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庇护者[gb] > 11. 011
    刹那间,凌岑的目光像箭矢般射了过去。

    隔着往来不绝的人流与浮动的灯火,她看见陆峋正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手中端着半杯香槟。

    那片区域靠近宴会厅的边缘,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从侧旁照下来,将他的轮廓轻轻勾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冷白的皮肤,深黑的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面前某一点上,像是在出神,又像只是安静地发着呆。

    唐绵似乎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可是凌岑已经听不清了。

    直到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不是陆峋吗?”唐绵循着凌岑的目光,看向同一个方向,眉眼间难掩惊讶,“他出狱了?”

    三年前,陆峋被捕的消息一度闹得满城风雨,登上过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唐绵就算年纪轻,也不至于对旧事一无所知。

    凌岑没接话,只偏过头,看向肃立在一旁的裴敛。

    裴敛读懂了她的眼神,随即往前靠近半步,俯身压低声音道:“抱歉,我也不清楚陆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前并没有收到他会出席今晚活动的消息。”

    凌岑听完,垂下眼,目光淡淡扫过地面。片刻之后,又重新抬起眼,视线落回陆峋身上,眼底悄然添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此时此刻,陆峋的出现带给她的已经不单单是意外,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

    她很清楚像今晚这样的场合,若没有相应的身份背景,没有足够分量的引荐,或者没有站在某个公司、某个组织的名义之下,根本不可能踏进这道门。

    难道陆峋和灰域又有了牵连?

    当年事发之前,陆峋曾明确流露过金盆洗手、退出组织的打算。凌岑很清楚他的性子,也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因此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尽管世事难遂人愿,但无论后来发生过什么,时至今日,他已经重获自由,而灰域内部的权力格局和具体事务早已变了模样。他的去留,对灰域来说,再也不会构成真正的风险。现在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抽身时机。

    所以凌岑曾经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想过陆峋出狱之后会来找自己算账,想过他会恨她,怨她,甚至采用极端的手段疯狂报复她。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陆峋会选择重新搅进“灰域”这滩浑水里。

    灰域迟早会覆灭,所有埋在这片阴影里的罪恶,终有一天都会被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清算干净。

    而作为这一切的推动者,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陆峋重新走回进那片注定要坍塌的废墟。

    短暂地沉吟过后,凌岑陡然转变态度,抬手揽住唐绵的腰,带着他,一步步朝陆峋走过去。

    陆峋那边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顺势回过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或许是那点危机感始终压在心头,又或许是昨天那场不欢而散的冲突仍在暗处发酵。尽管凌岑极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闲适,可举手投足间,仍旧流露出一丝紧绷。

    她在距离陆峋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轻轻扯动唇角:“真巧,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见你。”

    陆峋看了她一眼,又扫过她身侧的唐绵,转而望向远处地板上摇曳的灯影,神情冷淡,一言不发,摆明了不愿与她多作周旋。

    凌岑轻笑出声,自嘲之余,做着进一步的撩拨:“我记得你从前最烦这种场合。怎么,今天倒是突然有了闲情逸致,肯来凑这个热闹?”

    陆峋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既然是凑热闹,又何必非要有个理由。”

    “真只是来凑热闹?”凌岑一歪脑袋。

    陆峋沉默不答。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让本就发闷的空气愈发显得窒息。凌岑眼底那点原本浮着的散漫,也在这样的静默中一点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怎么都压不住的晦暗。

    唐绵在一旁看了半天,心里早就有些发紧。可他毕竟是混惯了场面的人,眼看情势不妙,立刻眼珠一转,笑着出来打圆场:“凌总?”他偏头看向凌岑,语调轻快,“既然都碰上了,不替我做下介绍吗?”

    凌岑转头回望唐绵,略略沉吟了一瞬,开口闲道:“这位是唐绵,最近正当红的男艺人,拍出过不少爆款热剧。”接着话音一顿,目光重新落回陆峋身上,眼底情绪难辨:“至于这位……”

    陆峋掀起眼皮看她。

    凌岑看着那双冷淡的眼睛,心口莫名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词,可以用来向旁人介绍陆峋。

    朋友。

    仇人。

    曾经朝夕相处十年、又被她恩将仇报的家人。

    每一个称呼都不对。

    每一个称呼那样令人难堪。

    于是短暂的停顿过后,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旧识。”

    陆峋的眼底的光骤然沉了下去。

    这两个字轻得像随口一提,却比任何刻意羞辱都更刺耳。

    十年相伴,三年牢狱,到最后被她轻描淡写地归进一个“旧”字里。

    倒也合适。

    旧人,旧事,旧账。

    无论哪一样,都早该烂在过去。

    唐绵听得头皮发紧,却也只能把场面硬撑下去:“陆先生您好,久仰。”

    他说着,朝陆峋伸出手。

    陆峋面无表情,唯有眉头紧紧锁着。此刻的他,对于一切和凌岑有关的东西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唐绵主动递来的示好,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与教养,终究还是迫使他收敛起了锋芒。

    缓缓吸了口气,他放下酒杯,站起身。然而,就在他准备抬手回应的那一刻,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凌岑搭在唐绵腰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生得很好看,骨节清晰,手指修长,本该是赏心悦目的,偏偏这一刻,却像根针一样,直直刺进了他眼底。

    陆峋的动作蓦地顿住。下一秒,鼻腔里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凌岑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倏地将手从唐绵腰间抽了回来。可动作刚一落定,她心头骤然一沉——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反应。这一抽,反倒像是坐实了什么,平白显出几分心虚。

    懊恼与烦闷如浪潮般冲击着她的神经,忍无可忍了似的,她眉头一拧,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陆峋,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峋没接她的话,只向她投来一道讥诮的目光。下一秒,他利落地转过身,抬脚便走。

    凌岑见状,毫不迟疑追了上去。

    “诶——凌总你……”身后的唐绵也想跟上凌岑的脚步,还未及动身,便被裴敛适时拦了下来。

    裴敛横在他身前,态度公事公办,听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抱歉,唐先生,凌总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这一头,裴敛还在替她周旋;另一边,凌岑已经追着陆峋,穿过觥筹交错与笑语喧哗,转眼间踏上了一条玻璃廊道。

    廊道横贯在两栋建筑之间,脚下是十余米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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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数十米长的通道里空空荡荡,远离宴会厅里的喧嚣。鞋底落在玻璃地板上的声响清脆而分明,一下下敲碎了四周的寂静。

    “陆峋——”眼看陆峋越走越快,凌岑疾冲两步,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肘。

    就在触碰落下的瞬间,陆峋条件反射似的,猛地侧身甩开她的手,同时反手狠狠将她往外一推:“别碰我!”

    凌岑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好在及时扶住身侧的栏杆,才勉强稳住身体。

    她抬眼看向陆峋,看着他那张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的脸,心头原本翻涌不休的情绪,忽然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再开口时,凌岑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点轻佻。她微微挺直脊背,双手重新揣回裤兜,声音也随之稳了下来:“好,我不碰你。”她顿了顿,语调郑重,“我只是想问,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陆峋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黑沉沉,凉阴阴。

    “你凭什么问?”他轻声开口,语气却冷得发沉,“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句话?我要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唇角一点点绷紧,扯出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

    “还是说——”他盯着她,声音轻得发冷,“你是想以高高在上的牧星大人的身份,抽空来关心一下我这个刚从牢里爬出来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一把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凌岑心口。

    突如其来的刺痛扯动了她的神经,反倒激发出另一种更混沌的情绪。她看着陆峋此刻那副破罐子破摔、将人拒之千里之外的冷漠,心底蓦地翻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焦躁,连带着喉咙和呼吸都阵阵发紧。

    “对!”凌岑一瞪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就算是又怎样?我不管你怎么想,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陆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里先是掠过一丝短暂的诧异,紧接着,便有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一点点翻了上来。

    “你在怕什么?”陆峋盯着她,“怕我回来会撼动你的位置?还是怕我毁了你这些年靠着机关算尽换来的一切?”

    “陆峋!”凌岑脸色骤沉,“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你根本不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你这完全是在找死!”

    “找死?”陆峋勾唇冷笑,眼底尽是嘲讽,“我死了,难道不是正合你意?毕竟我是你的杀父仇人,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想要我的命。”

    凌岑唇线紧绷:“你——”

    “凌岑!”陆峋突然一声厉喝,生生将她后面的话截断。他盯着凌岑,目光里满是厌恶,“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车祸现场对你心软。”

    凌岑呼吸一滞。

    陆峋看着她,一字一句得继续道:“如果那天我没有走过去,没有撬开那扇车门,没有把你从里面抱出来,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加凶狠:“我不会养出一个亲手送我进监狱的人。也不会花十年时间,把一条毒蛇抱在怀里。”

    凌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片近乎空白的嗡鸣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她看着陆峋,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惊愕,“你希望我死在那里?”

    陆峋没有回答。

    凌岑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仍不肯死心,又像是非要把那把刀彻底看清。

    她极轻地重复了一遍:“陆峋,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