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于我帮死对头养女儿这件事 > 4. 仙门试炼(三)
    殷枝和王陵一前一后,在狭窄的甬道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石室,高逾三丈,四面石壁上挂满了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山水、人物、花鸟、走兽,应有尽有。

    墨香带着妖气,王陵皱眉,捂住了鼻子。

    “哇——两个人!”

    一个清脆的女童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叽叽喳喳的。

    “几十年没人来了,这次一来来两个!你们是一起的吗?”

    “不是。”殷枝答。

    “哎,真是可惜了。”

    那声音让殷枝想起了林夕若那个刚学会说话和走路整日口无遮拦调皮捣蛋的欠揍女儿。

    “行了行了,两个就两个,一起玩!”画妖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则很简单——我这里全是画,你们一人选一幅,猜哪幅是我的真身。猜对了,我放你走。猜错了——”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留下来陪我玩。玩到我腻了为止。”

    王陵迈步走向石壁:“好,答应你。”

    殷枝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满壁的画,一幅幅走马观花的看过去。

    王陵在一幅画前停下。

    那幅画上是一个少女,梳着双髻,脸颊圆圆的眼睛弯弯的,蹲在花丛中,手里捧着一把野花,笑的开心极了。

    王陵伸手取下:“我选这副。”

    殷枝扫他一眼,走到了石室的另一边。

    她拨开层层叠叠的画卷,选了一幅画。

    画有些旧,画上也是一个少女,躺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一卷画轴,身子蜷缩成一团,周围围着几个大汉,对她一脚又一拳。

    殷枝抬手取下:“我要这个。”

    画妖问:“你们决定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决定了。”

    白光闪过。

    王陵消失了。只她一人站在满壁的画中间。

    “恭喜你,猜对了。”

    画妖的声音近在咫尺,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殷枝低头,看见手里的画仿佛在动,里面抱着画的女孩对她调皮的眨眨眼。

    “你是怎么知道这是我的?”画妖好奇地问,“那么多画,好看的不好看的,笑得开心哭得伤心的,你怎么就偏偏选了我这一幅?”

    殷枝毫不客气:“你管我呢,我就喜欢这个。”

    画妖深吸一口气,忍住脾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很了解妖嘛。”

    “妖和人没什么区别。都是活够了,或者没活够,才成了现在这样。”

    画妖突然狡黠一笑:“你既然这么了解妖,那你应该知道——妖是最不讲信用的。”

    殷枝看着手里的画,画中少女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活了过来。

    “你猜对了,但我不打算放你走。”

    白光暴涨。殷枝眼前一花,脚下失重,整个人像被一只手攥住,往下一拽——

    她最后听到的一个声音是:“留在这陪我吧——”

    殷枝睁眼,看见了一条河。

    她的意识不受控制,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形态。

    好像……一团空气?

    冬日。河水浅了,露出大半截干涸的河床,半边是枯草,一丛一丛的,被刺骨的寒风压得贴在地上。

    “……我说了几遍了!养不起了!第三个了,前头两个都还饿得皮包骨,这一个你让我拿什么养?!”

    “我能干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织布、洗衣裳……我能赚到钱的……”

    男人怒吼道:“你赚的那几个铜板够干什么?家里一点粮食也没有了,你养得起谁?!”

    女人不依不饶:“可她是我们的孩子……”

    “孩子孩子!生下来就是张嘴要吃的,你拿什么喂她?”

    男人转过身来。殷枝看见了他的脸,一张被日晒风吹后饱经沧桑的脸。

    他看了一眼女人怀里的襁褓,毫不心软的抢了过来。

    女人哭的声音沙哑:“你别动她——”

    婴儿被裹在碎花布里,小小的一团,脸冻的发白。

    襁褓被男人放在了枯柳下的石头上。

    “不要——”

    女人伸手去抢,被男人一把拦住,强硬地拽着往前走。

    “回家!家里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再多一张嘴,你让我怎么养!”

    女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河滩的尽头。

    场景碎裂,重组。

    黄土路上。冬日的太阳又低又淡。

    一个老乞丐沿着路边慢慢地走。

    他一条腿跛了,撑着一根竹竿,拖着一条伤腿,背着一个破包袱,怀里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在包裹中蠕动了两下,突然放出一阵响亮的哭声。

    “哇——哇——”

    老乞丐低头,拨开襁褓,看着脸冻的青紫的婴儿,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黄牙,沙哑的嗓子发出嗬嗬的笑声:“还活着呢,小丫头。”

    他把竹竿扔在一边,把婴儿裹进自己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里,用胸口那点热气暖着她。

    婴儿睁开眼睛,不哭了。

    老乞丐浑浊的眼望了望寸草不生的庄稼地,对着什么也不懂的婴儿自言自语道:“饥荒呦,谁都苦啊。丫头,你爹娘不要你了呦,我捡你回来,也不一定能养活你,顶多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能不能活,全靠你的命了啊。”

    老乞丐低头看着她,笑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捡回竹竿:“丫头,我们走。”

    画面再碎,再组。

    “有个小叫花,没爹又没娘——”

    “蹲在巷口装可怜,其实是个小流氓——”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缩在墙角,穿的破烂不堪,面前摆了个破碗,里面什么也没有。她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闭着眼睛,想忽视眼前的一切。

    围着她的几个孩子却接着唱:

    “小叫花,没饭吃——”

    “趴在地上啃泥巴——”

    “小叫花,没人要——”

    “活该你哭又闹——”

    他们围着她,走成一个圈,一边走一边拍手,拍一下唱一句。

    路过的行人看了几眼,皱了皱眉头,但没有人制止,没有人停下来。

    “滚开!都给我滚开——死孩子!”

    一个跛脚的身影从街那头急匆匆赶过来,挥舞着竹竿赶那群小孩走。

    小孩子们见老乞丐来了,立刻笑着跑远,还不忘回头给爷孙俩做个鬼脸。

    老乞丐对着那群小孩啐了一口,俯下身去看女孩:“你个死丫头,他们骂你打你会不会还嘴!会不会还手!你活该你……”

    女孩没抬头。

    老乞丐骂够了,从怀里掏出个炊饼,一口没吃递给女孩:“快吃!整天被欺负,什么也讨不——”

    话还没说完,炊饼被女孩一巴掌拍在了地上。

    老乞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女孩抬头,满脸泪痕,肩膀在发抖:“你为什么捡我?你捡我干什么?你捡了我,就是让我跟你一起受苦!他们打我、骂我、往我碗里扔石头,你——”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抖。

    老乞丐等着她说完,然后撑着竹竿站起来,手指着女孩半天没说上话。

    “你,你就是个白眼狼!当初还不如,还不如让你冻死饿死在河边!”

    说完,老乞丐拿竹竿狠狠抽了女孩一下,一瘸一拐的走开了。

    女孩抽泣两下,等老乞丐走远,抹了一把眼泪,捡起地上的炊饼,狼吞虎咽的吃着。

    吃完,她站起来,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不远不近的跟在老乞丐身后。

    街上,卖蜜饯的、卖漂亮颜色的布的、卖糖葫芦的,沿街摆了一溜,吆喝声此起彼伏,却怎么也和她没关系。

    画面撕裂,缝合。

    破棚子。冬天下着雨,雨水从棚顶的窟窿里漏进来,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棚子很小,角落堆着破棉絮和烂稻草,老乞丐躺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

    丫头跪在他旁边,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老乞丐嘴不厉害了,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灰。

    他的呼吸很重,五脏六腑像要被吐出来。

    “爷爷,”她喊他,“爷爷,你别睡,天亮了我去讨馒头给你吃。”

    老乞丐勉强转过头,两滴浑浊的老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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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老人气若游丝:“丫头,爷爷要走了。”

    他的手伸出来摸摸她的脸,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指甲黑紫。

    “丫头,你别怪你爹娘不要你,这年头,谁也不容易……”

    女孩安静听着,没有哭闹。逃荒这一路,生离死别,她看得太多。

    老乞丐又道:“丫头,你也别恨爷爷。你记住了,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雨水从棚顶的窟窿里漏下来,滴在她的头顶上,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她伸手擦擦雨水,也擦擦老乞丐脸上的泪,企图欺骗自己:“爷爷,我知道了,你睡吧。今天我自己上街,我不吵你。”

    老乞丐点点头,合上了眼,再也不动了。

    女孩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爷爷,我碗呢?”

    没人回答。

    女孩又重复一遍:“爷爷,我碗呢?”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女孩蹲下去,推推地上的人:“爷爷,你快告诉我,我碗呢?没有碗,我怎么给你带回来饼吃?”

    地上的人被她推的摇摇晃晃,还是一动不动。

    女孩再也骗不过自己,瞬间暴哭起来:“爷爷——爷爷——”

    没有人理她。

    狭小的空间中,她呆呆得从清晨坐到黑夜,晚上,她挖了个坑,把老乞丐背进去的时候,她才发现,爷爷怎么这么轻。

    画面再碎,再组。

    巷子。冬天,没有雨,但风很大。她十岁了,身上穿着一件捡来的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全是冻疮。

    她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块馒头,还没有来得及咬一口。

    几个半大少年围上来,领头的那个踹了她一脚,馒头从她手里飞出去,滚到泥水里。

    她扑过去捡,被人从背后踩住了手。

    “叫花子,”领头那个蹲下来,笑嘻嘻地看着她,“叫一声爷爷,我给你一文钱。”

    她趴在地上,没有说话。那只踩在她手上的鞋底碾了一下,她手背上的冻疮被碾破了,血混着脓水流出来,黏糊糊地沾了一地。

    ……

    等他们欺负够了,笑够了,散了。

    她一个人蹲在巷子里,把手伸进袖子里捂着。

    等缓过来了,角落里有一堆被人丢弃的杂物,她过去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能去卖。

    她翻了翻,被最下面压着的一把剑吸引了目光。

    一把铁剑,锈迹斑斑,剑刃上全是缺口,剑柄上的缠布已经烂了一半。

    铁剑比她整个人还长,她握着剑柄,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鬼使神差,她把它扛在肩上,歪歪扭扭地走回了棚子。

    那天夜里,她对着棚子外面一根枯树干,举起了那把剑。剑太重了,她举到一半就举不动了,剑尖往下一沉,栽进泥地里。她咬着牙拔出来,缠了一块破布,继续砍。

    枯树干上的皮被她砍掉了一层,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她看着那道新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她又举起了剑。

    从那以后,她除了乞讨就是砍,每天都砍。天亮了砍,天黑了砍,下雨了也在砍。没有人教她剑法,她就自己琢磨怎么举、怎么落,怎么用这个铁块块保护自己。

    她的手臂粗了一圈,虎口上的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

    她开始去偷看别人练剑。散修之地,偶尔有人路过,在空地上比划两下。她蹲在树后、蹲在墙角、蹲在草垛子里,把那些动作记下来。

    她对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握住了这把剑,就没有人能把她踩在地上了。

    可还是有人能把她踩在地上。

    巷子里。她十一岁,怀里抱着那把剑,几个比她大的孩子从后面追上来。有人一脚踹在她背上,她往前扑倒,剑脱了手,滑出去老远。她爬起来去捡,被人在膝盖后面踢了一脚,又跪了下去。

    他们围着她,一个人踩住她的剑,一个人踩住她的背。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抠,抠进石缝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她没有哭。

    “叫花子,还想学剑?哈哈哈哈哈哈——”

    殷枝躲在幻境里,看着眼前被欺负的遍体鳞伤的女孩。

    这是十一岁之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