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枝落地葬魂林,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惊起林间几只灰扑扑的鸟。
林子密得不像话。古木参天,枝丫交错如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片一片的惨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浓浓的妖气。
远处隐约传来念咒的声音,一个玉衡剑派的小弟子追着一只蜘蛛精跑。
与之对应,她低头一看——
周千安正蹲在一棵树下,怀里抱着一只灰毛兔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对着它的后腿施法疗伤。
那兔妖倒是乖,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红眼睛眨巴眨巴的。
殷枝看的满头问号。
“我说,结巴。”她蹲下来,指着那只兔子,“这是妖。你不抓它,给它疗什么伤?”
周千安头也没抬:“它、它连人形都还没化、化成,抓它干、干什么。”
“它就算没化形也有妖丹了。”殷枝瞥了一眼兔子的眼睛,红得异常亮,是妖气凝聚的象征,“这片葬魂林,成形的妖本就不多,所以才把试炼地设在这里。你抓一个放一个,还给疗伤,怎么通过试炼?”
周千安终于施完法,轻轻把兔子放在地上。兔子抖了抖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一溜烟钻进了灌木丛。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脸无辜:“我、我爹说了,他、他有钱,安、安全第一。我不管能不能、能不能通过考核,都能拜入门下。”
殷枝沉默了一瞬。
有钱真好。
她哈哈两声,不再废话,挑了一棵最高的树,双手抓住最低处的树枝,脚蹬树干,三下五除二往上爬。
动作一点也不优雅,像只野猫。
那棵树忽然抖了一下,树干轻颤,枝叶哗哗作响,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人在抱怨。
周千安慌了:“这、这是个树妖!”
殷枝骑在一根粗树枝上,不耐烦地拍了一下身下的树干,“啪”的一声脆响——
“安静点,不然收了你。”
树妖委屈巴巴的收了声,整棵树安静如初。
周千安松了口气。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空中那一片巨大的云幕。
葬魂林中的画面清晰如镜,王陵已经收集了快半袋子的妖丹,其他人没有这么多,但也不少,而周千安和殷枝——
一个在给兔妖疗伤,一个在恐吓一只树妖?
“那个散修……在搞什么?给妖疗伤?”
“还有那个天枢宗的弟子,爬树妖?她是来试炼的还是来踏青的?”
孟长溪坐在即墨聆左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盯着云幕上那个骑在树杈上的姑娘,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偏过头问:“承音哪,敢问这位……是哪位故人之女?”
承音是即墨聆的字。
即墨聆目光落在云幕上,没动。
她们母女俩还真是相像。姑娘家上树,一样的粗鲁,一样的不可理喻。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娘泡的茶很好喝。”
孟长溪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围几个其他宗派的人也听到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敢吭声。
即墨仙尊口中的“故人”,泡茶很好喝——这是什么鬼答案?
葬魂林中。
周千安在树下仰得脖子都酸了:“你、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闭嘴,别吵。”
画妖的住处在哪里来着?
她蹲在树上看了好一会,终于在西北方向的山涧附近,看到了被藤蔓掩着的一道狭长裂缝,隐隐有雾气从里面溢出,灰色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找到了。
她从树上滑下来,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
“走。抓画妖去。”
周千安瞪大了眼:“画、画妖?百、百年修为的那个?咱、咱们打不过的!”
“打不过就跑呗。”
“跑、跑得掉吗?”
“跑不掉就认栽。”
“……”
周千安说不过她,转过身指了指林子深处隐约可见的那些妖物身影,几只腐骨鸦蹲在枯枝上,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他们:“你、你抓这些小的就好了啊。”
殷枝道:“抓一只画妖就能完成的事,干嘛要抓那么多?”
“……”
“再说了,”她抬了抬下巴,“你刚才不是还给兔妖疗伤,挺心疼它们的吗?”
周千安跺脚:“我、我是心疼他们,但、但是我更心、心疼我自己!”
殷枝笑出声。
“喂,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了。”
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周千安咬咬牙追上去,“我、我躲起来等你行不行!”
殷枝回眸一笑:“放心吧,我罩着你。”
试炼三个时辰,殷枝和周千安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摸到那个山洞。
到了洞口。
殷枝一屁股坐在了洞口旁边的石头上。
周千安挨着她坐下去,仰头靠着石壁,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他问:“我们为、为什么不、不能飞过来呢?”
殷枝累的怀疑人生:“我不会啊。”
周千安愣住:“你、你不会御剑飞行?”
“我刚到炼气期。炼气期会个屁的御剑飞行。”
周千安的表情变了。他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妖气滚滚的洞口,又慢慢转回来,看着殷枝,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刚到炼气期?”
“对啊。”
“我、我刚到筑基。”
“哦。所以呢?”
“咱、咱们两个刚入道行的……”周千安指着洞口,“来、来抓百年画妖?”
殷枝被他惊恐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你怕什么,我说能抓住,就一定能抓住。”
周千安“噌”地站了起来:“走走走,我、我们赶紧走。趁、趁还没进去——”
“都到妖洞门口了,岂有逃跑的道理。”
这话不是殷枝说的。
二人回头,王陵正从林间走出来,腰间装妖丹的袋子满的快溢出来。身后跟着三个跟班,个个叉着腰,一副看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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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殷枝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起身,用剑把周千安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王陵被这场景逗的一笑:“两个草包,还互相保护上了。”
身后那几个人笑起来。
殷枝没接话。她偏过头,目光在周围的树梢上扫了一圈,开口:“这林里贴满了传音符,挂满了千里镜,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云台上各位宗主长老就能听到看到。王公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免得大家觉得王阁老教子无方,如此出言不逊。”
“教子无方”四个大字被咬的格外的重。
演武场,云台之上,坐在前排的一位中年男子脸色微微一僵,正是王陵的父亲,瑶光阁阁主王正清。
殷枝不说还好,她一说,场上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切切私语几句,都觉得这个王陵着实气焰过盛。
葬魂林里,王陵的脸色也僵了。
“你也就嘴皮子厉害。”他忍住骂人的冲动,指了指洞口,“孰强孰弱,进去走一遭不就知道了。”
周千安拽了拽殷枝的袖子:“你别、别冲动……”
殷枝答应的痛快:“好啊。”
王陵不屑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嚣张得不像话。
殷枝转头对周千安道:“你不用进去,在外头待着就行。”
周千安听到殷枝答应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不好了:“可、可是——”
“在外头待着。”殷枝的语气不容商量。
王陵插话:“别啊,小结巴,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多可惜。”
“区区一个画妖,”殷枝打断他,“我一个人就够了。”
王陵眯了眯眼:“你确定?”
“当然。”
王陵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行。公平起见,我也一个人进去,我们一决高下。”
他朝身后三人摆了摆手,三人便退至十步以外。
王陵转过头,看向殷枝:“不如咱们赌一把如何?”
“赌什么?”
“谁先抓住画妖,谁赢。输的,答应赢的一个条件。什么都行。”
殷枝挑眉:“成交。”
殷枝转身走进了洞口。
王陵跟在她身后。
灰色的雾气吞没了两道身影。
洞里没有传音符和千里镜。云台上,葬魂林的画面停在了洞口,灰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天枢宗的真的进去了?”
“刚炼气期?她怎么敢的……”
“王陵虽然跋扈,但实力确实不错,金丹期了吧,年轻一代里算有天赋的。”
“真是自讨苦吃呦……”
即墨聆的目光落在那片灰色的云幕上,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戒。
从前殷以微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她的女儿倒是和她一个德行。
刚到炼气期,提了把破剑,就敢去抓百年大妖?
即墨聆换了个姿势,微微松了松筋骨。
他倒是有些期待这位“故人之女”,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