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方才她喜欢却没买的水团子!
夏折柳又惊又喜,脸上漾开明快的笑意,眉眼瞬间弯起,心里也泛起丝丝甜意。
原来苑相离是去干这个了,用一把油纸伞,换了两个水团子,是有点奢侈了,夏折柳知道自己就算是说教也没有用,而且她自己也是十分喜欢这个礼物的。
她用手戳了两下之后,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问:“苑公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苑相离顺着话问:“什么话?”
夏折柳:“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苑相离愕然地睁大了眼眸,头发被水汽打湿,些许秀发黏在两鬓,少了些许端方,多了些青涩懵懂,像是做错了事情一般,唇角紧抿,满心愧疚。
那这了两只兔儿水团,应当作何处理?
这个问题他尚未问出口,就见到夏折柳捧起一只兔子,“嗷呜”一口,直接咬掉了兔头。
苑相离的愧疚变成疑惑。
夏折柳含糊着说:“你也学我这么做。”
苑相离不解其意,但还是学着夏折柳的模样,一口咬掉了剩下那只兔儿的脑袋,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神惴惴地等着夏折柳的下一步指示。
夏折柳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又是一本正经地说:“苑公子,你现在也是杀兔凶手了,我们上了同一条贼船。”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了,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
再愚笨的人,也能看出夏折柳是在逗闷子了。苑相离瞥了一眼夏折柳,一言不发,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瞧着像极了兔儿水团子,神色既是幽怨又是纵容,仿佛夏折柳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他都不觉得稀奇。
这是夏折柳过得最愉快的一个生辰,即使谁也不知道这日是她的生辰。
.......
如果可以,夏折柳想每日都是端午节,每日都有苑相离陪她出去游玩。但现实却是,她第二日就不得不去孟宅,先去刘管事那里听了很多宅院里的规矩,再被带去了她居住的屋子。
流芳院的格局与旁的院子不同,孟行舟的寝房并非内外间的格局,而是房间的两侧连通耳房,用珠帘隔开。孟行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主子,一间耳房给两个小厮住了,另一间耳房则是夏折柳和另一个丫鬟住。
刘管事领着夏折柳到的时候,另一个丫鬟已在了。水灵灵的丫头,肤色欺霜赛雪,丰肩纤腰,行走间袅袅婷婷,自有一种难言的勾人意味。只是这份放在常人里已是难得的美貌,仍不及孟行舟容色的十之一二。
巧了,这位是夏折柳的老熟人,含雪。
前世二人是一同作为同通房丫鬟被夫人送到流芳院的,含雪看她很不顺眼,处处与她作对。
今生含雪仍旧是以通房丫鬟的身份被送过来,而夏折柳是以长工的身份住进来,含雪依旧看她不顺眼,头一回见面就冷哼了一声,忽视她问好的话语。
既然她是如此态度,夏折柳也不会自讨没趣,表现得很冷淡。
刘管事见两人不对付,当即就肃着脸,耳提面命,让她们有再大的矛盾也私底下解决,要是闹到主子们面前,就揭了她们的皮。
讲完府中的规矩,夫人的大丫鬟白薇就亲自过来了一趟,吩咐道:“柳娘,昨儿个是你的生辰,夫人特意为你准备了长寿面。”
刘管事止不住地夸赞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不过是一个奴仆的生辰,都这般记挂。
夏折柳恭声道谢,知晓这是夫人拉拢人心的一种手段,这种付出在将来是要收取回报的,所以她并不见得有多感动。
孟宅不养闲人,吃完长寿面,夏折柳就一直在忙活,直至入夜了,才得闲回屋歇息。
耳房里没有点灯,夏折柳一坐下,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伸手一模,床褥竟然是湿润的,房中只有二人,夏折柳借着幽冷的月光,问含雪:“我的床榻湿了,是不是你做的?”
含雪分明没有入睡,但此刻翻了个身,没有理会夏折柳。
夏折柳冷笑一声,起身出了房门,片刻后再回来,一盆冷彻心扉的井水兜头淋在含雪的身上,冰得含雪尖叫一声,大怒道:“啊!贱人!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个教训,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悉数奉还。”夏折柳居高临下地看着含雪,警告道,“只要你不来惹我,我们就可以相安无事。”
含雪从床榻上坐起来,伸出尖锐的指甲就要抓人,大喊大叫道:“你一个粗鄙村妇,也配和我住在一起,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正当她准备大展拳脚时,孟行舟含着怒火的声音传来,阴森森的:“贱婢,都滚出去跪着!”
含雪如梦初醒,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来时刘管事就说了,孟行舟睡不安稳容易梦魇,叫她们夜里一定要安静得如同死人。可是此时此刻,她们却把孟行舟吵醒了!
夏折柳叹了口气,放下铜盆,抬手掀开珠帘进去,行至床榻边上。
西侧耳房住着的小厮躲在珠帘后没敢上前,见着夏折柳上前时呼吸一窒,这个丫头不要命了,六公子阴晴不定,自己心头不爽利还会拿旁人撒气,她竟然敢在这时候上前?
孟行舟的屋内夜里都是点着灯笼的,粉面含春的小公子睁着眼,面色扭曲,眼底的阴戾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呲着獠牙伺机而动。
夏折柳无视他愤怒的眼神,替他拢好被褥,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被褥,轻轻拍打,清润的嗓音压着,不缓不急地开口:“六公子别怕,我在这里呢,梦里没有怪物,我会替你赶跑它的。”
说着便柔声哼唱起了不成调的摇篮曲,手上的节奏跟随嘴里的吟唱。
孟行舟起先还浑身紧绷,听着她口中古怪的调子,身子竟然奇异地放松了下来,没多久就支撑不住,缓缓阖上了双眸。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
六公子今夜竟然没有发作一番,就这么轻易地睡着了?
实在是匪夷所思,莫非夏折柳有什么独门秘籍在手?
夏折柳并没有任何独门秘籍在手,只是前世照顾孟行舟,经验很足。
她甚至知道,孟行舟之所以会梦魇,是因为儿时随父亲和继母去城外的庄子上避暑,却被二人遗忘在庄子上,庄子上的佃户们对孟大人积怨已深,便总是在夜里扮作怪物吓唬孟行舟,从那以后,他留下了梦魇的毛病,夜里总睡不安稳。
其实这毛病也并非顽疾,不需要每日夜里的安神药,只需要有人告诉他梦中再不会有那样的怪物。
哄睡孟行舟后,大家伙的心重新落回实处,各自进入梦乡,又在第二日清早被孟行舟的惊天动地又持续不断的咳嗽声吵醒。
刘管事昨日还告诉她们,说是六公子打娘胎里就带了疾病,身子骨相当不好,日日都要喝下神医开的药。
两个小厮中青竹去叫了府中的大夫过来,苍兰则是驾轻就熟地去小厨房煎药,不久后屋内就弥漫着药的苦涩气息,孟行舟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谁上前他就骂谁。
含雪刻意挑了个轻巧的活,用侧颜对着孟行舟,手中拿着金匙拨弄着香炉里的沉水香,纤纤玉指,还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瞧着甚是赏心悦目。
夏折柳却失神地盯着那一炉香,流芳院人人都夸赞夫人对六公子的偏爱,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连外藩进贡的顶级沉水香,也只拿给六公子用。
却无人得知,六公子的身子骨不好,并非娘胎里带来的疾病,而是由夫人亲自送来的沉水香,配上一日两顿的汤药引起的,若是长久这样下去,会像沉疴的病人一样日渐衰败。
前世孟行舟无端地倒地窒息,无数名医都说药石无医了,流芳院中的气氛一度低迷。却在某次夏折柳不慎打翻香炉,拿走后,发现了孟行舟的症状开始好转。
药是大补的好药,沉水香也是上乘的好香料,只是一同作用时就是剧毒。
只要拿走二者中的任意一个,就可以救下孟行舟。
最好操作且不被发现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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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香,但不能一次就换掉,那样会引人怀疑,只能先掺杂些别的香,渐渐替代掉原本的香。
夏折柳的心里有了主意,也不再像是木头一样杵着了,去架子上拿了一盒气味相似的卧云香,走到含雪身旁拿走她手中的金匙,将香炉中的沉水香撇去小半。
含雪美目嗔怒,“夏折柳,你可真是会找活做,好好的香料,都被你洒了。”
她若是不叫唤,无人会注意到夏折柳的举动,偏生她叫了,连孟行舟都瞧了过来,苍白的肌肤衬得他的眉目更加艳丽,双唇不点而朱,星眸不描自黛,愠怒道:“那是母亲特意为我寻来的沉水香!”
夏折柳轻呼了口气,泰然道:“我这就补上。”
然而不等她将手里的香倒进去,孟行舟抓着枕头砸了过来,“莫要用那等劣质香料毁了母亲的香,我不允!”
“听见没,劣等香料。”含雪的语调阴阳,面上难掩得意的笑,忙去拿了夫人送过来的香料重新添上。
看来此事得从长计议了,夏折柳垂下眼,走上前安抚孟行舟,“六公子莫要气坏了身子。”
轻言细语,让孟行舟好受了许多。但他抬眼,瞧见夏折柳干巴的身形和发黑的脸蛋,这是他头一回认真地打量夏折柳,登时嫌恶地皱眉,“哪里来的丑丫头?你以后就叫丑丫。”
夏折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在心底安抚自己:童言无忌,不要和他计较。
得亏她不是真的奴婢,孟行舟无法随心所欲地给她赐名,否则她以后得顶着“丑丫”这个名字招摇过市了。
......
午后,流芳院静悄悄的,外院老槐树上的蝉声一声叠着一声地漫开,廊下无人走动,日光穿过树梢投下的碎影摇摇晃晃,丫鬟小厮们坐在树下纳凉躲懒,摇着团扇低声交谈。
“我听松风阁的小崔说,昨儿夜里,老爷新纳的十九姨娘,在洞房花烛夜,被衣衫凌乱地赶出来了。”
“为何?”
“说是不愿意给老爷当良妾,哭哭啼啼地不侍寝,老爷大怒,夜里就把人赶出来跪着了,今儿个,那位还犟着,老爷索性给她打成了贱妾。”
“好好的良妾不当,去当劳什子的贱妾,当真是没命享福啊。”
在石阶上被日光晒得昏昏欲睡的夏折柳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主动上前,惊奇地问:“竟有此事?”
几个丫鬟小厮瞧见是夏折柳,顿时没了好脸色,几人很有默契地站起来,交谈着离开了,仿佛夏折柳压根就不存在。
流芳院里谁不知道,六公子亲自留下了一个野丫头,对其余人都恶语相向,唯独对那个野丫头和颜悦色。他们既羡慕夏折柳,又瞧不上她,自是不想搭理她。
夏折柳想听的八卦没有听到,有些遗憾地坐在石凳上,双手撑着下巴,回忆关于这个十九姨娘的事。
前世里孟宅出了一桩丑闻,把下人们吓得提心吊胆,此事正是关于那个十九姨娘的。
孟老爷将自己的十九姨娘赠送给了前来做客的友人,隔日便有丫鬟发现十九姨娘在水榭里,被当成了“花瓶”玩弄,死状凄惨,凡是见了那死状的人都吓得魂不附体。
后来撞见那场面的丫鬟说是被冲撞了老爷,被发落了。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怕是杀人灭口而已,他们其他知晓此事的人成日里草木皆兵,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冲撞老爷被发落”的。
贱命不值钱,哪怕是富贵人家的妾室也只是个死了就死了的玩意儿,这也是前世夏折柳无论如何也不肯给人作妾的缘由。想到此事,夏折柳唉声叹气,下定决心尽量只待在流芳院里不要乱跑。
她却忽略了,流芳院外的危险可以规避,流芳院内照样危机四伏。
没歇息多久,青竹着急忙慌地来找她,“夏折柳,六公子午休时梦魇了,现在唤你过去呢!”
夏折柳立马起身,又见到青竹面色凝重,善意提醒道:“六公子脸色不好,瞧着像是....兴师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