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一片空白,所有人都等着看热闹。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也敢和我们瑶光阁叫板?”
“真是不自量力,还自称是我们天枢宗的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周围一片切切私语,江曜全都听在耳朵里。
他痴迷修仙多年,虽端坐宗主之位,却从不管事,宗里大小事务都由孟长溪代理。
方才殷枝的话对他而言,可谓是振聋发聩。仙门试炼每五年一次,开始前,他还在奇怪,往年参加的人数少说也有上百,最近几年怎么越来越少。
如此看来,哪里是参与的人变少了,分明是有人暗中使诈,堵了寒门上升的路。
他正思索着,只见场中央骤然腾起一缕淡墨妖气,一卷画卷的虚影凌空舒展。
一道白色的身影一纵,从画卷之中跃出,稳稳落地。
周围顿时沸腾。一时间朝她看过来的目光,有质疑,有赞叹。
“怎么可能,怎么是她先出来?”
“这小女子竟真有如此强大的神识?王公子都不敌?”
“厉害啊!姓殷的果真都给咱们寒门长脸!”
殷枝听见这话,得意一笑,朝高处的江曜拱手:“殷枝,不辱——”
话还没说完,虚空里画卷的虚影再度翻涌扩张,一股强劲磅礴的力量骤然席卷而来,死死缠住殷枝的手腕。
她猝不及防,重心猛地一偏,便被重新卷入画卷泛起的墨色光幕之内。
画卷光影一晃,转瞬消散,场中恢复平静。
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是梦一般。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孟长溪面色凝重,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二人在幻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长溪犹豫片刻,朝向主位上的江曜,开口道:“宗主,这情况……怕是不太对,为保二人安全,不如提前终止比试?”
“不必。”
一旁从始至终未作声的即墨聆先开口。
他朝场上扬扬下巴:“放心,出不了事。”
江曜不答,算是默许,一旁的孟长溪也不好再开这个口。
一旁,王正清的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脸上有些挂不住。
自己儿子竟连一只画妖都降服不了?甚至不如一个刚炼气的小弟子?
笑话!真是笑话!他若真是输了,场上这么多人,自己的脸往哪里搁?
王正清的手垂落在广袖中,悄悄结了个印。
一道几不可察的微光自他手中飞出。
只是还未飞出云台,便与另一道灵光相撞,瞬间烟消云散。
王正清大惊,顺着那道灵光的方向看去。
即墨聆。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即墨聆偏过头,恰好与他对视上。
王正清尴尬地转了回去。
这个殷枝,究竟是什么人,连一向不多管闲事的即墨聆都偏向于她?
—
且说幻境中,王陵本还处在山洞里挣脱不得,不知为何,下一秒,便到了一片混沌之中。
天地间一无所有,只一片灰色。
是妖气。
王陵知道自己还处在画妖的幻境,可对方不现形,他并不好下手。
王陵大喊:“画妖,速速现形,我饶你不死!”
刮来一阵妖风,大的像有人给了他一巴掌。
阿婳也确实有这个私心。
王陵被激怒,拔剑出鞘,一跃而起,朝那阵风狠狠劈过去。
风迅速散去,王陵扑了个空。
突然,天边被劈开一道裂缝。
殷枝单手撑地,稳稳落下。
王陵指着她,道:“你还敢出现!”
殷枝起身,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王陵不明所以,难不成这也是幻境中的一部分?
谁料下一秒,殷枝缓缓举起两只手,伸出两根拇指,朝下,对着她。
意思是:你,不行。
王陵怒不可遏:“你找死!!!”
怒火上涌,他举剑朝殷枝而来,招式狠辣,不留情面。
也在此时,殷枝的眼睛盛满了妖气,阿婳上了她的身,与其共生。
阿婳带着殷枝,不反击,只用轻功躲闪。
五六招之后,王陵憋了一肚子的气还没撒完,给剑注入灵力,向殷枝投来致命一击。
殷枝道:“阿婳!时候到了!”
剑离殷枝的脖子只三寸的时候,幻境消失,二人回到了演武场上。
于是众人便看到了这样一副情景:
王陵双手持剑,眼中盛满杀意,殷枝仰着脖子向后,只要剑再向下一寸,她必死无疑。
王陵正被怒气冲昏头脑,突然眼前景象一亮,他抬头,对上云台上无数双眼睛。
理智回归,王陵心头一紧,及时将剑锋收住。
殷枝这才保住一条命。
所有人登时张目结舌。
“这……王公子竟要取她性命?”
“想来方才那天枢宗的出了幻境,又被王公子拉了回去!”
“试炼开始前不是说了,不可伤同门性命吗!王公子……唉!”
王陵听着这些声音,后知后觉,自己又上了殷枝的当。
故意激怒他,好让他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再与那妖串通好,在众人面前,让他身败名裂。
王陵瞬间气的牙痒痒。
殷枝朝他一笑,缓缓举起手中的画妖。
那意思是,你,输了。
“竟真让那天枢宗的抓到手了?!”
“我就知道!真是给咱们寒门修士长了脸!”
“王公子怕是要被罚喽!”
王正清见场上情形,大吼一声:“逆子!伤及同门,还不收剑!”
王陵拿着剑的手都在发抖,即刻收剑入鞘。
王正清赔笑着朝向江曜:“宗主,犬子年轻气盛,不知轻重,还请宗主开恩,饶过犬子这次。”
江曜叹了口气,问:“王陵,这结果,你可认?”
殷枝本以为王陵会咬她一番,不认输赢,却听王陵低声道:“弟子认。”
殷枝颇有些意外。
江曜最终裁决:“瑶光阁弟子王陵,窃同门果实,伤同门性命,剥去此次试炼成绩,不再收入门下。”
“天枢宗弟子殷枝,擒获画妖,破格录取,其余弟子,按妖丹计数,从高到低收录。”
“此外,为整我仙门风气,天枢宗外门从此对外开放,散修但凡测验合格者,可收为外门子弟,每月换新,提供道修、法修课程,成绩优异者,可参加仙门试炼,拜入内门。”
此言罢,场外参与不了试炼,只能来看热闹的散修一片欢呼。
唯周千安愁眉苦脸:“那、那我爹投的十、十万两灵石算、算什么。”
殷枝笑,没想到江曜平日里不管事,这一管起来,还真挺上道。
云台上,即墨聆也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热闹,果真是热闹。
殷以微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没想到今天,她的女儿竟替她做到了。
—
试炼结束,便是拜师。
除去王陵,收集妖丹最多的前十人,则能收进内门。
孟长溪宣读完名单,转向一边,道:“无忌,到你了。”
即墨聆右边,一墨发男子静坐席上,衣衫端正,人却坐得松散歪斜,神情闲散,全把这次试炼当热闹来看。
闻声抬眸,笑意漫在眼底,答了声:“来了。”
说罢便起身左移两步,行至云台正中,毫不客气地把江曜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人殷以微见过,不熟,只知他自称天下第一卦修,说世上就没有他算不出来的事。
是不是真的天下第一,还有待考量,总之仙门的规矩,每位弟子拜入内门之前,都会经他手先算一卦,选出适合的道修与法修,再去择师。
言无忌抬手,一道星卦阵落下,铺满整个演武场,同时,他手中多了一套星衍算筹。
他道:“来吧,你们哪位先上?”
一位天枢宗的弟子先行迈至阵中央。
言无忌漫不经心掂了掂手中的算筹,指尖轻扬,数十根紫竹凌空飞出,顺着星卦阵的纹路缓缓排布。
阵内淡淡的星辉缓缓缠绕在那弟子周身,算筹起落浮沉,不断变换排布。
言无忌垂眸观望浮动的筹棍,片刻后道:“先天金气扎根神魂,心性沉稳果决,杀伐之根浑厚。”
他抬手一引,悬浮的算筹尽数落回掌心:“无情道,剑修。下一位”
那弟子闻言躬身行礼:“多谢言卜师指点。”
最终,那弟子被收入孟长溪门下。
越往后能挑的师父便越少,其他人争先恐后地进卦阵,殷枝倒好,立在一旁不咸不淡地看着,还有功夫和周千安闲聊。
周千安问:“你、你打算拜谁为师?”
殷枝:“有谁算谁,我不挑。”
周千安恨铁不成钢。
她当真不在乎拜谁为师,她前世的记忆还在,只要修复了灵根,不用别人教,她自己的本事比云台上任何一人都强。
“喂,那个姓殷的姑娘,到你了。”
殷枝正想得出神,抬头一看,言无忌正噙着笑看她。
殷枝把剑丢给周千安,抬腿朝卦阵中心走去。
待她落定,数十根算筹凌空旋起,顺着卦阵流转的星辉缓缓排布,丝丝微光朝着阵中殷枝缠绕而去。
时间差不多了,可言无忌的卦却迟迟没有算完。
言无忌闭眼,眉头越来越皱。
瞬息之间,悬浮的算筹不受控制地左右震颤,卦象纹路开始变得扭曲紊乱。
随即,只听一阵细微的簌簌声响,半空中,紫竹算筹纷纷失力,噼里啪啦地尽数坠落在地。
笼罩演武场的星卦灵光转瞬消散大半。
言无忌脸上闲散的笑意一滞,原先漫不经心的神情淡去。
他睁眼,道:“不用继续算了。”
殷枝立在原地,不明所以。
“你的命轨被外力牢牢遮蔽,一片混沌。”言无忌微微眯眼,“五行难辨,根骨不显,我的算筹窥不透你的过去与气运,自然无从判定你适合修习何等道途。”
此话一出,比殷以微先坐不住的,是即墨聆。
他快步上前,走至言无忌身边,单手结卦,朝殷枝飞去。
卦阵笼罩在殷枝头顶,不过几息,便碎了一地。
果真什么都算不出来。
言无忌露出一丝散漫的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还会算卦?”
“看你整日算来算去,再笨也该学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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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也只会皮毛,不过这也足以说明,殷枝的命格,果真不一般。
究竟要多么强悍的实力,才能将一个人的命格遮住?
周遭弟子窃窃私语,人人面露惊奇,谁也不曾听闻这等奇事。
言无忌转向江曜:“宗主,这怎么算?”
听了言无忌的话,江曜面色沉重。
如此卦象,于天枢宗而言,是福是祸,尚不好说。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江曜只能道:“既然算不出来,那就让她来自行决断,修习何种道法吧。”
言无忌转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听见了,小姑娘,现在该你自己决定了。”
他又道:“无情道修行最快却最痛苦,逍遥道最为轻松但涨修为最慢,红尘道渡劫最为容易,无间诡道……”
说起来没完没了,殷枝听着就烦,她活了三百年,什么不知道?
她打断:“言卜师,我选——”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言无忌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说,“若这些你都不喜欢,我还有一道推荐给你。”
殷枝无语,她何时说了不喜欢?这人话怎么比她还多?
面上,她配合着问:“什么道?”
言无忌:“你猜?”
殷枝:“……”
下一秒,言无忌的声音传遍全场:“苍—生—道!”
殷枝猛然抬头。
场上顿时一片骚动,连即墨聆和江曜都有几分错愕。
苍生道,从殷以微开始,自殷以微结束,修它的天才,千百年就出了这么一个。
历尽众生苦,犹怀恻隐心,可谓是难如登天,试问全天下,几个人能做到?
况且,仙门从无修习此道的人。
江曜开口:“无忌,休得胡言。”
可言无忌的样子,实不像在开玩笑。
有那么一瞬间,殷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
言无忌看了殷枝半晌,忽地笑出声:“我开玩笑,你莫要当真,说吧,你心意哪道?”
殷枝:“逍遥道。”
无情道不体世间疾苦,而苍生道正与其相悖,除了它,殷枝修哪门都行。
“可以。”言无忌点头,“那法修呢?剑修?体修?符修?其实你来跟我学卦修也不错——”
殷枝打断他:“言卜师,我选剑修。”
言无忌颇为遗憾:“真不跟我学卦?”
殷枝摇头:“不。”
言无忌伤心地叹了口气:“行,你有这天赋,学什么都会成功的。还剩一人门下未招满,瑶光阁的温河长老,他也是逍遥道,你可愿意?”
殷枝看过去,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她之前听过他的名号,就是实力一般。
不过管的少,正合她的意。
殷枝答:“弟子愿——”
“意”字还没出口,便听见另一道女声:“凌月斗胆,想收此女入我门下,还请温长老莫怪!”
殷枝:“???”
谁要收她???
一冷脸女子缓步上前,一身素白剑裙,墨发用一支寒玉簪束起,眉目清峭,面上不见半分笑意。
殷枝总觉得在哪见过。
谢凌月道:“温长老,我收徒向来只看缘分,好不容易看中一个,便斗胆,请温长老割爱了。”
温河笑笑:“老朽今日已收了一名弟子入门,既然谢师侄欢喜这丫头,带走便——”
话又没说完,便又被一人打断:“师妹,今日,怕是不能如你愿了。这人,我要了。”
即墨聆这“师妹”二字一出,殷枝彻底想起了这冷脸女子是谁。
是即墨聆的小师妹,玉衡剑派,谢凌月。
她们二人仅有的几面,因为即墨聆,都很不对付。应当说,是谢凌月单方面的不对付,她视殷以微为情敌的存在。
见此情景,众人皆是一怔,这女子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让从不收徒的谢凌月与即墨聆争了起来?
谢凌月亦没想到即墨聆会开口抢人,问道:“师兄修习无情道,如何教的了逍遥道?”
即墨聆回:“我只教剑术,道这种东西,还得自己悟。况且你我同一师门,不也修道不同。”
谢凌月无言以对。
温河是个识眼色的,退后两步,笑笑:“小女,你我今后是无缘了,这剩下的两位,个个修为不凡,你自行决断,老朽我山中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话说完,带上他新收的徒弟,一溜烟就不见了。
殷枝当真无语到了极点,如此趋利避害,怪不得没人选。
言无忌看热闹看得起劲,见殷枝原地不动,催促道:“喂,小师侄,快选啊。”
一边是曾经的死对头,但胜在不计较,甚至还帮过她,性格……也还说的过去,看在“殷以微”的情分上,应当不会为难她。
一边是曾经有过过节的人,莫名其妙就要收她为徒,性格不好说,至于会不会为难她,看那人不苟言笑的样子,还真说不准。
殷枝低头盘算一番,再抬头时,心中已有决断。
“我选——”
全场目光落在她身上。
殷枝继续:“即墨仙尊!”
言无忌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承音,恭喜你啊,人生中第一个徒弟,终于有人替我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