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霖闻言眯起眼睛,寒星般的眸子精光乍现。
徐梁顿觉仿佛看到了盯梢猎物的猛兽,连忙摆手求饶:“我的错,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别这么凶嘛哈哈哈……”
赵霖这人,出生丧母,冲龄丧父,进宫后与徐梁同为太子伴读,那个时候的徐梁也只是个半大小子,自诩年长,对看上去沉默寡言的赵霖颇为照顾,直到有一回在宫中,他亲眼瞧见赵霖将欺辱他的亲王之子按在地上揍得满脸是血,又凶又野的模样吓得一旁的内侍都忘了上前将人拉开。
那个时候徐梁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一直照顾的小弟弟竟然有这般凶残的一面。
之后赵霖也因此事被先帝送去了军营,到了十八岁时,凶名已传遍漠北,响彻大宁。
承平元年,新帝登基,为彰显帝王恩德,特加开恩科,徐梁便是在那年金榜题名,入翰林院做侍讲官,三年后调任兵部任正六品的主事,同年跟随上司前往宣府运粮,见到了已经二十岁的赵霖。
彼时赵霖已经是手握重兵的宣府总兵,徐梁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只觉得此人当年那点鲁莽的凶性和野性,已经化作满身血腥的杀伐之气,加之年纪轻轻便坐上高位,比之少年时更加盛气凌人。
现如今两人再见,又隔了三年,许是因为战争和岁月的磨砺,在徐梁看来赵霖虽然凶性与杀气仍在,但好歹收敛了些性子,但骤然露出的本性还是让徐梁有些发怵。
他向来识时务,知道惹毛了赵霖,连忙将手里的棋子胡乱下到棋盘上:“我输了,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就不陪你了,你快去陪你老婆吧!告辞告辞!”
说着跳下炕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霖哼笑一声,将棋子也丢在棋盘上,脑海中闪过方才的少女,看似拘谨恭敬,偏偏一双眼睛灵动明亮,透着些微的不安分,他掩去眸中神色,吩咐管家:“摆膳吧。”
——
这边姜窈已经回到东跨院给李乐宁回话。
当李乐宁知道赵霖不来东跨院后,果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才新婚第二天,我明日就要回门,若是让母亲知道了,她该有多伤心……”
一旁的画语见缝插针地煽风点火,对姜窈挑剔道:“不过是让你去请国公爷来东跨院用晚膳,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看你是根本不将夫人的吩咐放在心上。”
滚你妈的马后炮,要那么容易你自己怎么不去,和你那个老娘一样不是好东西,姜窈在心里问候了画语和她娘一百八十遍,面上却做出大气不敢喘的样子,站在李乐宁下手把头垂得低低的:“奴婢进内室的时候,国公爷正和一位大人谈事,他们都顾不上奴婢,奴婢也听不懂,还是正院的赵管事告诉奴婢,说朝中还在为国公爷回朝的事忙着,奴婢怕扰了国公爷的正事,便先回来了。”
姜窈一番春秋笔法断章取义的说辞,让李乐宁渐渐平息了怒火,赵霖回朝,皇上虽然已经说要对其大加恩赏,可至今仍毫无动静,朝野都在猜皇上这是想晋其官职,或加封官衔,赵霖已经是手握二十万重兵的大将,与他有关的旨意必然要经过内阁和六部,一时半会也定不下来。
李乐宁还未出嫁的时候就略有耳闻,若赵霖真的是为了此事,她也不便发作,兀自静了一会儿,对姜窈道:“知道了,先传膳吧。”
姜窈松了口气,知道这事算是惊无险地揭过去了,心想这班真是越来越难上了,看来真要好好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了。
第二天一早,李乐宁晨起时脸色依旧很不好,身边伺候的都小心翼翼的,偏偏这时候东跨院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姜窈终于见到了传说之中的表小姐。
那表小姐要说长相吧,可能因为血缘上相隔太远,看上去还真不像赵霖的表妹,面容白净,五官清秀,仅此而已,李乐宁的四个贴身丫鬟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她漂亮。
表小姐穿着一件鹅黄色绣忍冬花的褙子,玉白色的挑线裙子,梳着坠马髻,斜斜插着支珍珠流苏簪,颇有些弱柳扶风之态,这样的女子,倒是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此刻表小姐站在堂下娇娇柔柔地和李乐宁说话:“妹妹蒋氏芳宁见过表嫂……”
当听到蒋方宁自报姓名后,随侍在李乐宁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不由一怔,竟然有一个字和大小姐重名,只是不知字是不是同一个……
姜窈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李乐宁,她穿着大红织金妆花罗的褙子,梳着高髻,带了整套赤金牡丹花的头面,雍容华贵,端庄高雅地端坐在上首,从始至终都嘴角含笑,表情一丝也未变过。
和堂下的表妹一对比,真的很像主母和小妾,姜窈觉得这国公府的后院以后注定不能安生。
那方蒋芳宁还在说话:“芳宁这些年一直住在表哥家中,受表哥照拂,原本表哥大婚,我这做表妹的应该早些来给表嫂请安,只是想到表嫂刚刚新婚,初来乍到定有很多事要忙,芳宁不敢打扰,就拖到了今日,还请表嫂不要怪我失礼才是。”
李乐宁语气十分温和:“方嬷嬷,快请表小姐坐下……你是客居,在府内本就多有不便,能想到来我这里坐坐,也是顾念着亲戚情分,往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丫鬟来找方嬷嬷,我虽新婚,也是国公府主母,理应替爷照顾好国公府的亲眷。”
蒋芳宁眸光微闪,低声道:“多谢表嫂关心,我自来到府上,表哥便一直让张嬷嬷照顾我,衣食用度都不缺,已是万分周全,是以妹妹一直感念表哥厚意。”
姜窈就侍立在李乐宁坐的太师椅旁,清晰地看见李乐宁搭在扶手上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青筋隐现,连指甲都微微泛起白,然她面上依然端着无可挑剔的笑:“如此我便放心了,国公爷与你是亲戚,命人对你多加照拂自是应当,表妹也不必总是挂在嘴上,如此反倒生分了。”
说到“亲戚”二字时,李乐宁刻意加重了语气,在场之人都不是傻子,何尝听不出来这是在提醒蒋芳宁注意自己的身份。
那蒋芳宁也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出了李乐宁的意思,却也不恼,今日来这里的目的既已达到,那就够了,毕竟来日方长。
她起身款款屈膝:“时辰不早了,表嫂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妹妹就不叨扰了,若是表嫂得闲,也请表嫂到我的西跨院坐坐。”
国公府七进三路的宅院,正院居中,东西跨院位于两侧,赵霖没有将婚房设在正院而是在东跨院,李乐宁本就有些不满,如今这个来历不明的表妹竟敢在她面前说出“我的西跨院”这样放肆的话,明摆着是要与她分庭抗礼。
李乐宁脸上的笑容隐隐有了裂痕:“……一会儿我们确实还有事,国公爷和我半个时辰后还要回门,就不留你用早膳了,表妹路上小心。”
蒋方宁垂下目光,片刻后又抬眸笑道:“这可是正事,耽搁不得,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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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先告辞了,表哥和表嫂一路顺风。”
待人走远,李乐宁到底没忍住,一下将手边茶盅扫到地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竟敢敢跟我叫板!凭你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好在地上铺了一层丝毯,那茶盅只噗的一声闷响,滴溜溜转了几匝便稳稳地停住了,好歹不曾摔碎,否则新婚第三天国公府的新夫人就砸了东西,传出去定会让底下人非议。
姜窈默不作声地拾起茶盅,又叫了小丫鬟来打扫泼洒在地上的茶水和残渣,本想劝慰李乐宁几句,一旁的画语已经忍不住了,恨恨道:“不过是个乡下来的破落户,和国公府都不知拐了几个弯的亲戚,早都出五服了,还好意思巴巴地凑上来,话里话外地拿自己当回事儿,真不要脸!”
看上去竟是比李乐宁还要对那蒋芳宁憎恶几分。
方氏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轻声安慰李乐宁:“夫人莫要动气,国公爷既然一直以亲戚之礼待她,我们也拿她当寻常亲戚就是了,若是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这边先乱了阵脚,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李乐宁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嬷嬷说得对,既然国公爷都未说什么,我们若是擅作主张,难免会惹爷不快。”
门外有婆子来禀:“国公爷来了!”
李乐宁连忙调整表情,姣美的面容露出温婉端庄的微笑,正要去迎,只见赵霖已经来到门口,屋内众人忙随着李乐宁行礼:“爷可用了早膳?若是没有,我这边的小厨房还煨着碧粳米熬得粥,我让他们送一碗过来。”
赵霖换了件暗红织山水纹的杭绸直裰,肩背挺括,目如寒星,容貌俊美而冰冷。
其实包括李乐宁在内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畏惧气势慑人的赵霖,但赵霖俊美至极的相貌和旁人难以企及的权势又足以让她们忽略这种恐惧,对其心生向往。
赵霖瞥了李乐宁一眼,道:“已经用过了,收拾好了便出发吧。”
“是。”
赵霖和李乐宁带着乌泱泱一群丫鬟婆子离了国公府,除了姜窈以外,李乐宁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都跟着去了,她们都是李府的家生子,大多数人的亲眷都还在李府当差,她们陪着李乐宁陪嫁到国公府,何尝不是背井离家,心念团聚,于是留下来的人顺理成章成了姜窈和几个二等丫鬟。
此外,李乐宁的陪嫁除了常规的金银珠宝外,还有很多在田庄和铺子,其中很大一部分商铺都在京城,是李家这些年为她一点点置办的。
姜窈本就替李乐宁管着库房,如今这些铺子虽有陪房的管事代为打理,但总要有人对账目一清二楚,姜窈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而姜窈早已提前请示过李乐宁,以要核对账目的名义留下来。
李乐宁对她的打算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姜窈想要趁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前,为自己早做打算,也正是因为如此,每当李乐宁和赵霖在一起的时候,姜窈总是不经意地淡化自己的存在,尽量降低赵霖对她的注意力。
并非她对自己现在的容貌有多自信,而是男人有的时候……真的不怎么挑……
姜窈在家中盘了一下午的帐,看着李乐宁令人叹为观止的财产,忍不住感叹人生的分水岭真的是羊水。
她轻易地便能看出账目哪些地方有错漏,哪些地方又是被做了手脚的,心中很快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