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庇护者[gb] > 13. 013
    曾经的曜港,道上始终是灰域与赤沙分庭抗礼,各占半边天。

    最初,两边还只是私底下互相试探、彼此拆台,明里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真正的刀子却始终藏在袖口里,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轻易亮出来。直到凌岑一步步坐上如今的位置,那些原本发生在暗处的争斗,才渐渐失去遮掩的必要,从暗斗一路演变成了明争。

    她和那些真正把前途、性命、乃至一辈子都押在组织里的人不一样。

    旁人做事,总想着铺路、留后手、算长远收益。可她是以卧底的身份埋进灰域,求的从来不是把灰域经营得多风光,而是要把这潭水搅浑,越浑越好。

    水越浑,变数才越多。

    所以这些年,她行事几乎称得上横冲直撞,带着一种近乎不计后果的狠意,四处撕咬掠夺,将原本属于赤沙的生意和地盘一块块扯碎,再一点点并入灰域的版图。

    表面看,灰域这些年的扩张势头迅猛,可只有凌岑自己心里清楚,吞得越多,撑得越满,裂隙也就滋生得越快。

    灰域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赤沙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面对灰域这些年直截了当的攻伐,赤沙早已忍无可忍。只可惜灰域的势力越来越大,一时难以撼动。于是他们蛰伏许久,这一回总算找准了时机,试图以许明德作为突破口。

    抢南城那块地皮倒还在其次。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借许明德这把刀,狠狠干断灰域往上攀的一截梯子,再顺势将这个人彻底攥进自己手里,让灰域在官面上的那点倚仗顷刻坍塌。

    只可惜,他们终究还是算差了一步。

    因为许明德从来都不是灰域的靠山。充其量,不过是她这些年花了无数真金白银、无数人情往来,喂出来的一条狗。

    偌大的曜港,作为整个联邦的金融心脏,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从来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傀儡。

    也是坐上如今这个位置之后,凌岑才真正意识到,联邦内部早已腐败到了何种地步。许多时候,甚至根本不需要她主动把诱饵递出去,对方便会循着那点腥味自己找上门来。

    所以真正该被清扫的,从来不只是灰域和赤沙这样的地下组织。

    更棘手、也更该死的,是那些深深扎进整个联邦系统里,披着体面外皮、内里却早已烂透了的毒瘤。

    身后传来许明德发颤的哀求声:“凌总,我儿子他……”

    凌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你儿子很安全。算着时间,差不多应该已经到家了。”

    许明德愣了一下。

    下一秒,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随即又猛地抬头,望向凌岑的背影。

    凌岑背对着他,淡淡开口:“接。”

    许明德连忙按下接听:“喂?”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碎杂乱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道年轻而疲惫的男声。许明德喉结滚了滚,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嘴里不敢多说什么,只一连应了几声:“好,好……知道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发紧,低低补了一句:“你先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明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后背仍微微佝着,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方才那一番精神上的剧烈冲击显然还没缓过去,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神情发木,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掩不住的恍惚。

    他低着头,沉默良久,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嗓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失态的颤意:“凌总,这回多亏你出手,可是赤沙那边……”

    “赤沙?”凌岑缓缓转过身,看着许明德,“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该怕的到底是谁?”

    许明德僵了一下。

    凌岑却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前时,她手指搭上门把,侧过脸,露出半边冷淡锋利的轮廓:“明天早上,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南城地皮的审批报告。”

    许明德嘴唇翕动,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凌岑已经先一步将他所有的话堵了回去。

    “你最好想清楚,”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能把你儿子从赤沙手里带出来,自然也能再把他送回去。”

    她唇角牵起一丝弧度:“下一次,我未必还有现在这样的耐心。”

    说完,她直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走廊里的灯光雪亮而冰冷。

    凌岑没有立刻回宴会厅。她站在门外停了两秒,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攥过许明德领带的指节仍旧微微发紧,像还残留着那种被丝绸和汗意混在一起的触感。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脏。

    恐吓,胁迫,威逼,操控人最不能见光的软肋,再把对方的尊严踩进地里,逼他低头认命。

    她做得太顺手了。

    顺手到有那么一瞬间,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样居高临下地审判别人。

    凌岑面无表情地搓动手指,拇指用力擦过方才攥过领带的那几处指节。

    擦了一下,又一下。直到皮肤被她擦得微微泛红,她才终于停住。

    不远处,裴敛正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

    看见凌岑独自站在那里,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如常,走近后压低声音道:“都安排好了。”

    凌岑抬眼看向他:“赤沙那边有什么反应?”

    裴敛低声回答:“暂时还没有。那边这会儿多半已经乱成一团,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该顾不上来找我们的麻烦。”

    凌岑轻轻点头。

    裴敛看着她的手,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多问。

    凌岑也没有解释,只淡淡道:“回去吧。”

    另一头的休息室里,许明德悬在胸口的那口气骤然一松。他双腿忽然酸软得几乎站不住,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重重跌坐进沙发里。

    他一手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忽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摸索索地掏出手机,捧到面前,看见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最新要闻。他心里隐隐感知到什么,下意识点开页面。

    页面弹开的瞬间,头版头条那一行加粗的大字,清清楚楚撞进了他的眼底——警方雷霆出击,一举清扫掉盘踞曜港多年的地下赌博窝点。

    许明德呼吸一滞,手指颤抖地继续往下滑。很快,他在正文里看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地址。

    正是赤沙的场子。

    一道冷汗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

    许明德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像赤沙这种能在曜港盘踞多年、根系深扎的组织,背后绝不可能没有人撑腰。这样的地方,绝不是说扫就能扫的。

    可这一次,凌岑竟然没有动用道上的路子,没有靠私下里的火拼和灭口,而是直接借官方的手,堂而皇之地把赤沙的场子连根拔了出来。

    恍惚之间,许明德只觉得灰域像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表面看去,不过露出寥寥一角,真正沉在水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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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庞大得令人不寒而栗。

    许明德靠在沙发里,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先前到底是在和什么样的东西周旋。

    他在休息室里静默许久,直到那阵混乱的惊惧稍稍平复,才扶着膝盖笨拙地站起身。抬手简单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带,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房门推开,走廊重新出现在眼前,灯光雪亮而冰冷。许明德沿着走廊往前走,没过多久重新回到了宴会厅。

    宴会仍在继续,主持人站在台上谈笑风生,四周是一派热闹浮华的景象,何承林也重新坐回了原位,仿佛先前所有惊心动魄的事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一步步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才刚靠近,便看见何承林已经坐回了原处。

    一瞬间,方才在休息室里积压下去的惊惧、屈辱和怒火忽然找到了宣泄口。他拧起眉头,压低声音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何承林闻声回头,正正撞上许明德那张铁青的脸,顿时心里一紧,慌忙站起身来,神情发懵地解释道:“刚才有人来跟我说,停车场那边有个醉汉把我的新车给划了。我赶过去一看,根本没有什么醉汉,给我报信的人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还正觉得奇怪——”

    “白痴!”许明德忍无可忍,低骂出声。

    晚宴的后半程,许明德始终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惶恐笼罩着。那种感觉像阴云一样沉沉压在头顶,任凭台上主持人如何妙语连珠、四周宾客如何谈笑风生,也始终驱不散。

    等活动一接近尾声,他便趁着厅内灯光再次暗下来的间隙,提前退了场。

    车早已停在庄园门口。

    许明德按捺着心头纷乱的情绪,沿着通道不疾不徐地往外走。可就在他推开那扇玻璃门、还未来得及踏下台阶时,余光里忽然挤进一道身影。

    他下意识侧过头,恰好撞上陆峋的视线。

    刹那间,许明德呼吸一窒,心头猛地揪紧。

    在陆峋出事以前,他们其实从未真正打过照面。哪怕许明德与“灰域”之间有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全靠中间人层层倒手,从未摆到过明面上。

    可没见过,不代表他不清楚陆峋在灰域的地位。

    他刚刚才被凌岑从里到外剥了个干净,此刻再迎上陆峋那双沉沉的眼睛,竟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正被前后夹击的错觉。

    夜风从庄园门外卷进来,吹得他后颈微微发凉。

    陆峋站在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身后是夜色与灯影交叠的庭院。那张脸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格外冷硬,眉眼深黑,神情却平静得近乎漠然。

    可偏偏是这种死水般的平静,才最让人毛骨悚然。

    仅仅对视了半秒,许明德便狼狈地错开了眼。眼下,只要是沾染了灰域气息的人或事,都在疯狂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催促他落荒而逃。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脚下陡然加快,大步跨到车旁。然而,手还没来得及搭上冰冷的门把,陆峋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如同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生生封死了他的动作。

    “许副署长。”陆峋语气极淡地唤了一声。

    许明德动作一僵,只觉得头皮发紧,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抱歉,我要走了,我还有点急事。”

    “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我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许明德双唇翕动,正绞尽脑汁想要脱身,却见陆峋不紧不慢地从怀间抽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不容拒绝地递到了他眼底。

    许明德下意识垂首扫去,待看清那上面印着“陆铭”二字时,喉头顿时一哽,所有推托之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