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钝痛和眩晕感,从后脑勺一路蔓延到太阳穴。申绾等那股恶心劲过去,才睁开眼。
昨天的衣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还残留着一股啤酒的苦味。
“醒啦?”
申绾撑着胳膊支起上半身,见郝童心盘腿坐在床尾,怀里抱着半袋薯片,腿上趴着油条。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怎么没去上班?”
一人一狗盯着她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请假了,年假还剩两天没用完。”郝童心答得飞快,薯片袋子被她捏得窸窣作响,“那什么,绾绾,昨天我帮忙接了潘赛的电话,现在想想骂得挺脏的。会不会……耽误你跟潘赛和好?”
申绾揉眼窝的动作一顿。
昨晚的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能看见轮廓,细节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记得昨晚从红山水榭出来之后,情绪如溃堤的洪水般来势汹汹,本来是想找个地儿将自己藏起来,却被郝童心捡回家去。
两人开了一整箱啤酒,她把和潘赛对峙时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好像还靠在郝童心肩上哭了,哭完之后又开了一箱啤酒,然后郝童心就跟着她骂,两个人从潘赛骂到他工作室的宣发团队,再骂到娱乐圈所有立单身人设的男明星。
越骂越痛快,越痛快越喝,后来的事就只剩零星的碎片了。
“骂就骂了吧,骂得好!再让你接一次,你也尽管骂。”申绾说
郝童心先是愣住,随即扑过来抱住她:“对!退婚的话都说出去了,绝对不能和好。我们大女人顶天立地,就是有骨气!
只是吧,奶奶那边咋个办?”
奶奶认错人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跟郝童心说,昨晚光顾着骂潘赛。
申绾正想解释,身侧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明舒瑜的微信消息弹在锁屏上。
然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奶奶晕倒了,看到回电话。】
-
申绾一路上惴惴不安的,赶到临湾的医院已经是下午两点钟,急得满头汗。
明舒瑜就在住院部楼下等着她。
“奶奶怎么样了?”
“中午醒了一次,意识清醒没发病。不过医生说要留院观察一晚。”
两人进了住院部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申绾握紧衣角,眉心拧成一团:“刚才车上电话里没听明白,是潘赛告状了,所以他妈妈来家里要说法?”
进了电梯,明舒瑜满目愁容:“不算告状。潘赛说你要退婚。问题是咱姑姑跟潘家说的是推迟家宴。”
“我忘了跟姑姑说!”申绾悔得肠子都青了。
明舒瑜哽了一瞬,又说:“关阿姨打你电话不接,就上门来问到底怎么回事。两边说辞对不上,姑姑就跟她理论了几句,谁承想被奶奶听见了。”
“你也是的,临时变卦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这时电梯门打开,涌进来一堆人。
明舒瑜没再出声埋怨,两人沉默地一前一后走出去。
申绾中午出门出得急,只洗了把脸。衣服没换,头发随便一扎,脚上趿着双拖鞋。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狼狈。
走廊尽头,明海湘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她这身打扮,快步迎上来。
扶着申绾的肩膀,心疼道:“好孩子,小瑜都告诉姑姑了。你奶奶醒了,念叨着要见你呢,其他的事儿等会儿再说。”
申绾点头,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
林效祯躺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单一直拉到胸口,手背上扎着点滴,脸色灰白,呼吸却还算平稳。
听见脚步声,她浑浊的目光在申绾脸上定了好几秒,眼含泪花:“乖崽,快到奶奶这儿来。”
申绾在床边蹲下来,双手轻轻握住奶奶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
她软声安抚着:“怎么搞的呀?我们家可爱的小老太太怎么到医院来了?”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林效祯挣扎着想坐起来。
申绾赶紧腾出一只手垫高枕头,另一只手却被奶奶攥得更紧了。这双手皱纹横生,指节干瘦冰凉。
“你实话告诉奶奶,是你要退婚,还是颂山他妈妈让你们退婚?”
她猛地抬头,脱口而出:“没人要退婚,我们感情好着呢。您听我说呀!”
林效祯仿佛掉进了什么思绪里,神色逐渐布满困惑:“颂山妈说话颠三倒四的,说什么当演员,事业蒸蒸日上。说那些绯闻都是乱写的,让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那孩子不是开公司的吗?也没跟我说什么明星演员的事啊……乖崽,你知道吗?”
“奶奶打住,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申绾不等她反应,直接掏出手机,“我给您孙女婿打视频电话,您亲自问。”
来医院的路上,她就提前跟蒋颂山打好招呼了。
这一回他接得很快。
画面里,蒋颂山正坐在一棵大槐树下乘凉。
他穿了件很随意的白T恤,领口微微有些松。镜头角度找的堪称完美,光线刚好,衬得嘴唇光泽有层次,肩颈也挺直且舒展。也不知在瞎乐什么,嘴角一翘一翘的。
申绾飞了他一记眼刀,示意赶紧“上班”。
蒋颂山立刻收了笑,嘴却比脑子快。逗趣道:“奶奶,我看您怎么又瘦了?是不是申绾不给您饭吃?”
申绾:“???”
这个死混蛋,人憎狗嫌的做派真是雷打不动!
她忍住怼人的冲动,语气尽量舒缓:“谁让你说这个了?说正事说正事!”
隔着屏幕,申绾挤眉弄眼地冲他使眼色。
大概是出门太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今天也没化妆,眼底一圈淡青,但那双瞪过来的眼睛水润润的,像蓄了一汪降落未落的泪,美得离谱。
这幅鲜活模样,很像高中时那个表面乖巧、实则满肚子主意的她。蒋颂山弯唇,讨饶地耸耸肩。
不过也就老实了半秒,转眼便告状:“奶奶您看,我连说句话的自由都没——”
申绾眼疾手快地把屏幕往自己这边一收,又冲着奶奶嘿嘿一笑:“您别听他胡说八道。他现在一开口就爱给我扣黑锅。”
林效祯先前一直没插话,只笑看着两人斗嘴耍贫。
这会儿火烧到她这里,只好假意板着脸:“你这坏丫头,平时净欺负人了吧。上回打视频挤兑人家不算完,今儿又来一桩。奶奶看呐,你们俩这官司根本断不完。”
蒋颂山一听这话,低咳了一声,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镜头里只剩半张脸。
窗外日光西斜,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暖色。
林效祯笑够了,捏了下申绾气鼓鼓的脸颊,正色道:“乖崽,你先出去溜达一圈。奶奶有话要单独跟颂山说。”
“啊?我不想溜达啊……”还没进入正题呢,她得在场啊!
申绾下意识看向蒋颂山。
他也在看她,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说“放心”。
申绾不情不愿地把手机立在小桌板上,调好角度才出去
病房是个带客厅的大套间
外间茶几上搁着几个用过的茶杯,茶叶沉了底,霜姨正在收拾。
刚想过去问两句,明舒瑜开门朝她招了招手。
走廊里比病房要热一些。
在一楼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塑料椅,两人干坐着,谁都没开口。
申绾握着冰咖啡,掌心被铝罐外壁的水珠沾湿了一片,沁凉顺着骨节蔓延。心里盘算着,万一蒋颂山应付不来,她要怎么圆……
过了片刻,明舒瑜回过神来:“奶奶昨天让你早点回家,是想给你看一幅画。”
“这个我知道,是蒋颂山帮奶奶找的。”
申绾放下咖啡,转过头:“画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是你爸爸的遗作,画给奶奶的。”
“当年咱们家搬到临湾,姑姑做主,一切会触景生情的物件都没带过来。后来深城老家屋子遭了贼,这幅画就丢了。”明舒瑜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相纸,指给她看,“这是照片,我刚才回家拍的。”
申绾接过来。
拍立得模糊了矿物颜料的颗粒感,整幅画的色调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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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失真。可以辨认得出画里的男人只有一个背影,在书桌前作画。窗外是大片的格桑花,不远处有个戴宽檐草帽、穿黄衣裙的少女,站在花田里回望。
她有些拿不准:“这上面画的……是我爸妈?”
“不是二叔二婶,是咱爷爷奶奶。爷奶当年也是因画生情的。”
明舒瑜忍俊不禁:“二叔为了跟奶奶服个软,就和二婶一起,cos爷爷奶奶年轻时的打扮,才画了这幅画。”
“……”
属实是没想到父母还有这么搞怪的一面。
可惜申女士现在完全是老古板一枚。
一旁自动贩卖机的压缩机忽然嗡嗡地响起来。
“其实那时候奶奶已经松口了,就等着二叔二婶回来。结果非要去藏区度蜜月……总之,就差那么一步,一家人就可以团圆了。”
申绾只顾着看照片的细节,没多想就顺嘴应了句:“那也没办法,世事无常。遗憾这种东西,好像追着咱们家跑一样。”
“话也不是这么说,还有一句事在人为呢。”
明舒瑜垂眸,抬手理了理一丝不乱的袖口,叹息着:“奶奶这种情况,既然还有努力的余地,那我们做小辈的就应该尽力而为,可不能自暴自弃。
毕竟问心无愧比余生后悔强,是不是?”
这发难般的说教来得莫名其妙,申绾愣了下,险些没回过味儿来。
她自认不是内耗的性格,豁然站起身:“姐,你说话用不着拐弯抹角的。是想说我害得奶奶进了医院,怪我不尽心,对吧?”默了几秒,又追问了一句,“还有,提议去藏区的是申女士,你不会连她也怪上了吧?”
明舒瑜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低头绞着手指。
她那一连串的质问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激不起半点声响。
贩卖机这边距离水房很近,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不少。见她们一坐一站、气氛凝重,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打算继续耗着,她冷声说了句“先上去了”,便转身朝电梯走去。
-
申绾在护士站问了时间。
被支开半个多小时,足够老太太问个底儿朝天了。
她理好情绪,推开病房门,里外间都没看到奶奶。
正疑惑着,卫生间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霜姨背对着她,正弯腰擦拭洗漱台的镜子。
她抬手敲了敲门框:“霜姨,我奶奶呢?”
霜姨应声回头看,见是她,忙拧上水龙头:“老太太去做脑部CT了,刚走没多久。你姑姑领着一起去的。”
卫生间没窗户,水汽不太好消散,热烘烘的。
申绾往后退了半步,顺势把霜姨拉到里间来:“奶奶走之前,心情怎么样,没不高兴吧?”
“没有啊,老太太每次跟潘少爷打电话,都可高兴了。”
申绾薄白的眼皮一跳。
她跟潘赛退婚已是板上钉钉,后面还要麻烦蒋颂山配合自己演戏。继续让他顶别人的姓氏,既没道理还过分。
“霜姨,以后别叫潘少爷。他不姓潘。”
霜姨表情怔愣一瞬,随后捂嘴笑着说:“哦对对对,早就该改口叫姑爷了。”
“……”
被霜姨这个雷人的称呼当头一棒,好半晌,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只好妥协道:“……也行,就这么叫。”反正其他人也不会这么喊。
霜姨要去接奶奶回来。
离开前,她猛地扭过身,指了下床头柜:“差点忘了!手机我给搁那儿充电,姑爷还等着你呢。”
“啥?”
申绾顿时懵了,绕过凳子一瞧,视频果然还连着。
蒋颂山的脸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噙着笑,狭长的眼睛眨了又眨。
“你——你都听见了?”
他唇角弧度变大了,眉眼弯弯,左边脸点一下,右边脸又点一下。
申绾的脸腾的一下,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
她一把抓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通乱摁。
阿西吧。
她所剩无几的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