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庇护者[gb] > 14. 014
    酒吧包厢内,陆峋与许明德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两杯威士忌,在昏黄灯光下泛出琥珀般的光泽。

    天花板上的音响里正放着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音量不大,旋律舒缓,本该让人安宁静下来的音乐,此刻却只衬得包厢里的气氛愈发幽沉。

    许明德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对他而言,今天实在太难熬。一颗心先被高高抛上半空,又狠狠踩进泥里,好不容易才从凌岑那里挣出一口气,转眼却又掉进了另一处不知深浅的黑洞。

    陆峋靠在沙发里,听着舒缓的钢琴声,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唇边贴上杯沿,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气顺着喉管滑下去,他开口道:“我今天请您过来,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许明德盯着他,神情戒备,语气也格外谨慎:“什么问题?”

    陆峋微微抬起下巴:“关于陆铭的一些旧事。”

    这句话一出口,许明德眼神明显一变。

    他盯着陆峋看了片刻,才沉声问道:“陆铭是你什么人?”

    陆峋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我父亲。”他回答得直截了当。

    许明德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惊诧:“你是陆铭的儿子?”

    这一点,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知道陆峋与灰域关系匪浅,也知道贺宗柏对他一向看重。哪怕他坐过三年牢,如今刚刚出狱,却依旧不是个可以轻视的人物。可他从未想过,这个人竟然会和当年的陆铭有这样直接而深刻的血缘关系。

    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以前从没听说过你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我父母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外界不清楚也很正常。”陆峋神色未变,顺着他的话往下追问,“不过听许副署长这意思,似乎和我父亲很熟?”

    “不。”许明德立刻否认,像是生怕自己沾上什么不该沾的麻烦,连语速都比方才快了几分,“陆铭去世那么多年了,当年他还在的时候,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哪够得上和他攀什么关系。”

    或许是刚才与凌岑面对面的余悸还还未散尽,此刻的他仍旧被一层淡淡的惶恐包裹着,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过分敏感。

    他垂下眼皮,神情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认命式的狼狈:“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陆峋沉吟片刻,放下酒杯,重新坐正了身体。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您还记得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许明德点了点头:“我记得。当年的事闹得很大,各家媒体的头版头条,几乎全是那桩案子。一伙歹徒闯进你们家,杀了你父母,还放了一把火,想毁尸灭迹。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陆峋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发沉:“可那桩血案的幕后主使,到现在都没有真正露出来。”

    许明德眉头一下拧紧:“不是已经抓住了吗?”他思索着看向墙角的绿植,慢慢回忆道:“我记得新闻里说,对方和你父亲在生意上结过梁子,正面又斗不过,这才请了杀手。后来那个人在逃亡中意外身亡,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话说到这里,许明德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陆峋脸上:“你怀疑,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陆峋迎着他的视线,平静点头:“是。”

    他说到这里,神情也随之沉了下来:“事发当时,我父亲手中恰好有一个项目。项目地址就在码头附近。我查过资料,当年这个项目的审批,正好经由您的手。”

    许明德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陆峋将这一瞬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向来敏锐,许明德这点遮掩不住的迟疑,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几乎是立刻,他便意识到,对方一定知道些什么。

    念头一转,陆峋没有急着继续追问,反而顺势缓了语气,像是有意给对方留出一线余地。他吸了口气,低声道:“说实话,关于这件事,我这些年听到过不少传言。”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许明德的脸,“但是事关重大,我还是想听您亲口说。”

    许明德下意识移开视线,慌乱地摇了摇头:“不,不,这件事真的和我无关。”

    陆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目光死死锁在许明德眉心,压迫感几乎扑面而来:“那你说,究竟和谁有关?”

    许明德的呼吸愈发粗重。

    他目光闪烁,先是看了陆峋一眼,又很快移开,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出声。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沉吟许久,半晌,才认命般的做出了回答:“或许……是赤沙。”

    “赤沙?”陆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许明德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而是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接连灌了几口烈酒下去。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他勉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放下酒杯,大口喘了几下气。直到气息稍稍平复,他才重新抬眼看向陆峋,声音里多了几分艰涩:“其实,早在灰域创立之初,赤沙并不是灰域的敌人。”

    陆峋眉头骤然拧起。

    “他们最开始,是盟友。”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音响里低低流淌的音乐。

    许明德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时间太久,如果不是你今天突然提起,我都快忘了当年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视线缓缓掠向头顶,回忆着某个早已尘封的旧时代。

    “二十多年前,革新党上台,把国策从守成型的内陆秩序,转向外向型的海洋秩序。紧接着,他们推出了‘新区计划’,将首都从内陆迁往临海的白沙湾,又以此为核心设立新区、开发沿海带、打造经济特区。”

    “原本荒凉的土地,一夜之间成了未来的中心。地产行业也在那一刻被彻底点燃,成了最炙手可热的风口。尤其是曜港,遍地都是机会,谁都想借着那股东风,在这里跑马圈地,扩建自己的商业版图。你父亲陆铭和贺宗柏,当然也不例外。”

    “陆铭当年主做设计,贺宗柏负责开发。一个有脑子,一个有手腕,算得上强强联手。只是那时候,他们毕竟还太年轻,刚刚冒头,手里虽然有本事,却未必撑得住那么大的盘子。地产这一行,从来就不是光有能力、光有想法就能做成的,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道:“所以后来,他们和赤沙搭上了线。”

    陆峋眼底骤然变得晦暗:“谁牵的线?”

    许明德看了他一眼:“这个我不清楚。当年我只是一个小角色,许多事情根本沾不上边。”

    陆峋没有说话。

    许明德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但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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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最初那几年,双方确实是合作关系。”

    见陆峋不置可否,他压低声音继续道:“赤沙的掌权人,叫陈利昂,这个人背景很深,黑白两道都沾得上边。你父亲和贺宗柏需要赤沙替他们压场子、铺关系、清障碍;而赤沙,也需要借他们的手,把钱洗干净,再顺势把触角伸进地产和金融。”

    他看了陆峋一眼,末了低低补了一句:“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互相成全。”

    陆峋定定地看着许明德,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许明德长长叹出一口气,神情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感慨:“可是合作的本质是互惠互利,关键在于双方需要势均力敌。灰域和赤沙当年的实力差得太远,灰域一开始是想借赤沙的势,可这种关系一旦拖久了,出问题也是在所难免。”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陆峋:“你刚才提到的那个项目,应该就是上岗区的那块地。”

    陆峋轻轻点头:“是。”

    许明德继续道:“那块地方可不一般。位置卡在港口附近,等于掐住了商贸往来的咽喉。灰域当初打算在那里做一处地下工程,赤沙也盯上了那片地,想强行入股,在原有工程的基础上,再另外拓出一条私道。”

    陆峋眉头微沉:“私道?”

    “是。”许明德声音压得更低,“明面上是配合港口货运的应急通道,实际上,是想做一条不进监管系统的暗线。只要那条路打通,赤沙之后想往里运什么、往外送什么,都能避开正常审查。”

    他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你父亲知道后,态度很硬,坚决反对。”

    陆峋沉吟着开口问道:“他为什么反对?”

    许明德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陆峋若有所思地将心里的疑惑讲了出来:“灰域和赤沙向来是半斤八两,都是道上的混的。如果只是多一条暗线,未必值得我父亲和赤沙撕破脸。”

    许明德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片刻后,他低声道:“因为那条私道要经过旧防空工程。”

    陆峋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许明德继续道:“那片地下结构非常复杂,早年战时留下过大量防空通道和旧仓库。后来城市扩建,很多档案缺失,没人知道底下到底连着什么。”

    “你父亲看过图纸后,认为强行动工风险太大。一旦塌陷,牵连的就不只是工程本身,还有附近几片居民区。赤沙不在乎,但是你父亲在乎。”

    陆峋伏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许明德看了他一眼,斟酌着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听说,你父亲当时怀疑赤沙不是单纯想走货。他们想借那条私道,藏别的东西。”

    陆峋抬眼:“什么东西?”

    许明德摇头:“这我真不知道。”他看着陆峋,表情有些发苦,“我当年只是管审批,不是管他们道上怎么分赃的。陆铭具体查到了什么,我没有资格知道。”

    陆峋沉默片刻,又问:“那贺宗柏呢?他当时是什么态度?”

    许明德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几分审视,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片刻,他忽然偏了下头:“你怀疑贺宗柏?”

    这倒也不难理解。

    当年的赤沙,论声势远在灰域之上。如果贺宗柏选择先倒向赤沙,再反过来对陆铭下手,从逻辑上看,的确说得通。

    可是许明德却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肯定:“不,不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