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砸破了夏折柳的额头,又落在地砖上变成了碎片,与夏折柳同行的两名女子皆吓得花容失色,畏缩着不敢再踏进去。
带她们来的刘管事也只是立在门槛之外,对着孟行舟低声下气地说:“六公子,不若瞧一瞧,这些丫头可有满意的?”
孟行舟甚至都没认真瞥她们一眼,稠艳的眉眼里是藏不住的戾气,恨声道:“告诉母亲,我不需要来丫鬟来伺候,让她们都滚远些!滚!都滚出去!”
说着,又是一个茶盏飞出来,砸在刘管事的脚边,刘管事熟练地闪身躲过,好似对这副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随后她对此次的前来的三名女子说:“六公子没看中你们,都回去吧。”
事实上,孟行舟谁也看不上,前世被迫收下的两个通房丫鬟,还是秦氏直接挑选地送到他房中的,容不得他拒绝。
孟行舟看不上她们,夏折柳却不能就此离开,这是她能改变现状的唯一机会。
“六公子,我进来了。”夏折柳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血迹,出声也只是提醒一下孟行舟而已,并非真的征求他的意见,在刘管事惊惶的眼神中,她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举动自然是惹恼了锦衣玉食的小少年,又是怒骂又是摔砸物件儿,夏折柳就任由他发作,手执玉筷,将稠粥里的姜丝尽数挑出。
待小少年发作完了,夏折柳才双手奉上稠粥,柔声道:“六公子,不吃姜的话,直接说出来即可。”
小少年的怒容凝固在了脸庞上,桃花似的眼眸流露出错愕以及茫然。
门外,刘管事方才见着夏折柳大不敬的举动,惊吓得肝胆欲裂,脚步匆匆地去寻了秦氏身边的大丫鬟白薇寻了过来。
白薇是秦氏的心腹,一举一动皆是代表了秦氏的意思,此番只有她能做主。
白薇不紧不慢地穿过九曲回廊,到了这流芳院,却并未听到想象中的咒骂,而是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刘管事瞧了一眼门口立着的两个战战兢兢的小丫头,忍着胸腔里的疑惑,打算迈步进去一探究竟。也正是此时,夏折柳走了出来,神色淡然。
“正是这个死丫头擅闯进了六公子的房中!”刘管事重重地发出一声冷哼,微微低头请示白薇:“白薇姑娘,要如何处置她?”
虽为丫鬟,白薇的容貌气度不比官家小姐差,冷着脸竟也不怒自威,刀子似的眸光刮过夏折柳的脸颊,底下似乎有一闪而过的不屑,轻飘飘地开口:“拖下去杖责......”
话还未说完,屋内传来孟行舟的声音,听着舒懒柔缓,恍若被哄顺心了的小猫儿,他道:“告诉母亲,这个丫头我要了。”
刘管事和白薇同时面露惊诧,甚至怀疑是否是她们听错了。
吩咐未得到回应,孟行舟的语气陡然变得乖戾,怒道:“贱婢,我说话难不成不管用了吗?让你们去知会母亲一声,我要留下这个丫头!”
二人同时回神,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六公子竟然是真的要留下这个黑不溜秋的野丫头。只是她们对着夏折柳打量了又打量,也瞧不出这野丫头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在白薇要去向秦氏请命之时,夏折柳开口道:“白姑娘,我有一个请求。”
白薇的眸光轻蔑,未曾真的把夏折柳的请求当一回事儿,却不曾想,秦氏听了,竟然真的应下了。
“区区一个贱民,能进入孟宅服侍六公子,乃是她的造化,她竟然敢提出只签和雇契约。签的要是长工活契,做的却不是体力粗活,而是做六公子的贴身丫鬟,未免也太高看自个儿了。夫人,为何要应承此等看不清自己身份的野丫头?”白薇不解。
堂前的秦氏年近三旬,体态丰腴端雅,石青色蹙紧纱制大袖衫罩着烟青色隐花落褙子,一头乌黑油亮的发丝梳成朝天髻,只用一支和田玉钗和几支金簪点缀,素雅却贵气.
丝毫看不出昔年在孟大人发妻身侧作丫鬟时的卑贱与局促,就连笑起来时,那唇角的弧度,竟也与那发妻如出一辙。
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递到唇边,眼底是叫人看不懂的晦涩,意味不明道:“要的便是此等拎不清的野丫头。”
白薇听出那语气里的别样意味,当即就明白了秦氏的心思,了然一笑,“倒是我愚钝了,还是夫人明智。”
当下,府内便传开了,六公子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一个可心的人儿,哪怕那人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粗鄙不堪且狮子大开口,夫人也应下了,只为能让六公子舒心。
且不论秦氏应下这一桩事件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夏折柳是实实在在地拿到了十两银子,而这特殊的和雇契约得先去官府拟一份,届时会差人给夏折柳送去。
前世周家也将她卖了十两银子,但前世是被迫卖身为奴,这一世夏折柳为自己争取到了长工的身份,这是活契,她仍为良籍,且白花花的银子,是她拿在了自己手中。
孟宅里有奴仆、长工、短工等。大多都是些奴仆,贱籍更好拿捏,也更忠心。说实话,夏折柳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没料到秦氏竟然真的答应了她的请求,属实是意外之喜。
夏折柳雀跃到走路都在哼小曲,先去了趟医馆,再去了趟食铺,要了一碗平日里吃不起的馄饨,来犒劳自己,她细嚼慢咽,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闲。
另一厢。
苑相离今日又跑遍了坊间的书肆,久行未休,犯了旧伤,面色惨白如纸,到最后还是萧叔看不下去了,挽着他的手臂强行拉他回府。
他们习惯于从角门入府,至简瞥见门前石阶下有一杂草丛,想用脚踢开,苑相离止住他,俯身用手拨弄开那从杂草,几包用医馆常见纸张包着的药材便映入眼帘,至简惊喜失声:“石阶上竟然长药材了!”
正打算拿起来,一双白皙如玉、指节修长的手先一步而为之,苑相离捧在手中,眼底绽开几缕不易察觉的笑意,细碎温柔漫过眉眼,连周遭神色都跟着软了几分,他道:“我来煎药。”
至简惶恐,“此等杂活,何须主子亲自动手?”
苑相离恍若未闻,已然捧着药迈过门槛入了府门,视若珍宝。
萧叔语重心长地拍拍至简的肩头,“石阶上不会长药材,但有心人会送药材来过来。”
“医馆的大夫这般古道热肠,竟亲自将药材送来!”至简忙追赶上去。
苑相离回首,仍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但至简却觉得他心情尚好,他吩咐至简:“你去一趟夏姑娘的住所。”
......
至简去的第一趟,没能见着夏折柳,因着那时夏折柳正在赵秀娘那里。
她将用红布包的物件递给赵秀娘,赵秀娘打开,瞧见雕着花纹的银镯子时,不可置信地尖叫一声,“柳娘,你这是作甚?”
夏折柳把她推回来的手又推过去,“你不是想要银镯子吗,这算作我赠你的新婚礼。”
“柳娘,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婚礼。”赵秀娘拿着镯子爱不释手,套在手腕上欣赏好半晌,末了又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我去了夫家再戴,以免磕坏了。”
见赵秀娘欢喜,夏折柳也忍俊不禁,笑着反驳:“哪里会磕坏,若是喜欢的话,便日日夜夜都戴在手腕上,何须挑时间?”
赵秀娘还是摇摇头,用布将那镯子裹了一层又一层,忽地担忧地问:“你哪儿来的银镯子?”
这是在夏折柳意料之中的反应,她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找到了更好的活计,主家仁善。你若是不想要,那就还我。”
赵秀娘躲开她的手,眼疾手快地将银镯子塞进衣襟里,面上是藏不住的欢喜,承诺道:“柳娘,我去了夫家后,不仅要给你拿馒头吃,若是有肉,我也要省下来给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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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以食为天,这是赵秀娘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日子。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夏折柳打算离开时,赵秀娘才从惊喜中抽离,拉住她的手腕,忙说:“柳娘,你先别走,我给你擦一擦药!”
夏折柳时笑:“擦什么药?”
“治腰伤的药,我特意用我的私房钱买的,希望还能用得上。”赵秀娘摁着夏折柳的双肩让她趴在床榻之上,从抽屉里翻找出了自己买的药膏。
一扭头瞧见地上有一个瓷瓶,便捡了起来,惊诧地问道:“柳娘,你发迹了吗?这是上等的伤药,我去医馆时实在是囊中羞涩,都没舍得买这个!”
夏折柳将瓷瓶拿走,不咸不淡地说:“不过就是一个瓷瓶而已,我怎可能真的买得起好药?”
赵秀娘琢磨着也是那么回事,遂将此事抛在脑后,撩开她的衣摆,瞧见腰间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在惊叹那周家无情无义的同时,也在惊叹夏折柳也太能忍痛了一些,都伤成这样了,也没见抱怨一声。
夏折柳趴着,侧着头瞧见晶莹剔透的瓷瓶,心头愈发松快。
这的确不是她自个儿买的,而是孟行舟拿给她的。
那时在屋内,夏折柳耐心将稠粥内的所有姜丝都挑出来,再递给孟行舟,只得了孟行舟的冷脸,厉声道:“你是什么玩意儿,胆敢擅自揣测我的心意?”
“我不是在揣测公子的心意,我只是觉得有任何需求直说就好了,旁人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着,夏折柳拿着汤匙,去喂孟行舟,“公子,说了那么多话,也累了,喝点粥可好?”
骄纵跋扈的小公子大抵是头回遇着这般有耐心且丝毫不畏惧他的,一时惊住,竟稀里糊涂就顺着夏折柳的举动吃了粥,又在轻声细语中,成了被顺毛的小猫儿,心头的火气也没了,余下一身惫懒。
上榻歇息时,他使唤夏折柳替他捏肩,夏折柳却之不恭,只得照做,只是这一举动难免牵扯了腰间的伤,得时不时地揉捏一下钝痛的腰肢。
孟行舟嫌她麻烦,起身从琳琅满目地药柜里,拿了一瓶扔给她,“尽快把腰伤压下去,若是下回捏肩时再这般有气无力,我定要罚你!”
这让夏折柳更加确信了,六公子此时心存善念,只是无人好生引导,才养成这幅恶劣性子。往后入了孟宅的日子,应当也是极其好过的,起码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赵秀娘给她涂完药,她觉着好多了,眼看着赵家父母就要回来了,夏折柳不顾挽留执意离开。
这一出门,就碰上第三次前来的至简站在巷子口。
同样是粗布麻衣,至简身上也带着世家里的贵气,同这污糟的巷弄格格不入,夏折柳一眼瞧见了他,猜想他应当是来找自己的,便主动上前。
“至简,你来这里作什么?”夏折柳问道。
鼻尖萦绕着不知名的恶臭,地面湿漉漉的无处下脚,至简满心不适,同她说:“主子托我来问姑娘一声,角门的药材,是否是姑娘放的?”
夏折柳也没有做好事不留名的习惯,既然至简都来询问了,她也就坦然认了,“不错,药材都是我让大夫精心调配的,对腿伤愈合有益。”
“有劳姑娘挂心。”至简掏出一个荷包,双手奉上,“这是主子托我带的小小心意,他说夏姑娘处境艰难,望你务必要收下这份心意。”
夏折柳原以为又是什么没尝过的糕点,拿到手才发觉触感不对,一打开,竟然是一些碎银。
她愣住,一时问的竟不是他们如何得来的这银两,而是问:“有多少?”
至简:“十两。”
顷刻间,从孟宅出来时就绵延不断的喜悦,毫无预兆的戛然而止,拨开那层悬浮的喜悦,她发觉,自己的心中空空荡荡的,隐含的期待化为烟雾,被晚风一刮,飘摇着就被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