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礼发现，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七天。
从程澍第一次踏进“喻记小厨”算起，到今天刚好满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店门口，风雨无阻，喻礼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实验室里设了个闹钟，到点就响，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该去吃饭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今天的菜单是糖醋里脊和清炒时蔬，配一碗紫菜蛋花汤。
喻礼提前半小时就开始准备了，里脊肉切成均匀的条状，裹上薄薄一层淀粉，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再另起一锅熬糖醋汁，比例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三勺番茄酱、两勺白醋、一勺白糖，最后勾一点水淀粉，出来的颜色红亮透润，酸甜适中。
这道菜是她八岁那年跟她妈学的，练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程澍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靠窗的第二张桌子，面朝门口，背靠墙壁，视野开阔。
这个位置还是他第一天自己选的，之后就没换过，喻礼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座位标记为“程澍专座”，甚至动了在上面贴个名牌的念头，后来觉得太傻了才作罢。
“今天换花样了。”程澍看着桌上的糖醋里脊，语气平淡，但筷子已经拿起来了。
“天天吃排骨你不得腻啊？”喻礼在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碗饭，“虽然我觉得我能做一百种不重样的排骨，但万一把你吃成排骨精就不好了。”
程澍夹了一块里脊，咬了一口，糖醋汁在嘴里化开，酸甜交织，肉条外酥里嫩，口感层次分明。
他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喻礼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糖醋味，加分项。
“你平时在实验室都研究什么啊？”喻礼一边吃一边问，她其实已经从林知意那里知道了个大概，但是她想听程澍自己说。
“凝聚态物理。”程澍夹了一筷子时蔬，“拓扑绝缘体的表面态输运性质。”
喻礼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她很诚实地承认了，“你能不能翻译成人话？”
程澍似乎是第一次被要求“翻译成人话”，顿了一下才开口：“就是研究一种特殊材料的表面电子是怎么运动的。”
“哦！”喻礼恍然大悟，“那你就是在搞新材料呗，听起来还挺酷的，你们实验室有没有那种很大的仪器？就是电影里那种嗡嗡响的、一堆管子连着的大家伙？”
“有。”程澍点了下头，“低温强磁场测量系统，大概有两米高，工作温度可以降到接近绝对零度。”
“绝对零度是多少度啊？”
“零下二百七十三点一五摄氏度。”
喻礼倒吸一口气，筷子戳在碗里不动了：“零下二百七十多度？那不是什么东西都给冻成冰坨子了？你平时就在那种温度下做实验？你本人不会也在那个温度下待着吧？”
程澍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仪器在里面，我在外面。”
“那就好。”喻礼松了口气，又夹了块里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然我都怀疑你是从那个什么绝对零度里走出来的人了。”
“对了，”喻礼忽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周末有空吗？”
程澍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警觉，这种表情，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意味着喻礼要说出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话来。
“不一定。”他谨慎地说。
“‘不一定’就是有可能有空的意思。”喻礼自动把他的回答翻译成了有利于自己的版本。
“是这样的，我爸这周末要去参加一个老同学聚会，店里缺人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请你来帮忙，不是白干啊，包吃，想吃什么都行，我亲自做。”
程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喻礼已经举起一只手，手掌朝向他，做了一个“你先听我说完”的手势。
“也不是什么重活，就是帮我收收银、擦擦桌子、端端菜，周末中午高峰大概就两三个小时，过了两点就没啥人了，你整天待在实验室里，除了数据就是咖啡，偶尔换个环境活动一下筋骨，对你的胃和你的精神状态都有好处，而且……”
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你不是说要发现生活中的其他乐趣吗？从社会实践开始，理论联系实际，程助教你不会连这点探索精神都没有吧？”
程澍看着她讲话一套一套的，用的全是他没法反驳的逻辑，理论联系实际，探索精神，她把他的专业术语都搬出来了，明显是有备而来。
“我不太会跟陌生人打交道。”他给出了一个不算拒绝但也算不上同意的回答。
“所以你才需要练习啊！”喻礼完全不给他退缩的空间，“你以为人际交往是什么天赋技能吗？都是练出来的，你放心，真要有难缠的客人我来应付，你负责收钱和端菜就行，收钱你会吧？加减法总不用我教你。”
喻礼紧张地盯着他，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绞在一起。
“几点？”他问。
喻礼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上午十一点到就行！”她的声音上扬了至少一个八度，“你什么都不用带，人到就好，围裙我这儿有，手套也有，你负责帅就行，不是，你负责站在那儿就行。”
那个“帅”字一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喻礼的脸瞬间红透了，端起碗挡在面前假装扒饭，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喻礼你嘴巴是不是装了弹簧，怎么什么话都能弹出来？】
程澍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尖上又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喻礼从碗沿上方偷偷瞄他，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翻了个跟头。
吃完饭，程澍照例在桌上放了钱，然后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喻礼没预料到的话。
“周六十一点，我一定准时到。”
后厨的方萍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炒勺，看着女儿在空无一人的前厅里手舞足蹈，默默地缩了回去，对正在看报纸的喻建国说了一句：“你女儿疯了。”
喻江河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随你。”
方萍把炒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周六早上，喻礼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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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店里的地拖了一遍，桌椅重新擦了一次，连收银台上的计算器都换上了新电池。
她给程澍用的围裙单独准备了一条，深灰粉，上面没有粉色小熊也没有卡通图案，看起来简洁干净，符合程澍的气质。
方萍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忙前忙后，忍不住开口：“礼礼，你要不要顺便把门口的招牌也擦一遍？我看上面好像有点灰。”
“真的吗？”喻礼立刻去拿抹布。
“假的！”方萍一把拉住她，“你给我站住，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不就是来个男同学帮忙吗，你至于把店翻个底朝天？当年你爸第一次上咱家来，我也没你这么紧张。”
“妈，你不懂。”喻礼认真地看着她，“程澍这个人对环境很敏感的，你看他吃饭都只坐同一张桌子，如果环境让他不舒服，他说不定以后就不来了，所以啊，我可不能冒这个险。”
方萍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只能松手让女儿继续擦桌子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算账的喻江河，夫妻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女儿这回是真的上心了。
上午十点五十分，喻礼已经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她站在店门口往外张望了好几次，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是程澍。
十点五十九分。
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灰色风衣，藏青色毛衣，黑色长裤，程澍朝喻记小厨走过来。
程澍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迎接我的临时员工啊。”喻礼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昨晚没熬夜？”
“一点睡的。”
喻礼摇了摇头，侧身让开路，“进来吧，围裙给你准备好了，手套也有，今天中午预计不会太忙，周六学生都出去玩了，来的主要是附近的熟客。”
程澍走进店里，目光扫了一圈，喻记小厨今天干净得几乎在发光，每张桌子都擦得能照出人影，调味瓶摆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连收银台上的盆栽都被精心修剪过。
他在自己惯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然后又看向收银台旁边挂着的那条深灰色围裙。
那条围裙明显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双还没拆封的橡胶手套。
“这条围裙是你的？”他问。
“我的，但我不戴灰色，颜色太深了不适合我。”喻礼走过去把围裙拿起来递给他，“给你用的，试试合不合适，你放心，洗过的，干净的。”
程澍接过围裙，手指摩挲了一下布料的纹理，围裙是棉麻混纺的，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味。
他把围裙套上脖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动作生疏但认真，像是在做实验前的准备工作。
喻礼看着他系围裙的样子，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截图存图了，程澍穿着深灰色风衣的时候是冷峻的学者，套上围裙之后是一种奇异的反差萌。
一个在实验室里研究量子力学的人，此刻正站在一家小饭店的收银台旁边，准备给客人端盘子。
这个画面她一定要画下来，今晚就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