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第一批客人陆续到了。
喻礼拿着菜单走过去招呼，笑容满面，语气热络，跟人家聊了几句才知道是大三土木系的。
程澍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和客人说话的样子，突然感觉喻礼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能力，她能让任何一个走进这家店的人觉得舒服。
这一点跟他是完全相反的。
“三号桌点好了！”喻礼把单子往厨房窗口一夹，回头冲程澍喊了一声，“学长，一会儿三号桌的菜你帮忙端一下，记住桌号就行，别端错了。”
程澍点了下头。
后厨的锅铲声响了起来，油烟机的嗡嗡声和油锅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店里弥漫着一股葱姜蒜爆香的味道。
“红烧牛腩面，三号桌。”方萍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窗口递出来，程澍走过去端起来，稳稳当当地送到了三号桌。
程澍放下碗，呆楞楞地说了一句“请慢用”，转身就走了。
他走回喻礼身边的时候，喻礼正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喻礼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就是你刚才说‘请慢用’的时候，语气就跟你在讲台上说‘翻到第三章’一模一样，人家是来吃面的，又不是来上课的，你语气能不能稍微柔和一点？”
程澍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建议。
“你这样就行，”喻礼放柔了语气，“下次说‘请慢用’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一点点，还有，说完之后可以稍微等一会儿再走，别跑的这么快，像在逃离案发现场似的。”
程澍认真地听着，点了下头：“我试试。”
他这副听话好学生的模样让喻礼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她赶紧转身假装去收拾桌子，用背影挡住自己又开始发烫的脸。
到了下午一点多，最忙的一波过去了，店里渐渐安静下来。
程澍帮着端了十几盘菜，收拾了两张桌子，算账收了五六笔钱，全程没有出任何差错。
他做事的态度跟做实验一样，认真、专注、有条不紊，连擦桌子的时候都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力度均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两点过后，店里只剩下一桌客人，喻礼把后厨的两份员工餐端了出来，今天中午的员工餐是青椒肉丝盖饭。
“累不累？”她在程澍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他。
“还好。”程澍接过筷子，看了一眼面前的盖饭，“比跑实验数据轻松。”
“那当然喽，实验数据又不会主动配合你。”喻礼大口扒着饭。
“你今天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没有你收银端菜，我一个人肯定手忙脚乱，你这个效率真的可以，以后要是物理搞不下去了，欢迎来喻记小厨当店长。”
程澍夹了一口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然后看了喻礼一眼。
“这个味道……”
“对吧对吧！”喻礼兴奋地接过话头，“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有次直播我就做了这个青椒肉丝盖饭！给我吃晕碳了都。”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提到了“直播”两个字，但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又不是什么大网红，就是个分享做菜的小博主，说出来又不丢人。
程澍低下头继续吃饭，在听到“直播”的时候，筷子尖极其短暂地停滞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如常。
吃完饭，程澍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拿出钱包，抽了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喻礼一看就急了，一把把钱推回去：“你今天来帮忙的，哪有员工自己掏钱吃饭现在的道理？”
程澍看着她，把钱又推了回去。
“一码归一码。”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反驳，“帮忙是帮忙，吃饭是吃饭。”
喻礼还是败下阵来，这个人的原则性像是焊在骨头里的，根本掰不动。
她将钱收下了，搁心里暗暗决定，下次一定要在菜里多加两块肉，用实际分量来弥补他的经济损失。
程澍离开后，喻礼帮着她妈收拾完厨房，回到楼上的房间里，往床上一倒，开始给林知意汇报战况。
喻礼：【报告组织，今天程澍来我家饭店当了一天免费劳动力。】
喻礼：【他穿着围裙端盘子的样子，我一定要让你看到，我已经画了三幅速写了，等攒够了给你看。】
林知意：【礼礼，我之前帮你打听程澍的时候，顺便了解了一下他家里的情况，他爸是律所的合伙人，他妈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还有个姐姐，家里条件相当的好啊，但是他爸妈工作都特别忙，他从小就是自己管自己，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吃饭要么是保姆做的要么是自己点外卖。】
林知意：【他爸对他要求特别严，什么都得按规矩来，听说小时候考了第二名回家都要被谈话的那种。】
林知意：【他吃东西的问题好像从高中就有了，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但肯定跟他的成长环境有关系，你想想，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被好好照顾过，突然遇到你这么热情地天天做饭给他吃，他可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喻礼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她又把它按亮。
喻礼烦躁的将手机放到一边，翻开了素描本，最新画的那一页，Q版的程澍戴着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计算器，头上飘着一朵小乌云，乌云下面是一行小字：老古板的一天。
她看着那幅画，觉得很心疼。
心疼这个词，其实对她来说很陌生。
她爸妈虽然没什么大钱，但给了她满满当当的爱，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钱到什么都有，却什么都没有。
她把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几个字，“程澍改造计划”。
还画了一个进度条，标了百分之一。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一步，让他习惯被人照顾。
晚上，她照常开起了直播。
“我跟你们说，糖醋里脊的精髓不在里脊，在糖醋汁的比例，三勺番茄酱、两勺白醋、一勺白糖，这是我自己试出来的黄金配方，你们回去可以试试，不好吃来打我。”
【小礼今天心情好好哦，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呀！】
【同意楼上，今天这个女人笑得好荡漾。】
【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不要啊老婆你不能这样对我！】
喻礼看到“谈恋爱”三个字，手一滑差点把醋倒多了，赶紧稳住：“什么谈恋爱，不要乱说啊，我这是对美食的热爱，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心杂念的热爱。”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的就是事实。】
【完了完了，我老婆真的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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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男方是谁，能让我们小礼笑得这么荡漾。】
【不会是之前提过的那个学长吧？物理系那个？】
喻礼选择性无视了这些弹幕，把炸好的里脊倒进糖醋汁里翻炒，装作专心做菜没看到。
江大另一端理教楼六楼的实验室里，程澍坐在电脑前，手机横放在支架上，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她的直播间。
赵明远早就回宿舍了，实验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电脑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实验数据还在后台跑。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粉色围裙、笑容灿烂的女孩把炒好的糖醋里脊盛进盘子里，对着镜头说“好啦好啦，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大家记得好好吃饭别凑合”。
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程澍将直播间关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微信亮了。
是喻礼！
喻礼：【程助教，晚上吃饭了吗？】
程澍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消息，末尾还带着一个表情包，是一个Q版小人竖着大拇指，笑容跟喻礼本人一模一样。
程澍：【吃过了。】
喻礼：【真的吃了？不是什么黑咖啡配苏打饼干吧？你拍个照给我看看，我要眼见为实。】
程澍看着这条消息，这种要求既无理又莫名地让人无法拒绝。
他环顾了一下实验室，桌上只有一个空了的便当盒，晚上赵明远订外卖的时候帮他也订了一份，他吃了大半。
他对着空便当盒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喻礼。
喻礼秒回了一个“审查合格”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句：“不错嘛程助教，有进步！明天想吃什么？趁我现在有空可以提前备菜。”
他对食物的需求从来都是功能性的，能提供热量就行。
最近的一周，他似乎开始有了一些变化，他的胃会比平时更早地有饥饿感。
他开始有所期待了。
程澍：【芋头蒸排骨。】
喻礼：【收到！明天安排！】
喻礼：【程澍同学，恭喜你，你这是第一次主动点菜，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我已经在日历上记下来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理教楼六楼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
程澍还把喻礼发的那个“被子印排骨”的表情包保存进了相册里。
手机相册的缩略图列表里，有一个他之前截图但没有关掉的页面，喻礼的直播间主页。
主页上写着下一场直播的预告时间，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简介。
程澍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忽然定住了。
简介栏里写着：
“小礼的厨房，治愈你的胃，也治愈你的心。”
“最近在研究怎么给一座冰窖供暖，进度缓慢，但是今天冰窖已经开始主动点菜了。喜极而泣。”
程澍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点开了那个预告的预约按钮，按下了“预约”。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已成功预约下一场直播，开播时将会为您发送通知。
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指尖触到眉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自己皮肤的温度。
比平时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