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重回将军年少时 > 8. 破局之法
    身子一会儿像是被火焰灼烧,一会儿又像是落入无边无际的冰窖,夏折柳的意识在混沌的沼泽里挣扎,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身处地狱,却凭着一股子想要活下去的念头,硬生生把自己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脑海里乱成一片浆糊,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听得到隐约的喘息声。在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那意味不明的喘息,和床板吱呀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鼻尖也隐约能嗅到空气中出了恶臭的腐烂味和汗味之外,还有一股难言的味道。

    前世夏折柳在深夜若是听到这样的声响,会羞恼,会愤怒,会恶心,如今听着内心却只有一片麻木,在她眼里,周家这一家子,和畜生没有任何的区别。

    醒来之后,夏折柳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直到天明,看着周父周母离开,又看着周孝忠的好友再来唤他出去赌坊。

    许是觉得夏折柳构不成任何威胁,这次周孝忠连在她面前伪装一下都懒得做了,揣着钱迫不及待地离开。

    夏折柳的额头还是在发烫,喉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却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做,于是随意收拾了一下,出了城。

    她看见自己平常背的那个背篓如今已经在别人身上了,之所以认出来,是因为她用茅草在背篓的背带上编了两个结实的蝴蝶扣,偶尔无聊的时候,她就喜欢用手指拨弄那两个蝴蝶扣。

    钱婆子坐在木桩上,正打算喝水,一扭头见到夏折柳,惊得手中的在竹筒都险些掉落在地上。

    夏折柳眼疾手快,替她接住了竹筒,双手递过去,笑颜如花,“婶子,小心些。”

    钱婆子道了声谢,听出夏折柳嗓音里的沙哑,忧心道:“病了怎的不好生歇息,跑出来作甚?”

    “我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如今只是嗓音有些哑罢了。”夏折柳凑过去,乖软地笑着,声音似破锣嗓子,试探道:“婶子,我还能不能继续回来采桑?”

    她笑起来是很令人动容的,尤其是一双晶莹剔透的瞳孔,看得钱婆子心中满是柔软。

    钱婆子忽然不敢直视这双眼眸,偏过头,指了指那些正在采桑的孩童,问道:“柳娘,你瞧瞧,如今还有几个熟悉面孔?”

    夏折柳望过去,数十个孩童里面,竟然只有两三个是认识的,其余的皆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可这才过去不到一旬而已。

    她已经懂了钱婆子的意思,世上永远不缺低廉的劳力,被淘汰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

    这本就是在夏折柳意料之中的结果,她只是来试一试而已,失败了也没有多失望,只是会有一点微不可察地难过。

    这里不成,夏折柳便告别钱婆子,去了牙行,只是牙行的活计,大多都是些为奴为婢,还要卖身入贱籍的脏活累活。若是真的卖身入了贱籍,那才是真正的一点人权都没了。

    无论如何,夏折柳都想守住自己的良籍,维持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于是大半日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路过书肆时,她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起初她并不敢相信那就是苑相离,因为重生以后,她见到的苑相离永远都是斯文从容的,哪怕是双腿被折断,脊背永远挺拔,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教养,让他好似不会被任何祸事击垮。

    可眼前的那个人,弯着腰,同书肆的东家说理:“阁下拿走我的笔墨,却不肯如约付账,此举非君子所为,若是阁下嫌昂贵,我大可少要些。”

    他已经很有礼了,东家却倒打一耙:“我愿意收你的笔墨,是你的荣幸。我还没向你讨要你用我纸张的费用,你倒是有脸问我要钱?”

    苑相离的脸色发冷,“那便请东家还我,我买下来。”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东家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纸张撒出去,刻意羞辱道,“想要啊,那就自个儿捡!”

    苑相离垂在两侧的手攥成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露,将所有羞辱都忍下,蹲下去拾散落满的黄纸。

    他怎敢折辱苑相离?怎敢!

    怒火在夏折柳的胸腔内疯狂翻滚着,她的腿已经迈出去了,却又强迫自己收了回来。

    她想,苑相离应当是不想她看到自己的难堪的,若是她此时出去,无异于在苑相离的伤口上又撒一把盐,叫他更痛更羞辱。

    况且,苑家的整个宗族都已经覆灭了,苑相离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矜贵公子爷,他也要学会怎么做一个普通百姓,学会自立更生。

    傲骨摧折,旧念尽销,重塑立身之旨,都是他不得不经历的。

    夏折柳清晰地知道这些,却不忍亲眼见证,只好捂住自己的双眼,佯装未曾见到,转身时,连脚步都在踉跄。

    回到升平巷后,夏折柳浑浑噩噩地躺在床板上,懦弱地逃避一下现实。

    可现实却不给她逃避的空挡,准确地来说,是周家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

    她回去没多久,周孝忠便伸手问周父周母要他先前上交的铜板,那铜板是周母存放的,她不解地询问周孝忠要拿走作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自然是有大用处,别磨磨唧唧的,我要你给就是了!”周孝忠阴着脸,见不得他拿个钱爹娘都要问他用途,说完直接上手抢了,不顾挽留又出门去。

    周母期期艾艾,周老二火冒三丈,始作俑者已离开,只能冲着床板上躺着的夏折柳发火。

    夏折柳以为会像以往一样,只要默不作声地承受完这份怒火就好了,却不想,周老二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无情,单手将她从床板上拎起来,就扔出了门外。

    尽管她奋力地挣扎求饶,也无济于事,还是被扔了出去,门板一关,便再也无人管她的死活。

    天色已经黑透了,外边的黑暗如同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随时会将人吞噬。

    夏折柳抱恙在身,心神脆弱,两手抓着衣襟,警惕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入目的唯有令人心惊的暗色。脚底下是黏腻散发着不明气味的地面,巷弄狭窄,这里几乎无人点灯,一切都静悄悄的。

    江州宵禁严格,日落后街上除了更夫和巡逻差役不许再有百姓,一旦有百姓在宵禁时分仍在街上游荡,便可视为奸人。

    是以,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们,在深夜里会蜷缩在各个巷弄里。

    他们见着夏折柳,就像是饿狼见着了新鲜的肉一般围了上来,夏折柳心神俱裂,泪流了满面,不停地用手拍打,用身子撞门:

    “爹!娘!求你们放我进去,我知错了!让我进去,求求你们!我要进去!我错了,放我进去吧!”

    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她还是哭喊着她错了,只求周老二和周母能够放她进去,别把她关在外面。

    可她终究还是失望了,门板内却传来周老二无情地唾弃声:“分文不挣的小杂碎,赔钱货,等你何时找到了挣钱的活计,你何时能进来!”

    肮脏的手攀上来,夏折柳没命地挣扎,歇斯底里地尖叫,绝望之际,门板终于打开了,却不是周家的门,而是赵家的门。

    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夏折柳却看见赵秀娘那双圆润的眼睛里燃烧着明媚的火焰,直接伸手将她拖进了屋内。

    劫后余生的夏折柳眼泪流了满脸,用力地抱着赵秀娘,一声不吭地哭着,哭得赵秀娘也跟着她哭。

    “作孽哦,周老二两口子竟然直接把你这么个小女娃扔在外头。”赵母沉沉地叹了口气,扭头跟自家男人说:“当家的,你去把余下的糠粥端来。”

    赵父点了灯,把糠粥从灶头里盛了出来,连一个粗陶碗都盛不满,交给赵秀娘。赵母和赵秀娘一人将夏折柳抱在怀里,一人喂粥。

    喂完之后,赵秀娘便在摇晃的昏暗灯光下,继续绣她的红盖头,时不时地问赵母,这个花色如何,赵母只会笑着说妙极,自家闺女嫁人时一定是最美的。

    祥和与温暖中,夏折柳对赵秀娘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艳羡,人活一世,有个锚点才不会如同漂泊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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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是赵秀娘的锚点,那她的锚点,在何处呢?

    .......

    夏折柳忽然就很想去见苑相离一面,不做什么,只是见一面就好。

    然而当她走到苑府门前时,只见到紧闭的大门。门口坐着的乞丐说:“他们出去了,应当是又去书肆了。”

    “又”字一次让夏折柳感到疑惑,乞丐却说:“他们日日都去不同的书肆,想找个挣钱的活做,嘁,有钱人家的公子当真是天真,不是举人进士,也不是世家名流,去书肆谁会搭理他啊?要我说,还不如和我们一同行乞呢?”

    这些话魔咒一般在夏折柳的心头挥之不去,她浑浑噩噩地走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苑相离在书肆前被肆意折辱的场面,又恍若置身事外地瞧见自己被扔在门外求助无门的局面。

    这些画面几乎要把她的脑袋撑炸掉,一点一点蚕食她刚重建的希望。

    她以为自己重生之后,可以过上不一样的日子,还能改变苑相离英年早逝的结局,可最后却悲哀地发现,她好像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如何破局,她毫无头绪,只能幽灵似的游荡在街上,挨个铺子询问他们要不要人做工。

    她年纪太小了,模样瞧着比实际年纪更小,很多铺子都嫌晦气地把她赶走。

    不知走了多久,路过一处豪宅时,夏折柳被那大动静吸走了心神,很多女子立在巷子里,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在同她们说着什么规矩,口中时不时地吐出“六公子”、“通房”这样的字眼。

    夏折柳如梦初醒地抬头,瞧见了门前牌匾上的“孟宅”字眼,忽地像是溺水之人瞧见了浮木。

    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有一条出路,近在眼前。

    孟宅,正是孟大人的宅邸。孟家主宅在京州,孟大人一房单独在江州建了座奢靡的宅邸,颇有一种占山为王的驾驶。

    几个婆子口中的“六公子”,是孟大人的唯一嫡子,也是幺子孟行舟,他的发妻诞下孟行舟之后便撒手人寰,此后孟大人就再也没有生育子女,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孟行舟身上,他后来的夫人秦氏更是对孟行舟视如己出。

    这孟行舟却是个不争气的,生得艳若桃李,那副好样貌连京州那些世家贵女都自愧不如。但却不学无术,骄纵跋扈,可伺候他的人叫苦连天,在外也是无人愿意与他结交好友,可谓是声名狼藉。

    世人夸赞孟大人情深不寿,夸赞秦氏仁至义尽菩萨心肠,摊上孟行舟这般讨债鬼是家门不幸。殊不知一切都是秦氏有意为之,她是在用裹着蜜糖的毒药,悄无声息地将孟行舟毒死。

    夏折柳之所以知晓这些,是因为前世,在周孝忠被打死后,周家觉得她已经没了用处,于是将她用十两银子卖到孟宅,做了孟行舟的通房丫鬟。

    起先她也将孟行舟视为洪水猛兽,日渐相处中她才意识到孟行舟只是个被秦氏刻意惯坏的孩子,找着了相处之道后,她也是过了一段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算算时间,这些日子,应当是秦氏在为孟行舟寻通房丫鬟的日子。要求瞧着简单,其实很严苛:不需有绝世容颜,但求能让孟行舟舒心。

    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夏折柳的念头一起,便上了前,经历一番看面、摸牙、搜身之后,她才被带进了孟宅内,进了流芳院。

    正房内,四周落地雕花棂窗嵌着上等明瓦,窗沿缠着苏绣软纱,滤进和煦天光,地面铺满澄心金砖,光润如镜。紫檀多宝格错落陈设和田羊脂玉摆件、官窑青瓷和琉璃珍宝,靠墙摆着一架梨花木四柱帐床,榻前鎏金香炉内升起袅袅烟雾,漫出沉水香与白檀糅合的清雅香气。

    烟气卷着周遭悬挂的名家山水手卷缓缓升腾,露出一位美艳小少年,面如凝脂莹润,肤白胜雪,桃花眼波光潋滟,直鼻挺拔,唇如红樱,绝色容貌里又带着青涩。

    来不及好生观赏那张绝色容颜,那小少年便嫌恶地皱起好看眉头,手边抓起什么,砸在了夏折柳的额头之上,怒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