……他就是想信。
他敬佩殷以微,觉得那样一个惊世之才,实命不该绝。
就算是死,她的骨血,也应该留在这世上,生生不息。
况且今日,殷枝身上那股子弯不下腰的劲,和殷以微太像。
言无忌见他思绪这般深沉,便不再追问,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自有你的打算。那丫头的性格,我也喜欢。只要她不与魔界为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便替她守着这个秘密。”
言无忌话锋一转:“你小徒弟的事说完了,再来说说你的吧。”
即墨聆抬眸,眼中平静无波:“我什么事?”
言无忌口中念念有词:“玄烨镇南野,辰枢定北溟。南北双星至,举世两争锋。”
这是世人为即墨聆和殷以微编的谶语。
“可我昨夜夜观天象,南天玄烨星已彻底熄灭,北天辰枢星悬于云霭之间,已是摇摇欲坠之象。”
即墨聆自然听懂了他话中的隐喻。
魔界在南,仙门在北,他出生时,北天之上,一颗星辰骤然亮起,光芒太盛,赐名辰枢,众人皆道这是大吉之兆。
直到两百年后,南天之上,突现另一颗星辰与之对峙。
数年后,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横空出世的草根,殷以微。
而如今,南天星灭,北天星将明将暗。
言无忌自知不便多言,端起茶盏将剩下的一饮而尽,正色道:“承音,无情道不易,我知你心中苦楚,只是,莫要做傻事。”
无情道,摒弃一切杂念,万事以道为先,到最后,只会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即墨聆就是这样一个空洞了百年的木偶。
爱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
恨是什么滋味,他也不知道。
他活了五百年,世界于他而言,无滋无味。
直到殷以微死后,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对手也没了。
同样的高度,哪怕只剩一人陪着,便也不觉孤单,可现在,真真切切只余下了他一人。
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他算是体会到了。
即墨聆苦笑了一夜,三日前,殷以微头七,他变了样子下山,打算看在打了几百年的情分上,去给殷以微上柱香,随后便自尽了此残生。
天意弄人,偏偏在他想给殷以微带壶茶时,遇到了她的女儿。
看着那张和殷以微一点也不像的脸,鬼使神差,他竟信了。
他总觉得,殷以微命不该绝,或者说,苍生道不该绝。
及此,言无忌不再多言,大步朝外走出。
不过几步,便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对了,我昨夜又为你卜了一卦,你接下来,有一劫,怕是不好渡。”
即墨聆问:“什么劫”
“情劫。”
“我修无情道,何来情劫。”
言无忌大笑着离去:“我言无忌天下第一卦修,从不出错。这劫你若渡得过去,便可突破大乘,得道成仙,若是渡不过去,便是前功尽弃,前程尽毁!”
即墨聆颇有些不耐烦,闭上眼,不理会他的话。
他又想起方才言无忌所说的命格一事。
她们母女二人命格相同,倘若殷枝的命格被殷以微所改,那么又有谁,能改得了殷以微的命格?
—
试炼大会结束后,所有抓获的妖丹被移交天工府,熔铸成抓妖的法器。
来收殷枝手里阿婳的那枚时,她捏了个泥球,略施小计,骗了过去。
拜入天枢宗的弟子第二日才正式入门,殷枝站在山顶望了望,她要是下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今天走一遍,明天还得走一遍。
干脆不下山了,反正她也没什么东西要拿,衣服什么穿阿婳的就好,于是偷摸溜进后山,找了个僻静无人处,把阿婳放了出来。
听说殷枝是如何保下她的妖丹时,阿婳一脸担忧:“我本以为你有什么高明的法子,敢情就是捏个泥丸蒙混过关,你就不怕他们看出来?”
“我干捉妖的行当一百多年,捏过的泥球垒起来比这山都高,放心,看不出来。”
阿婳勉强相信,挨着殷枝坐下:“所以接下来,你真打算拜你那宿敌为师?”
殷枝道:“除此之外,你有更好的法子,能让我拿到九转回元鼎?”
阿婳哭丧着脸:“我只担心我自己,一直跟你身边,万一哪天被即墨聆发现了,我……”
殷枝宽慰:“放心,都替你想好了,从这前行五十步,有一山洞,你就安心住在此处,我需要你的时候,自会来找你。”
阿婳依旧愁眉不展:“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一块是天枢宗几代宗主的墓地,放心,绝不会有人来。”
“你可真会找地方!”阿婳顿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不对啊,你为何会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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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宗的情况如此了解?连他们家祖坟在哪都知道?”
殷枝漫不经心:“我挖过。”
阿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
晚上,殷枝就在阿婳的幻境里睡了一觉。
第二日一早,她去内务处领了衣服,随便找个地方换上,便找她那便宜师父去了。
天枢宗大得很,殷枝靠着两条腿,差点没走断。
即墨聆的院落藏在天枢山深处,被层层叠叠的青竹环抱,天然形成了一道屏障,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安静的不像话。
殷枝站在门口朝里望了望,琉璃覆瓦,玉砖铺地,整座庭院处处一尘不染,用料极尽华贵。
果真讲究。
殷枝正欲抬脚迈入,还未落地,便又收了回来。
她环顾四周,扬声朝半空喊道:“即……师父,你莫要再拿我取乐了。”
“师父”两个字,她可谓是喊得咬牙切齿。
昔日死对头变成了自己的师父,像什么话!
霎那间,金砖白玉的府邸便消失不见。
殷枝再望去,脚下已是万丈深渊,她立在悬崖边上,方才只要迈出那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左边,真正的府邸藏于丛丛竹叶之中。
方才的一切,不过幻境而已。
她抬头,半空中,即墨聆一身墨青,衣袂翻飞,立在剑上负着双手,正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殷枝看向他:“阿婳的幻境尚困不住我,这便更是小儿科了。”
即墨聆神色严肃,目光紧锁住她:“殷以微当真什么都没教给你?”
殷枝编得有理有据:“我自出生就没见过我娘,她又能教我些什么?”
即墨聆沉声追问:“那你的神识,为何这般强盛?”
这绝不是一个十七八岁、刚刚炼气的入门修士该有的。她的神识,怕是她娘殷以微来了,都难以分出高下。
殷枝歪着脑袋故作沉思:“许是遗传?”
即墨聆狠狠给了她一记眼刀。
殷枝立刻笑盈盈解释:“我当真不知,身边人都称我早慧,也许是在我爹的茶馆里帮工,见的人多了,遇的事多了,世间百态都尝了一遍,就这样了。”
即墨聆显然没信,踩着剑缓缓回到地上,继续发问:“你爹的茶馆在何处?”
“青城蒲家寨玉溪村,师父若不信,可以亲自去查。”
反正她都让林夕若安排好了。
即墨聆没答,视线落到她身上,从头到尾缓缓扫了一圈。
半晌,他皱眉出声:“你这衣裳哪来的?”
殷枝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疑惑道:“这不是天枢宗弟子统一配发的衣服吗?”
这人从小就在天枢宗,连他们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
她抬头看向即墨聆:“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丑。
即墨聆没说话,收回目光。
等等……他现在是她的师父来着?
既然是给人当师父,是不是应该教点什么?
没想到他第一次当师父,竟是给殷以微的女儿。
那么他教她的剑术,该是殷以微的路数还是自己的?
思及此,他开口询问:“会剑术吗?”
殷枝心说我不仅会,还能打你个落花流水。
殷枝:“一点儿。”
他道:“舞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