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尽是阳光炙烤后残留的余热,焦灼、滞闷。
“……就是、就是我昨天发现一件事。”
“嗯?”
“奶奶把你当成我未婚夫了。”
听筒里登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手机滚落的动静。
过了几秒,蒋颂山的声音才重新贴上来,气息不大稳:“你涮我呢?不许拿我当乐子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申绾顺着步行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把昨天奶奶认错人的过程简略说了。
“我没看到!”蒋颂山的语速一下就快了,“什么指着屏幕——我真的不知道!
那会儿刚登机,梁徒让我接客户电话。虽然就几分钟,但我把耳机摘了,什么也没听到啊。”
申绾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轻声道:“我明白。”
“而且我从来没说过什么误导奶奶的话。奶奶一直叫我名字,从来没有叫错过,我完全没往那边想——”他还在解释,像是怕她不信。
“蒋颂山,你听我说完。”申绾适时打断,“昨天和家庭医生联系过,还是跟奶奶创伤后应激障碍有关。这两年病情加剧,慢慢发展到现在这种认知上的错位。所以这事儿不怪你,源头在我。”
当初一意孤行拉着蒋颂山去丹麦的人是她。五年前掷出去的回旋镖,在五年后正中眉心。
短短五分钟,蒋颂山的心跳像是坐了过山车,忽上忽下的。
他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那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配合演一出戏。”
申绾步伐顿住,接话接得快:“医生建议维持现状,千万不能纠正。但现在有个很棘手的麻烦,家里后天要办一场家宴——奶奶特别期待,以为你要来的。”
“……你能不能跟奶奶解释一下,就说你在出差,项目上临时出了点事儿,赶不回来。然后家宴只能往后推迟,等你回来再定日子。”
“就这样?”
“对,就这样。但是要当着我的面,三个人一起视频说,这样奶奶才不会胡思乱想。”
对面没立刻答应,也没说不行。
断甲处渗出一点点血丝,丝丝缕缕的痛感,勾着人无端忐忑起来。
蒋颂山这边已进入市区,堵车的间隙,一侧头,看到旁边车道的老宋夫妇正在车里说笑。
他扯了扯唇角,眸色发紧:“那个家宴是商量你结婚的吧,潘赛要飞去金海试镜,请了三天假,估计是赶不上了……还能正常办吗?”
“哈?”
这是重点吗?
转念一想,申绾琢磨出不对味来:“说漏嘴了吧!前天晚上的电话,你全都听到了!”
“我没听……”蒋颂山噎住,他还真差不多听全了。连忙将话题拉回正事:“我今天没时间和奶奶视频。明天行不行?”
“行的。”嚣张的气焰顿时散了些,她见好就收,又问,“那明天上午还是下午?提前约好时间,省得某人不接我电话。”
蒋颂山叹了口气:“我随时都方便,按你的时间来。”
“好。”
申绾紧绷的肩胛骨慢慢放松。步行街上的音乐声、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正要说点什么——
“申绾。”
“嗯?”
“指甲劈了用指甲刀修一下,别用牙啃。”
“……知道了。”
-
申绾回到红山水榭已经快六点了。天色还大亮着,头顶悬着一抹薄薄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淡橘色,好似谁随手在天幕上勾勒的一笔水彩。
心头的事卸了大半,脚步也跟着轻快不少。
她多看了两眼那抹云,才拎着两份外带餐盒上楼,输入密码开了门。
客厅灯开着,但没人。
“小塘?”
她换了拖鞋往里走,把餐盒放在岛台上。主卧那边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
走过去敲了敲门,正要再喊一声。小塘就从衣帽间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件叠到一半的T恤。
“绾姐,你回来了。”
申绾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床边那只行李箱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已经整理妥当了。
“这是……他让你收拾的?不会又把我给鸽了吧?”
小塘叠T恤的手顿了一下:“哪儿能呢,潘哥马上就到家了,你再等一会儿。”
她没多问,跟着进了衣帽间。
地板上摊着几只敞开的收纳箱,带着吊牌的衣服、鞋子分摞码在一边,七八顶棒球帽叠成一串。靠墙的置物架上,还散着几条没来得及收的领带。
“先吃饭吧,一会儿再收。”
“马上就好,等我把这箱归置完。”小塘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
没一会儿,锁好最后一只箱子,他拖起来就往玄关走。
申绾抬腿跟出去,余光却扫到床边的衣柜门没关。她走过去,伸手把门推上——
门页合上又自动弹开一条缝,关不拢。
一小截衣料从侧边的缝隙里挤出来。
她重新拉开门。
两件驼色大衣,同款同色,端端正正地挂在衣柜最左侧。山羊绒面料,翻领剪裁,版型挺括。
几乎是瞬间,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速对上了——路灯下,雪夜起舞,潘赛穿着它,翻手送上一束艾莎玫瑰。
是那套戏服。情侣款的,被潘赛挂在婚房的主卧衣柜里。
珍藏?
申绾一把扯下那两件衣服,甩在床上。
五六个空衣架在挂杆上弹了两下,扑簌簌摔在地上,当啷咣啷地响。
申绾对那个视频内容烂熟于心。
她清楚地记得狗仔的旁白,两人走戏结束后,潘赛有将那瓣玫瑰花收进大衣口袋。
指尖探进去,触到薄薄的、干硬的东西。果然有一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已经发脆。她没怎么用力,碎屑就粘在指腹上。
没有丝毫侥幸的余地。
她指尖是抖的,手心是湿的,心跳慌乱得压都压不住,可脑子却出奇地冷静。
拿起手机,对着床上散落的大衣,和手心不成型的花瓣拍了一张。
照片刚存好,小塘过来提醒:“绾姐,潘哥回来了。”
-
潘赛摘下渔夫帽,随手搁在玄关装饰柜上,头发被压得有点塌,脸上还带着妆。
小塘听到密码锁的声响,就跑去提醒,转身又火速赶回玄关。
又是摆拖鞋又是递消毒湿巾,按部就班的忙活,余光还悄悄往她这边瞟了一下。
申绾眼里憋着不认同,她向来看不惯潘赛摆谱。可小塘干的就是这份活,他不吭声,她也不好多说。
潘赛对此毫无察觉:“绾绾,等很久了吧?”
他笑起来两颊有标准的梨涡,脸上带了点抱歉的意思:“上午时间太赶了,一直忙活到现在——你吃晚饭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朝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揽她的肩膀。
申绾没回答,肩膀微微一侧,他双手落了空。
潘赛笑容僵了一瞬,拍拍手,语气还是轻松的:“又怎么了?申小姐,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别不高兴了,都好几个月没见了,抱一下都不给抱,真小气……”
她自认在情感问题上有些不开窍,和潘赛恋爱后,一遇到事情就想吵架。以前他们隔着时区,用电话也吵不了几句,多是冷战后莫名其妙和好。这会儿当面了,申绾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始。
憋了几息:“家宴不用你去了。”
“正好,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他抢过话头,明显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时间,“我只能待半个小时,晚十点的航班。要不是念着你还眼巴巴在家等着,我就直奔机场了。”
申绾站在原地没动。
潘赛自顾自地往主卧方向走,继续说:“有个大导演的试镜,特别难得,机票是前天买好的。所以后天家宴我赶不上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亲自和奶奶解释,推迟几天也没什么。”
他说着已经拐进了主卧。
然后脚步停了。
衣架横七竖八地摔在地上,一只还孤零零地歪在床尾凳底下。双人大床上摊着山羊绒大衣,一件袖子反折,下摆皱成一团,另一件瘫在床尾,衣襟处还粘着星星点点的褐色碎屑。
他回过头,脸上的轻松劲儿终于挂不住了,眼睛里混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错愕。
“这是干什么了?”
“你比我更清楚吧。”申绾走到他身后,冷笑着拆穿,“这两件衣服是从你床边的衣柜里翻出来的,你装什么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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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赛皱了皱眉,走过去把大衣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碎屑,动作随意得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说这个?上部戏剧组的衣服,我觉得好看又好穿就带回来了。”他把大衣妥善地搭在床尾,转过身来看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正好我们可以穿情侣装。”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你和别人穿过的情侣装,要跟我再穿一次?”
申绾直视他的眼睛,两人俱是不闪不避。
四年前,她在高山雪场昏迷前,看到的便是这双明亮好看的眼睛。
那时候它里面有慌,有怕,还藏着细碎的担心。现在这双眼睛也在看她,也依旧明亮,眼底却像在计算试探着什么。
万幸。幸好奶奶接触的是蒋颂山,认定的人不是潘赛。
两人对视了十几秒,潘赛率先偏开了视线。
“绾绾,你是真没意思,玩笑都开不起。”
他抬脚把地上的衣架踢到一边,嘀咕着:“不如今天开始你就住这儿吧,咱俩提前习惯习惯,否则以后结婚了为这点小事拌嘴,多影响感情。”
“你别转移话题。”申绾手臂一挥,把床尾那件大衣扫落在地,“那个人来过这里吧。”
潘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怎么可能,别瞎说!我追你追了两年半,好不容易就要结婚了。”
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响了。
他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很轻,申绾听不清内容。
潘赛低声说了两句,很快挂断:“我都跟你解释好多遍了,当时我们真的就只是在走戏。视频是后期剪辑的,很多误导性的旁白。我单纯觉得衣服好看,才拿回来的。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那种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啊。”
潘赛愣了一下。
申绾语气平静:“你觉得不管我发现了什么,你只要说几句好听的,或者道个歉。我就可以配合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是吗?”
“你救过我,你是大明星,不代表我就该在你的规则里,没骨气地点头。”
潘赛脸色变了。
“可我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分手、离开这些词,我不想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奶奶就更不想了。我们过命的感情,难道就不值得你信任吗?”
又用奶奶病情做威胁,申绾张了张嘴,顿时泄了气。
“家宴取消吧,你自己跟你妈妈那边解释一下。”说完,她转身往大门口走。
“我说的是推迟几天,不是取消。你冷静点好不好。”潘赛追上来,拽住她的手腕,“你冤枉我有意思吗?忘了你奶奶听不得我们退婚、分手?”
申绾用力甩开他的手,却被他从身后一把抱住。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潘赛的脸被打偏向一侧。
“视频爆出来后,你说在剧组难为情,不好意思跟女演员说话,要为了我避嫌。事实却是人人都叫你一声潘老师,你春风得意得很!
还有你拿我奶奶的病情威胁我,要我和你隐婚,是我冤枉你吗?你进圈以后一直以单身人设自居,平时联系都跟特务接头一样,也是我冤枉你?”说着说着,泪水从眼角滑落,申绾背过身子,继续朝门口走:“我现在就是认定你出轨了,不想找其他的证据,更不想再听你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
潘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默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你挑我这些?我一大男人在娱乐圈,本来就该大大方方为人处事。再者说你和你那个竹马就清白了?像个影子一样处处围着你转。别忘了,都是因为他打了我,我们才没出席订婚宴的。
难道全都怪我吗?你常年待在国外,我工作又忙,聚少离多,我患得患失有错吗?”
申绾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听到这句话,也没有迟疑,轻轻往下一压,叹息道:
“那就退婚吧。”她声音很轻,“你就当是我不愿意谈这种躲躲藏藏的恋爱。以后别联系了。”
门合上的瞬间,里面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了。
她脚步不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