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际残留着淡青色。山脚下的晚风浸着微凉,漫过老宅院内的花花草草和回廊台阶,最终在无人回应的沉寂中缓慢消散。
晚饭后,陪奶奶听了会儿音乐。
申绾借口要处理学校的一些事儿,回了房间,就直接把自己丢进晒了阳光的松软床褥里。
手机搁在枕边,屏幕还亮着,蒋颂山的头像就挂在微信界面上。
屏幕自动暗下去的那一秒,她心念一动,豁然翻身重新点了下。
依旧是那张灰蓝色调的头像。
图片被她放大,才辨认出树旁的背影,不是人的,而是一只戴了灰白色毛线帽的边牧。
它昂首蹲坐的姿势,小身子紧紧贴蜷在树旁,毛色几乎和周遭雪原环境融为一体。
申绾愁眉苦脸地把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可切换到拨号界面,指尖悬在语音通话的图标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床头落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扫地机器人在地板上滑来滑去。思绪不禁越飘越远。
下午在顶楼露台,和明舒瑜反复讨论了好久,始终想不通奶奶人前人后称呼不同的原因。
尤其是两年前,那份相亲候选人名单里就有蒋颂山。按理说奶奶早该知道他姓甚名谁。
再加上今天那个“记岔了”的小误会,莫名让申绾偏向自己的第一直觉:还是跟病情有关。
两人一合计,就联系了负责奶奶病情的家庭医生。
通过一系列描述,电话里郭医生给出的解释:“这是一种解离性的认知偏差。就像是电脑某个特定程序的数据被锁定和覆盖,但操作系统本身没有损坏。这是患者为了维持内心秩序的自我保护行为。”
接下来的一番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在申绾的脑子里:
“简单来说,无论申小姐这五年里如何分手、交往、订婚,患者的认知系统都会自动进行一种无意识的扭曲缝合。所以患者现在不是‘把谁看成谁’,而是把任意一个名字和未婚夫的身份,都完整覆盖在她早就认定的人身上。”
“您刚才提到两年前那份相亲名单,还有今天那个小误会。结合患者一年前开始频繁联络那位先生的时间线,这些事恰好符合病程的演变规律。当然,这只是基于电话描述的初步判断。”
“老太太这种情况,在临床上极其罕见。目前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不要揭穿,维持现状。我会尽快回国,到时候上门进行一次更全面的面诊。”
虽然郭医生没明说,但奶奶的病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确实是她带蒋颂山去丹麦的那一刻起,被她亲手推到了无法回头的顶点。
系铃的是她,解铃的也只能是她。
申绾不再犹豫,按下语音通话。
系统铃声只响了三声,就□□脆利落地掐断。
她盯着屏幕“对方已拒绝”字样,唇瓣动了动。
过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气鬼,喝凉水!”
等了十分钟,蒋颂山没回电话,也没发微信过来。
前天在消防通道说的“不管她”,这是真打算说动做到了?
申绾放下手中的抱枕,接连编辑了几条微信:
【在忙吗?好朋友?】不行,谁跟他是好朋友了,撤回!
【怎么不接电话?很忙吗?看到给我回个电话叭。】不行,过于谄媚,撤回!
【蒋哥,实在对不住,前两天是我小人之心,太过分了。求和好,接下电话吧~】也不行,太卑微了,撤回!
【蒋大山,赶紧给我回个电话!你凭什么背着我联系我奶奶,反了你了!】更不行,威胁语气,还是得撤回。
……
删删减减好几遍,也没找到个话茬。真应了那句老话,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申绾扔掉手机,捂住脸重新仰躺在床上,思考措辞。
这时,短信铃声乍然响起,她卷着被子伸手去够。
唇角刚掀起一丝雀跃,就定住了。
……白高兴一场。
潘赛:【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我妈坦白了,她想听听你的意思。行的话,明天来红山水榭,见面谈?】
红山水榭是潘家准备的婚房,潘赛去年底就住进去了。
在婚房里谈隐婚,这是把她当猴耍呢?
申绾压着火拨过去。
可对面却直接挂断,随即发来一条新消息:【在应酬,不方便。】
申绾:“???”
都不接是吧?
感觉自己鼻子都要气歪了。她恼火地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小作文似的,发送出去转眼又撤回。
【行。】见面后就等着受死吧!
直到后半夜,申绾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啪地打开大灯,猛地坐起来。
“不是,他故意的吧!”
-
次日,京屿市。
从搬家公司出来,申绾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站在路边等专车。
昨晚和潘赛约好见面,她就想着把之前寄存在红山水榭的矿物颜料给取出来。
颜料是姥姥的遗物,之前一直由蒋颂山保管着。她还是去年订婚那天,才知道有这些瓶瓶罐罐的存在。
那天,蒋颂山打了人后,坚持要送潘赛去医院看伤,还非要跟着。在清创室门口,他抱臂杵在墙边,闲适自得地好像在自己家。
申绾本来就又急又气,见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大喜的日子,你非要触我霉头!”她虚指着潘赛肿起来的半边脸,“这是朋友能干出来的事?我们一会儿还要出席订婚仪式,他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下意识的反应,我又不是故意的。”蒋颂山让开一步,给护士的推车腾出空间,“再说了,我也没想到他这么细皮嫩肉的——不抗揍。”
“还给你骄傲上了,显得你拳头硬吗?”申绾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
开始诘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蒋颂山沉默了一会儿。“姥姥留给你的颜料还在我那儿。你抽个空去取一下,我不想再管了。”
申绾愣了一瞬,主要是完全不记得还有这回事。
但此刻也顾不上追问,只觉得这人是故意找茬:“就这?你大老远来——”
她不敢相信地抱着头转了半圈,万分的无语:“我订婚诶,你看看今天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那我不管。”
蒋颂山眼神不太自然,语气也僵硬:“反正我不替你收了。”
……
光是想想蒋颂山当时那副不近人情的嘴脸,申绾就觉得苦恼。
吃一堑长一智。
万一一会儿跟潘赛谈崩了,又要冷战。东西还搁在那儿,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心里隔着事儿。
索性起了个大早,搅和了明舒瑜的清梦,搭她的顺风车回到京屿。
今天难得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很热但不潮湿。
申绾抬手遮了下太阳的功夫,收到一条语音:【乖崽,办完事就回家,奶奶有好东西给你看。】
小老太太还学会打哑谜了。
她喜滋滋地打字回消息。
转眼间,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在面前,副驾车窗降下来。
“申绾?你不是昨天才回临湾老宅?”汪际白说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临湾到京屿两个多小时,今天又跑回来,是有急事?”
申绾没急着回答,目光扫过副驾上的女人,觉得有些眼熟。
不待她瞧清楚,对方已升起车窗,全程目不斜视。她微微挑眉,侧目恰巧撞进一旁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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际白探究的眼神。
这家伙向来跟蒋颂山一个鼻孔出气,否则也不会知道她昨天回的老宅。
“先不说这个。”申绾摆摆手,也不跟他兜圈子,“我奶奶私下支使蒋颂山这事儿,你知道吗?”
“刚知道没几天。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话音刚落,汪际白啪地击了下掌,满脸懊恼:“对了!老蒋托我给你带话来着。我一上午跑东跑西的,给忙忘了!”
“他让你别误会了。”他熟练地充当起人肉传声筒,“昨天下午跟明奶奶视频,是奶奶主动打过去的。老蒋说了,往后你所有私事,他绝不会再插手过问,全按你的意愿来。”
“就这些,还有别的话吗?”
“哦对,还挂你电话了是吧。”
汪际白抿嘴偷笑两声:“他到吉城出差你也知道。智慧机械那个项目,新系统夜间上线,老蒋下飞机直接就去盯现场了——”
夜间测试,手机暂时放在梁徒那儿,结果被南谦这个坏小子看见来电要接听,蒋颂山一急就给挂了。可这理由太牵强,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
申绾目光落在车道上的来往车流,别扭着问:“他不太高兴吧?”
“昂?”汪际白豁地抬头。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申绾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之前对蒋颂山爱答不理的,前天把他微信拉黑了,还让你传话绝交。他挺生气的吧?”
这话问出口前,她心里就有了答案——蒋颂山这次怕是不会轻拿轻放。后天的家宴势必要推迟,还得她和蒋颂山亲口跟奶奶解释才行。
可人家拒接电话,发消息也不回,那咋办?
飞去吉城赔礼道歉,求他帮忙?
申绾念头转了几个来回,汪际白在一旁静静等着,没明白她今天唱得是哪出戏。
压下心中的疑惑:“你管他高不高兴的,他一大男人受点气也没什么。不过你这是——”
“良心发现了?跟你平时风格不像啊。”
“想找蒋颂山和好,有点事要求他。”申绾实话实说,“是我理亏在先,电话道歉也好,去吉城当面道歉也行。你帮我跟蒋颂山透个底,就说我有事找他,看他愿不愿意见我。”
“有关潘赛的?”
“不是,跟我奶奶有关系。”
“那行!”汪际白一口答应下来,也没细问,正要开口说送她一程,申绾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面色平静,简短地应了几句便挂断。
这通电话没背着人接,汪际白听得耳熟,问了一嘴:“什么搬家师傅?这电话不是潘赛助理来的吗?”
想起申绾刚才就是从搬家公司出来的,他脱口问道:“你要搬到红山水榭和潘赛同住了?”
“才没有。我在潘赛那儿存了些颜料,想搬走。”
来不及多说几句,滴滴专车到了。
申绾拉开车门,回过头再次嘱咐:“透底的事你别忘了,最好今天就帮我问。”
“放心吧,忘不了。”目送专车开远,汪际白翻出蒋颂山的号码。
刚要按下通话键,越野车副驾车门被推开,一位窈窕靓丽的女人下了车。
“你朋友这么快就走了?我刚回了个工作电话,都没来得及下车打招呼。”
“你们聊什么了?我好像听到了蒋颂山的名字。”
苏端清甜的嗓音拉回他的注意力,想到这位姑奶奶还在生他的气,但朋友的私事不好多嘴。便搪塞:“没聊什么,就托我帮个忙。”
“什么忙?用得上我吗?”
“一些小事儿,不用你上心。”
他扶着人坐回副驾,哄着说:“我先去打个电话,你再想想一会儿去哪家餐厅,回头都听你的。”
掩上车门,又向林荫处多走了几步,汪际白才重新拨了出去。