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庇护者[gb] > 10. 010
    就在陆峋出门前的两个小时,老宅的大门忽然被敲响。

    陆峋起身开门。

    门被拉开的一瞬,眼前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铮站在门外。

    三年不见,他和陆峋记忆里的样子已经大不一样。整个人黑了,也瘦了,脸上蓄着一层没来得及仔细打理的胡茬,眉眼间透出几分被风霜反复磋磨过的疲惫与落魄。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边缘还磨破了一处,隐隐散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低低唤了一声:“峋哥。”

    陆峋静静看了他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抬手,将人一把抱进怀里,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

    当年陆峋还是“牧星”时,陈铮是他的“影子”。

    那些不方便摆到明面上的事,陆峋几乎都交给他去做。

    催债也好,押运也好,替他挡人、挡刀、挡祸,陈铮总是站在他身前,像一道随时可以豁出命去的防火墙。

    那时候的陈铮很年轻,地下拳场出身,骨头硬得像块铁。因为不肯配合庄家打假拳、设局杀猪,他不仅被老板打断了肋骨,还被硬生生扣上了几十万高利贷的死账,差一点就要被人拖去沉海。

    那天,陆峋恰好去那个场子查账。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陈铮。对方像条野狗一样被铁链拴在笼子边,满脸是血,身上布满青紫色的瘀伤,却仍旧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连半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说。

    也不知是哪个瞬间让他动了恻隐之心,陆峋最后动了点手腕,把人赎了出来。

    从那以后,陈铮便一直跟在他身边,为他卖命。

    那时候的陈铮年轻、凶狠、悍不畏死,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谁都敢碰,什么事儿都敢往肩上扛。

    细数过往,当年陈铮在道上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可如今站在门口的这个人,却已被生活磨得只剩下一身掩不住的落魄。

    陆峋很快站直身体,将陈铮引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

    两人隔着茶几,坐在对角的沙发上。

    四目相对间,陈铮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开口时,语气里透着感慨:“今早接到你的电话,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现在亲眼见到你,我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陆峋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弯腰打开丢在地上的双肩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浮城夜宴的邀请帖。”

    陆峋敛去笑意,伸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邀请帖的一角,垂眼扫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陈铮:“从哪儿弄来的?”

    “还是老渠道。”陈铮回答。说完这句话,他又沉吟着垂下眼,目光落向一旁,“这几年我虽然被调走,但好在以前那些关系还没断干净。”

    今早,陆峋给陈铮打去了一通电话。

    这些年,陈铮早已远离灰域中枢,对陆峋出狱的消息一无所知。电话蓦地接通,听见那头传来陆峋的声音时,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有些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讲,陆峋也没有多说,只挑最要紧的问了一句——能不能替他弄来一张浮城夜宴的邀请帖。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在各种场合自由出入的陆峋。一个刚出狱的劳改犯,根本没有资格堂而皇之地踏进这种高端社交场合。所以,他只能去借那些见不得光、却依旧有效的门路。

    陆峋将邀请帖重新塞回信封,目光落回陈铮身上,语气也低下来几分:“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陈铮低下头,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无意识地在身前来回搓着,整个人都透出几分不太自在的局促。

    “也就勉强混着吧,”他低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凌岑上位后,很快把我调出了塔群,派去接管下城区一家物流转运站。明升暗贬,谁都看得出来。那地方表面做物流,背地里是走私零件的拆装场。货一入关,就直接送过去重新拆装、换壳,再流进市场。”

    陆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

    难怪他刚才一开门,就从陈铮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很清楚那是个怎样的地方。根本无需细问,便知道陈铮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整天泡在废铁堆和机油桶里,跟最下层的人一起搬货、拆件、熬日子,身上曾经那点属于“影子”的锋芒,也早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陆峋轻声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陈铮抬起头,望着他,神情反倒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这些年我虽然没混出什么名堂,可也不是白熬。下城区那地方乱,再加上离码头近,什么人都有,我这些年跟他们打交道,多少也攒下了些消息和门路。”

    陆峋扯了下唇角,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这两天就把你调回来。以后还跟以前一样,继续跟着我。”

    这句话落下,陈铮双眼几乎立刻亮了起来。

    “峋哥,”他看着陆峋,嗓音微微发紧,“只要你还肯要我,我陈铮这条命,就还是你的。”他说着,目光一点点阴沉下来,“当初凌岑把你害得那么狠,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总有一天,我得替你出了这口气,把原本属于你的东西,再一件件的讨回来。”

    陆峋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定定地看了陈铮片刻,目光深沉,像是在做着某种权衡。半晌,他缓缓移开视线,随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陈铮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低声提醒道:“峋哥,时候不早了,晚宴应该快开始了。你要是打算过去,最好现在就出发。”

    陆峋偏头扫了他一眼,随即扶着膝盖站起身来。陈铮也跟着起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陆峋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今晚的活动,我一个人去,你先回去。”

    陈铮从前便一向对陆峋言听计从,从不多问,如今也不例外,只轻轻一点头:“好,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

    裴敛驾驶汽车驶入香缇庄园。

    庄园外早已人头攒动,周围挤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但凡有车靠近,便是一阵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接连亮起,几乎将门前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一片频繁闪烁的灯光里,一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拉开凌岑那侧的车门。凌岑侧身下车,鞋底踏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

    裴敛紧随其后,下车后随手将车钥匙抛给身边的人,连多余的一眼都没分出去,便立刻跟上了凌岑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径直穿过门前那片喧闹,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宴会即将开始,该到的人,基本都已到场。

    大厅里的人群密密麻麻,酒杯在灯下闪着光,音乐声轻缓地流动。各界名流悉数到场,西装、礼服、珠宝与香水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精致而刻板的热闹。

    她走进人群,神情从容。偶尔有人认出她,她便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与人寒暄两句。

    大多数人彼此都是旧相识。

    有人做地产,有人做金融,也有人专门替人牵线搭桥。大家表面客气,背地里却都在暗暗掂量彼此的分量。

    凌岑一边应付着这些招呼,一边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寻找着许明德的身影。

    宴会厅很大,人来人往,侍者端着酒穿梭其中。凌岑的视线在人群里慢慢扫过去,一排排面孔从眼前掠过,却始终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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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打算再继续往里走些,刚抬脚迈出没几步,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挤了过来。

    动作快得有些冒失。

    凌岑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对方已经伸手抱住了她的胳膊。

    “凌总——”唐绵抱着她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了上来。他仰着脸看她,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一张脸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像刚绽放开得一朵鲜花。

    “好久不见了,”他说话时拖着调子,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约你好多次,裴助理总说你忙,回回把我挡回去。”说着,他回过头去,冲站在后面的裴敛甩了个眼刀,不肯认命的接着道:“到底是真忙还是假忙啊?”

    裴敛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根柱子似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凌岑见状,唇边噙起一丝笑意。她抬手在唐绵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随意又温和:“宝贝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着,她垂下眼,对上唐绵的目光,眼底浮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深情:“我当然是真忙,最近忙得像个陀螺,连睡觉的工夫都快没了。你一上来不先心疼我,反倒先来质问我,未免也太没良心了。”

    唐绵肩膀一缩,神情顿时多了几分愧色:“我不是,我没……”

    凌岑见好就收,顺势将话题轻轻一拨:“不过我听说你最近那部新剧上线了?成绩好像很不错。”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唐绵脸上立刻写满了委屈:“热度是挺好,粉丝量也涨了不少,可是公司实在不做人。”他撇了撇嘴,越说越来气,“我在沙漠里吃了三个月的沙子,拍得人都快废了,结果最后到手的钱却少得可怜,分红更是半点都轮不到我。也怪我当初刚入行,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就被他们哄着签了霸王合约。”

    他说到最后,眼神软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凌岑:“凌总,要不你把我签过去你们公司吧?”

    灰域如今的产业铺得极广,触角早已伸进文娱圈。只要有心人稍微查一查,就会知道当下最顶尖的经纪公司NOVASTAR,背靠着的便是灰域这棵大树。只不过这一块业务并不归“塔群”管,一直由“沉馆”那边负责。

    凌岑懒得把这些弯弯绕绕掰开揉碎讲给唐绵听。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在酒局上见过几次,逢场作戏而已,私下并没有多深的交情,还远远达不到值得她为此疏通人脉、费心打点的程度。

    于是她笑容不改,半真半假地安慰道:“当然可以。像你这样正当红的艺人,真要是肯过来,我们这边自然求之不得。”

    说到这里,她的话锋一转。

    “不过文娱这一块现在不归我管,我总得先跟那边打个招呼。再说了,你和老东家的合约还没走完,后面真要谈解约和转签,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定下来的。”她手掌搭上唐绵的手腕,轻轻捏了捏,语气依旧温柔,“别急,好事不怕晚,慢慢来。”

    唐绵能在娱乐圈一路混到今天,自然听得出凌岑话里的圆滑与推脱。

    可他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收手。手臂轻轻一挣,从凌岑掌中滑脱出去,身体却反倒顺势贴得更近了些,整个人几乎半靠进她怀里,仰着脸笑道:“凌总就别谦虚了。像您这样的人,真要捞我一把,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话说得甜,姿态也放得低,可里头那点暗示意味却浓得藏不住。

    凌岑对此看得明白,可也正是因为看得明白,心底反而陡然生出一股被冒犯的不悦。

    唐绵在圈子里混得久了,对这些试探、逢迎、撩拨的手段早已用得驾轻就熟,显然是把她也当成了那些荤素不忌、只认皮相的“老流氓”。

    凌岑眼底的温度一瞬间冷了下去。

    她站直身体,正要开口将人不动声色地推开,偏偏就在侧过脸的那一瞬,余光里猝然撞进了陆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